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李芽生担忧望着程悯说:“小少爷,我请了口碑很好的遗体修复师和摄影师,老爷子走得体面。法医也说了,老爷子死的时候没受罪,嘎巴一下……呸!”李芽生扇了嘴巴一掌,“走的时候太干脆了,没受苦。”
程悯上前,掀开白布一角,握住姜伯的手,僵硬如冰雕,程悯轻声道歉,替李春花道歉,替自己道歉。
李芽生见不得程悯一个劲往自己身上揽罪,连忙说:“小少爷,一会儿老爷子的遗体就要送去殡仪馆了,我还没选定老爷子的遗照,你跟摄影师交涉吧,她人在一楼的咖啡厅等着,我这边办好手续通知你。”
手指冰凉,怎么也不会暖了。
程悯松开手,盖好白布,李芽生担心说:“小少爷,你不要私自离开医院,外面还有记者在蹲守。”
程悯心不在焉去往咖啡厅,晚间八点,咖啡厅稀稀落落坐着几人。
李芽生给了联系方式,程悯在门口拨通电话,一个女生接了,抬起脸刹那程悯认出了她,那女孩也认出了程悯,双眼好似被惊喜淹没:“程悯,你怎么会有我工作号码?”
程悯说:“孟蕾,好久不见啊。我来选遗照。”
孟蕾反应过来:“那个去世的爷爷……”
“是我长辈。”
虽然程家兄弟俩的照片如一道惊雷劈下,但程氏砸重金公关,没掀起太大波澜,网络瞬息万变,很快有其他明星网红的热搜盖过去。
程悯在对面沙发坐下,孟蕾将相机递给他,看着程悯抿唇认真挑选,一时心绪难平,她以前只当程悯的哥哥对弟弟管教太严,谁料原来是管老婆啊。
孟蕾之后约程悯看展,醉翁之意不在酒。
次数多了,程悯哥哥看穿了她的意图。
有一次,程森擅自接了她邀约程悯的电话,彬彬有礼替程悯拒绝,孟蕾委婉说程悯和她看展很开心。
冷淡一声笑,程森戳穿了孟蕾的心思:“孟小姐,我弟弟暂时没有恋爱的想法,你可以放弃了,你很优秀,有大把同龄男生等着你去挑。”
孟蕾大大方方承认:“没错,我喜欢程悯,程大哥,你不觉得你对程悯干涉太多了么。”
“他是我弟弟,就得一辈子受我的管束。请孟小姐以后不要再打扰他,以孟小姐的家境,该找同阶层的人。”
孟蕾脸色青白交错,家世比起程家,确实难以高攀。
程森这番堪称无情的言论,击碎了孟蕾的自尊,程悯偶有几次打电话询问她要不要看展,孟蕾皆找理由推脱。
学校经常碰面,程悯好似知道她的疏离,也不再自讨没趣,孟蕾多想冲动和他解释,告他哥的状,他哥哥就是一个控制欲过强的变态。
实习后,大家各奔东西,孟蕾开了一间什么照都接的摄影馆,价格低技术好,渐渐做大,程悯的简历投到她公司时,她怀疑自己看错了。
程家小儿子抱错的消息无声散出,孟蕾心疼死了,衣食无忧不食烟火的少爷开始为自己的生计发愁,于是几次主动询问,可惜得不到回应。
程悯挑了最好的一张遗照:“就这张吧。”
孟蕾说:“出殡的日子告诉我一声,我也参加。”
“不用了吧……”
“要的,我们好歹同学一场。”
程悯鼻头透红,抿着淡红的唇感谢。
哪怕刻意遗忘,再见多少次面孟蕾依旧会为眼前人心动。
孟蕾无意探寻人家密事,含糊问:“你和程大哥?”
程悯坦荡亮出婚戒:“我和我哥结婚了。”
孟蕾蹙眉点道:“你和程大哥在一起,亲情成分多还是爱情成分多?”
“有什么分别么,只要和我哥在一起就好了。”
孟蕾彻底心死。
*
程森送程优回家的半路,接到了一通境外电话,对方语气吊儿郎当,说人交代了,查到往他户头打了一万英镑的账户,户主叫于雪。
让他不用再往下查,程森挂断电话,一脚踩死油门。
程优望着窗外急掠过的路灯成蜿蜒一线,这通电话似乎令程森很烦躁。
程家老宅主厅亮堂堂的,程臧眉心不展,冷照莹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停在车库,程森钥匙也没拔,开门下车,程优望着程森背影莫名火急火燎,下意识快步跟了上去。
皮鞋踩在地面,清晰回响,程臧头也没回,放轻嗓音:“回来了?”
程优嗯了一声,关心道:“妈妈睡着了?”
“说一定要等你们回来。”没有程悯的身影,程臧眉峰一敛,“悯悯呢?”
程森往冷照莹肩头拉起垂下的毛毯说:“有些事他要自己处理。我派人跟着,不会有事。”
程优在医院待了二十多个小时,程臧关心看着他:“小优,肚子饿了吧?”
这时,冷照莹睡梦中呢喃了句悯悯,程优顿觉饥饿感消失了,他拖着疲惫身躯道了声晚安便上楼了。
程森在单人沙发坐下,将查到的证据递给程臧。
程臧翻看后,始终保持安静,这么多年,原来还恨着。
大哥这么多年惦记着他的妻子,身为枕边人发泄恨意的方式就是伤害无辜的人。
闭了闭眼,程臧说:“我怎么对程毅的,不求他们将心比心,但求不恩将仇报。人非草木,他们太无情了。”
程臧恍惚间记起,他为冷照莹戴上戒指后欲拉她离开订婚现场,程忍扯着冷照莹另一只手腕,执意不肯取消订婚,保证一定会给冷照莹一个满意答复。
程臧第一次对亲大哥动了手。
程忍质问:“你疯了,她是你嫂子。”
程臧反问:“你和别人在一起时,记得她是你未婚妻吗?”
那一场热闹,看客尽兴,他们的父亲气得住进医院。
冷照莹眼角一滴泪滑落,她故作刚醒,揉揉眼睛:“你们聊的什么?程森,你肚子饿不饿呀?”
程森倏然抬头,程优从楼梯上下来,他饿得手脚发软,不是存心偷听。
冷照莹顺势望去,去牵着程优进了厨房。
天近微明,一家人各忙各的,程森联系秘书、律师、一头扎进书房,程臧给董事们挨个打电话,有的赞成有的反对,总之电话不停。
冷照莹陪在程优卧室,眼看着程优睡去才放心离开。
房门一闭,程优睁开了眼睛,盯着天花板好久,直到眼睛酸涩,他才转了转眼珠。
*
“你伤害程悯,只能得到所有人的厌弃,尤其是程森。”
“知道么,悯悯这个人,你要是因他而伤,他愿意为你退步任何事!这比任何驱逐手段都有效果。”
程毅递来的衣服暖烘烘的,一股馨香,是程优所能汲取到的唯一的暖。
他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狼狈可怜地像刚经历屠杀的食草动物。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同情吧,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可怜孩子,他很羡慕程森,羡慕得快疯了。”程毅喃喃说,“那个孩子现在还羡慕着程森。”
程优独自在房里呆坐,满脑子只有那一句你要是因他而伤。
纵然程悯百般为他澄清解释,程优也生不出感激,程悯落水不是他造成的,他的苦难却是程悯造成的。
程优很怕痛,还是用刀子割破手腕,成功驱逐程悯。
闭了闭眼,程优坐起来给程毅打去电话。
*
嶙峋身骨送进焚化炉,眨眼成了一把灰。
程悯捧着瓷白骨灰坛在殡仪馆前的台阶坐到了天光大亮,不知疲倦不知冷热,李芽生坐一旁靠柱子睡累得打起呼噜。
晨光破晓之际,程森满脸疲色匆匆赶来,经过一夜下巴冒出青色胡茬,像来接抱着水杯坐幼稚园门口硬要哥哥接才肯走的年幼弟弟,脚步缓慢下来,神色沉静下来,手撑膝盖,温柔说:“悯悯,我来接你了。抱歉,等很久了是不是。”
程悯鼻头一酸,眼泪仿佛晨露噼里啪啦落下,砸在骨灰坛,砸在手背,砸在程森掌心。
他鼻头通红地问,嗓音尽是难过和自责:“哥哥,我不走的话,我妈不会自杀,姜伯不会死。”
晨光越来越亮,露珠越来越多。
程森前襟湿透,紧贴心脏,窒息地令他喘不过气。
*
照嵘集团秘书长一早下达会议通知,后勤部在最大的会议厅忙忙碌碌布置。
原本这次会议内容是程森在征得半股东同意后,将名下股份悉数转让程优,一夜之间变数发生,成了放弃收购拓金,大部分股东当然是赞成的,也有人投反对票,照嵘暗地扶持多年,收购回来好好管理稳赚不赔。
程优不懂这些,他坐在程臧身旁,悄悄窥探程森神色,冷峻料峭,反对的股东被他三言两语驳回一句话说不出来。
转眼会议过半,结果已定。程毅不顾阻拦闯入会议室。
众人偏头睇来目光,程毅狼狈稳住身形,一整衣襟,大概也清楚事成定局无法改变,他勉强笑道:“叔叔,是哪里出了差错?还是我做得不够好?”
程臧对眼前这个从小看到大,逢年过节独自前来关怀问候的侄子,到底存几分心软。
“程毅,有些人有些事,无法说清,亲缘淡薄我也认了。我不清楚你有没有参与,若你不知,回去问问你父母。”
程毅脸色一白,脑中细弦拨清:“照片的事是我爸妈干的?”
“叔叔对不起,我没想到爸妈会不念亲情做出这种事。”
笔转一圈,程森侧脸寒意深深:“以后集团不会再划一笔资金、介绍一笔订单给拓金,你好自为之。”
外界看到的拓金风光无限,全由照嵘买单,失去照嵘,后果可想而知,程毅顾不上尊严脸面,众目睽睽之下向程森下跪:“阿森,念在我努力了这么久,再给拓金一次机会。”他一连叩头,眼眶红透。
程森越过程臧做决策,程臧面上未显现一丝不悦,董事们面面相觑,发现程董对这个大儿子的容忍度真是无下限。
程臧亲自扶起程毅,语气凉到了极点:“程毅,错就要认罚,并不是下跪磕头就能弥补,你回去吧。”
“叔叔……”程毅不肯死心。
程森喑哑说:“请保安来。”
被保安赶就真的太难堪了,程毅不得不走,临走前,程毅紧盯程森:“阿森,凡事留一线好不好?”
“堂哥,这句话该留给双亲,而非我。”
程优被程森眼底的一抹浓浓戾气吓得心惊肉跳,心念电转,明白了之前程森对他有多心慈手软。
会议结束,没有停留的必要,董事们陆陆续续离开。
程森侧脸偏过来睨向程优,深棕眸色没什么情绪:“会议快完了赶过来,你没让他早点么?”
程优下意识去攥紧茶杯,唇色一点点发白:“哥,我没……”
“不重要了。”程森抬手打断他的辩解,“公司今后是你的,希望你有点分寸。”
程优震惊亦不甘,为了程悯,他竟做到这种地步。
程臧有意缓和两兄弟之间的关系,安抚说:“小优,不需要谢你哥,你哥不适合管理公司,太冷酷了,你就很合适。”
程优勉强笑笑,程森分明是在替程悯弥补偿还。
纵然一无所谓离开程家,程悯依旧什么都有,他的争抢反倒成了笑话。
*
姜伯长眠于山清水秀地界,每日有专人清扫更换鲜花。
风和日丽,云雾朦胧。
程悯以亲孙的名义立碑,墓碑照片上的老人慈眉善目,仿佛是了无遗憾的离开人世间。
李芽生一直忙前忙后,姜伯的房子也让人清扫地十分干净,但姜伯没有亲属,死得又太突然,房子只能交由公家处理。
程悯闷头收拾李春花的衣物,程优仿佛承认了之前的那些年岁过往,也前来收拾自己的东西。
离去时,程优问程悯有没有看过千纸鹤里的内容,程悯无法撒谎,说有。
那是程优许愿美好、发泄痛苦的唯一载体。
“程悯,我不恨你了,但也不想看见你,你明白么!”
“……明白。”
搬运工人一趟趟往返,屋子清空了。
冷照莹哪个也不偏,说他们两个都瘦了,接下来好好给他们补补身体。
“妈妈,我搬哥哥的别墅去住。”程悯没有忘方才对程优的保证。
哪里想不明白原因,手心手背都是肉,冷照莹鼻头一酸妥协:“好。”
程悯上前抱住她:“谢谢你妈妈,让你操心了。”
程优临走前说:“程悯,你必须每天去照顾她,直到她醒过来。”
人一走尽,寒意更甚,程悯坐在台阶,低头不知所想,身后堂屋熄了灯走廊黑沉一片,门外有人经过朝里望一眼,加快脚步离去。
一道高大身影从门外跨进来,语气不快:“坐地上不冷?”
“不冷。”程悯仰脸抬起双手,像小时候那样需要安慰似的,“哥哥,抱抱。”
程森唇角上扬不明显弧度,那点不快烟消云散:“悯悯,你几岁?”
程悯说:“二十一了。”
程森摇摇头:“六岁。长得最像小姑娘的时候。”
冷照莹编了花环箍六岁的程悯头上,觉得太像女孩儿了,又心血来潮让人去买女童纱裙,纯白色,泡泡袖,程悯一向乖巧,任由妈妈装扮。
程森放学回来,还纳闷家里怎么多了个珠光宝气、浓妆艳抹的小姑娘。
直到……程悯回头一看到他,拖着质感极好的纱裙撞到程森跟前:“哥哥,我像不像婚礼花童?”
程森蹲下身,细细打量,打了腮红、涂了唇彩、扫了亮片,脖子缀一条彩钻,他说:“你今天出门兼职花童去了?”
程悯嗓音软糯:“没有呀。”
冷照莹还遗憾呢:“早知道应该等程森上大学再生悯悯,结婚时让悯悯直接给哥哥当花童。”
程森说话不好听:“不如等我结婚你再生,直接给我当儿子。”
冷照莹:“……”
程悯瞅瞅哥哥又瞅瞅妈妈,稚嫩小脸皱成一团,为难道:“我要兼职这么多角色么?”
冷照莹:“不用不用,等你哥结婚,你兼职伴郎足够了。”
伴郎没做成,反倒成了哥哥的新娘。
程森俯身要抱他,程悯又不肯了,说要背。
程森也随他,背对着蹲下,程悯扑上去,闭上眼说:“程森,我们回家。”
程森心脏倏然地……漏了一拍。
*
阳春四月,踏青扫墓。
正是绿意盎然的时节,鸟鸣清脆,花香馥郁。
程悯捧一束沾露水的绿菊单膝跪在一座墓碑前,一旁齐全备着酒壶酒杯点心,程悯倒了一杯,诉说不清楚他老人家爱不爱喝酒,只敬一杯。又讲李春花还是没有醒过来,但已离开重症室转入普通病房。
程悯拂去糕点上的小蚂蚁,掰碎糕点让它们搬,看着忙忙碌碌的小蚂蚁,程悯难得地笑了一下。
“哥哥,明年的清明节,我和姜伯说一定带妈妈来看他。”
“程悯,可以的。我保证。”程森吻向他发顶,怕他哮喘发作,哄道,“别哭。”
程悯倏地踮脚像抱住浮木似的抱住程森,将脸埋进他颈窝,温热气息贴着他肌肤,无助呢喃:“哥,我好累。”
程森双臂环上他后背,说我知道。
程悯的疲惫,他知道。
睡梦中哭出声,脸上鲜少有笑容,程森说让荷莉夫妻将猫寄回来,程悯拒绝了,说不想小狸成为取悦他的工具,分明每次和小狸视频,那样的高兴。
小狸反倒看上去更想他,一张圆鼓鼓的包子脸占据屏幕,软声软调喵个没完没了,一双猫眼水汪汪的,程悯承诺很快和哥哥去接它。
荷莉丈夫猫毛过敏,每天在吃过敏药,话里话外询问程森何时能将猫接走。
荷莉不一样,她很喜欢小狸,只是小猫太爱打架了,邻居格蕾丝太太的猫挨了不少揍,格蕾丝太太找她投诉了许多次。
程悯要小狸保证尽量不要打架,小狸委屈喵呜一声,舌头舔了舔屏幕,好似答应了,之后视频,荷莉没再说它打架遭投诉什么的。
程悯下午的时间在医院度过。
十点多他们返程,程森送他去病房,伯母于雪等候多时,拎包直挺挺跪在程森面前:“程森,是我的错,我不该嫉妒你妈妈,不该请人跟踪你们拍下照片公布于众,全是我的错,小毅是无辜的啊!”
“拓金要垮了,小毅喝得穿肠破肚也无济于事。你伯父昨晚又打了小毅,怪小毅毁了拓金,怪小毅娶了个没本事的妻子,逼着小毅去求你求你爸爸。小毅不肯,你伯父便当着怀着孕的儿媳的面打了我,骂我生了个废物。”
于雪这些日子仿佛被折磨惨了,嗓音不似儿子结婚那日轻扬掺着笑意,变得低而沙哑,显得苍老,纵然一身高定米白香风裙装,敷粉抹脂,也难掩她灰白气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