第50章
程悯去扶于雪,于雪又给程悯磕头:“悯悯,你帮伯母好不好,你哥听你的,你帮帮伯母啊。”
程悯说:“伯母,您先起来。”
“你们不原谅我,我不会起来。”
程森扯着程悯护在身后:“伯母,我爸妈这些年对程毅如何,你是清楚的。可你怎么回报的。”
“妈,你在做什么?”程毅在妇产科找不到人,四处搜寻,联想到这处,他便扔下郑好月赶来,看着这一幕,指骨捏得咯吱响。
“程毅,来得正好,带伯母回去,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原谅,也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弥补。”
“妈,我说了我自己解决,起来吧,好月还在等我们。”
“程森,你真的不能帮帮程毅吗?”下跪了,磕头了,认错了,于雪苦苦哀求道,“是不是伯母磕头太少没有诚意,你说磕多少次才肯原谅,我一定照做。”
程森敛眉,不悦道:“伯母,你是长辈,何必折晚辈的寿。”他始终不肯松口,病房就在咫尺,程森推门而入,房门闭合。
程毅脸上一阵扭曲,死死盯着那扇门,厉声道:“妈,够了!”
于雪僵坐原地,不知所措,整个人哆嗦着,程毅指尖陷进她手臂,几乎是将人掐站起来,于雪愧疚得泪流满面:“儿子,妈错了,我该死。”
母子俩脚步声渐行渐远,电梯里,程毅怨恨母亲坏了自己的计划,又怪自己太过大意,照片是他让于雪找人拍的,只是没想到于雪这么忍不住竟偷偷备份在春节提档,杀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结婚那日,程毅猜出程森对程悯的感情发展不对劲,伺机等待机会,英国一趟,他拿到了把柄,悄无声息递到程家,以他对程家人的了解,兄弟不伦的丑闻曝光,想要护好程悯不受纷扰送他出国是最佳选择。
全在预料之中,本可以在照嵘有一席之地徐徐图之。
想要的,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怪就怪母亲不合时宜放出了照片,怪就怪李春花那个女人自杀的不是时候。
苦心经营二十年,功败垂成。
他认了。
病房外间,程森修长手指慢慢梳理程悯凌乱发丝,轻声道:“悯悯,你怎么想?”
“我没法原谅伯母。”程悯自认无法去大度原谅,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下跪磕头忏悔不过是自身利益受损,不存在真心悔过。
“我的悯悯也不是毫无底线释放善意嘛。”程森轻轻哼笑一声,似揶揄,似宠溺。
“她伤害了我最爱的人才无法原谅。”
程悯耳垂红得滴血,程森手指碰了碰,淡声说:“悯悯,你是在表白么?如果是……你可以直接说我爱你。”
这三个字,分量太重,场合不对。
于是,程悯将人推出病房:“哥哥,我等你下班,做清明粿给你吃。”
一门之隔,程森站走廊,手扶门框,俯身要亲程悯,程悯捂住他双唇提醒:“这是医院。”
不给亲,程森手指在他唇瓣一划,暗示说:“我不止想吃清明粿。”
程悯脸颊也红了,低声说都给吃。
调够了情,程森讲回正事:“我叫两个人守在门口,免得闲人来添烦恼。病人需要静养才能好得快。”
分别的这个午后,阳光格外明媚。
程悯说:“哥哥,再见。”
*
病房里李春花安静沉睡,面容祥和。
程优来时,程悯正用梳子一点一点梳开李春花鬓边凌乱的发。
程优这几个月开始接触集团业务,遇事不懂程森教他也算温和耐心,从程森的态度里公司和造船厂上至下皆对他毕恭毕敬,一时风光无限。
敲了敲门,程悯回过头,程优身上香水味是程森惯用的那一款,挺括贴身高定西装,头发梳起,漂亮的面孔与程森越发相似。
“你去看姜伯了?难怪我哥今天请假半天。”
程悯放下梳子,问他要不要喝水。
“不用了。”程优自上次和程悯分开,再未碰过面,每次探望李春花刻意避开程悯,昨夜听冷照莹念叨,今天一见人确实瘦了。
他不松口,程悯便信守承诺不回程家,几番欲言又止,程优发现轻飘飘一句“你搬回来,爸妈很想你”说出口困难至极。
两两无言,这时,外间传来一道脚步声。
程毅没料到程优也在,敛眉说:“好巧。”
程毅瞧着状态不好,程悯直觉程优继续留在这不是什么好事,于是超乎意料地冷静对程优说:“你该走了,妈妈我会照料好,今天谢谢你来看她。”
程优不乐意道:“我想走自然会走,你着什么急。”
程毅手插风衣口袋,无所谓笑了笑:“兄弟俩感情好一些了嘛。”
程优皱眉盯着程毅。
程悯趁机推着程优与程毅擦肩而过,径直将人关在门外。
“程悯,我想走会走,你着什么急。”程优恼怒锤了下门,愤愤离去。
“程毅哥哥,你来让我劝我哥的么?”程悯看着对外界无知无觉的李春花,走回病床前,温声询问。
“不是。一切已无可挽回了。”
程毅靠在门边,阳光照不到的角落,脸色阴沉,戾气横生,像因在赌桌上输了一切身家的亡命徒:“悯悯,你知道我今天陪好月来医院是做什么吗?”
程悯莫名不安也心慌:“不是陪嫂子做产检吗?”
“不是,她来引产。”程毅攥住拳头深吸口气说,“因为她丈夫怪她娘家不肯相助,气不过动手打了她。”
“一巴掌太重,孩子没了。”
程悯不可思议道:“你怎么能对孕妇动手?”
“是,我不该对孕妇动手。可我被逼得没办法,她不肯帮我还要和我离婚,我难道想亲手杀死我的孩子吗?”
程毅看上去很理智,他反锁住门,好像终于可以撕下伪装多年面具一样:“我十三岁第一次上程家,是被迫去的,我爸挥霍无度填补不上窟窿,他逼着我去找叔叔要钱。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上门要钱,他没有想过那个孩子也需要自尊的,他自私自利,从没把我当亲儿子。”
“这几个月我爸逼我去程家乞讨,一次次逼我,一次次当着好月的面羞辱我……庆幸的是我大了懂得反抗,他这会儿应该也要咽气了,悯悯,你说丈夫不该对妻子动手,那么……儿子该不该对父亲动手呢?”
“你说……什么?”程悯怀疑自己听到的。
“悯悯你知道么,我真的很羡慕程森,我无数次幻想自己是叔叔和婶婶的亲儿子,无数次幻想拥有程森的人生,如同你和程优身份调换一样。”
程毅语气渐渐暴躁:“程森真的很薄情!这几个月我求过程森找过程森,他不见我不接我电话!不仅不帮也不许别人帮!”
程毅缓缓靠近程悯,一步步踩进阳光里,光线柔柔贴着他的肌肤,程毅久违地感知到了放松温暖。
当年他在程家大门外犹豫徘徊了不知几个来回才鼓起勇气按响门铃,大热天,长袖长裤,黑色布料下的身体遍布皮鞭痕迹,汗液源源不断,皮肤刺痒涩疼,始终强忍着没去挠。
两家多年不来往,侄子贸然登门,程臧很诧异,程毅站在客厅无助也局促,刚学会走路的程悯跌跌撞撞抱住他大腿喊他哥哥,奶声奶气要抱抱。
程毅下意识抱起他,这是程家第一个欢迎他的人。
冷照莹也没料到程悯直奔向未曾谋面的程毅,娇美面容一丝错愕。
生了两个孩子的冷照莹容貌胜似娇俏少女,难怪他父亲念念不忘,这些年母亲因为这个女人不知流泪了多少次。
看出他不自在,程臧领着他去了书房,什么也没说,递给他一张五千万的支票,说应该够了。
程毅攥紧支票,闷声说了谢谢。
程臧没有立即让他走,找来家庭医生给他上药包扎,又取来程森的衣服让他换,眼底泄出的心疼不假。
程毅自始至终自卑地低头看地,穿着程森的衣服,他鼓起勇气问:“……叔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当时程臧目光过于柔和,他说:“你一个孩子,还能怎么办?总不能让你空手而归。”
程毅揣着支票下楼,程森单手抱弟弟上楼,程臧让程森喊哥,程森理也没理,程臧一脸无奈,没有指责只让他别单手抱弟弟,护着点后脑勺。
没人能体会程毅那一刻有多艳羡。
程毅自那以后,再没挨过打,因为他学会了主动上门讨钱,讨来的支票成了他们母子的护身符。
逢年过节,他早早来到程家,礼物从上到下精心准备。
冷照莹因为他父母的缘故不太喜欢他,但女人心肠软,他身上的疤是耻辱也是利器。
他羡慕程森可以随心所欲给父母甩脸色,所有人上赶着哄他。
“我暗自和程森比较,我努力争取的东西,程森轻而易举得到,真是命运不公。”
程毅忽而朝程悯露出怪异的温柔的笑,以窒息的力道抱住程悯:“悯悯,你哥但凡不那么在意你就好了,偏偏事与愿违,你哥生命中的全部只有你。我一无所有,你哥怎能美满。”
程毅歉疚吻向他发顶,眼泪噼里啪啦砸在程悯发间:“对不起,我也不想伤害你……可是我没有路走了。“
“悯悯,要怪就怪程森,怪我父亲,是他们的错。”
尖锐冰冷的器物毫无防备扎进程悯柔软的肚子,一次又一次,温热液体滴滴答答淌到地面。
下一秒刀尖口调转,程毅握着程悯的手再次刺进自己腹部,翻搅旋转,清俊面庞一阵扭曲。
血色刀柄落地,程毅松开程悯,踉跄着倒进沙发,眼神透着解脱:“呼呼……呼……悯悯你不要恨我。我很喜欢你这个弟弟,从第一天上程家,我就喜欢,你是唯一一个欢迎我的人,我记着呢。现在我偿命给你,不要恨我,原谅我,原谅我……”
地面大片的粘稠的血蔓延开来,分不清谁与谁的。
剧痛骤然袭来,程悯喘不过气,迟缓而僵硬地抬手捂住小腹企图止血,他预感自己可能要死了,只是程森怎么办?
沿窗滑坐在地,视野忽明忽灭,程悯临死之念,唯一担忧惦念,只有程森。
程森安排的保镖赶来,望见门内景象,瞠目结舌,对着上锁的门拼命地撞。
置于床头柜的手机疯狂在响,程悯知道一定是程森打给他,呆滞的黑色瞳孔清亮了一些,他挪动身体,伸手去够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