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小狸听了一晚上人类打架,在门外抓挠想解救程悯,活动量巨大,此刻快饿死了,只顾埋头干饭。
程悯也饿,程森临走前隐约好像说给他带关婶做的早餐,眼皮上挑,时钟已过九点半,程悯为了避免自己饿死,上楼找手机给程森打去电话。
中控台手机嗡鸣震动,副驾驶上的男人吊儿郎当道:“程总,老婆电话不接吗?”
“管好你自己。”程森睇他一眼说,“需要几天。”
男人从头到脚黑色,口罩藏下半张脸:“一个星期。”
程森挑眉不悦道:“太慢了,三天。”
“程总,我去英国就要一天了,调查不需要时间吗?”男人讨价还价。
修长指尖敲在方向盘,程森退让一步:“五天。”
“成交。”男人爽快应下,取走支票和照片。
*
程悯拨通一次便不再拨了,他知道程森有重要事才会不接他电话。
半小时后,程森裹挟着一身烟味回来,纵然面色如常,程悯依旧能觉察到程森心情很差,小狸吃饱喝足躺在暖洋洋的地板眯觉。
鲜虾干贝粥、莲蓉豆沙包,黑豆浆,程森一一摆在餐桌,程悯打量程森侧脸,突然从他身后搂抱上来:“哥,你怎么了?”
程森转过身,下巴抵在程悯发顶,双臂紧箍着他腰,故作轻松说:“爸妈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程悯吓死了:“你说了?”
程森:“有人偷拍。悯悯,我太大意了。”
程悯问:“是程优吗?”
程森:“不确定,我让人去查了。”照片指不定下一秒公布于大众,言语杀伤力太大,程悯必定是伤害最深的那一个,“我送你出国好不好?”
程悯听话说:“我还可以回来吗?”
程森捧着他脸,凝视他那双黑色眼睛:“不回来了。”
程悯犹豫了:“可是……爸妈,还有我……妈妈。”
“别担心,我会安排好她的后半生,悯悯,我在你心里最重要知道么。”
室内如春,客厅落地窗外鹅毛飘盈,树覆雪白,金霞满天,美景像是经过画家的巧手,绚烂迷幻,每一笔都细致而通透。
程悯仰脸望着程森:“哥哥,我听你的安排。今天和明天都让我和我妈妈相处好不好。爸妈那边我不去了。”
几乎是一瞬间,程森把程悯抱上餐桌索吻,急切、烦躁、粗暴、宣泄盖过了爱意,程悯嘴唇疼,舌根也疼,淡淡血腥味弥漫在彼此口腔。
程森冷静下来,舌尖温柔地舔舐程悯破口处,湿湿交缠得呼吸紊乱又紊乱,程森才将脸埋入程悯颈窝喘气。
李春花独自在客厅抹泪,看上去哭了很久似的。
程悯在她身旁落座,抿了抿唇:“你想程优了吗?”
“不。”李春花否认了,“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你说小澈对你恨意滔天,想知道我们是怎么对待他的。”李春花神情陷入往昔,“有时候恨意,不是打骂羞辱积累而成的。”
李春花揭开了埋藏心里多年的自欺欺人。
那年,林澈十四岁生日,晚自习下课迟,李春花怕接他回家赶不上一桌热菜,便让林斌去接他。
李春花记得很清楚,每一道菜都精心摆盘,放在蒸笼里保温,四十分钟,她再次给林斌打去电话,没人接,她猜想可能骑电动车不方便接。
约摸过去十多分钟,林斌独自回来,脸色惶然又强装镇定说半路没电让林澈抄小道先回来了,又问林澈回来没有,李春花再问他则畏缩躲进浴室嚷嚷着要洗澡睡觉了,让她出门找。
李春花哪敢耽误,急忙穿上外套打着手电筒沿着小路往大马路找,天寒地冻白雪淋漓,始终不见人。
半小时后她往回走,在家门口碰上了林澈,一张漂亮稚嫩的脸煞白,浮现掌印,身上多了件不合身的红毛衣。
“你去哪了?身上怎么回事?”李春华慌张上前查看他脸,被他躲开了。
林澈看起来在抖,浑身颤栗不止,眼睛看着她时仿佛带着恨,下一秒李春花又觉是自己看错,林澈抱着书包像抓住最后一丝安全感,嗓音微微沙哑:“你找我多久了?”
李春花说快半个小时。
林澈点点头,颈侧有擦伤抓痕。
李春花担忧说:“你和人打架了?毛衣哪来的?你不是走小路吗?”
另一条小路,曾有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跳楼自杀,死状凄惨,大家默认不打那过。
林澈很疲惫很虚弱,齿关磕磕作响,站不住似的,他红着眼睛崩溃道:“妈妈,你为什么不亲自来接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怕得快死了!你为什么让他来接我!妈妈,我究竟是不是他儿子你告诉我啊!我是捡来的么?我是不是你们捡的?”
心头笼上不祥预感,李春花跟着哭了:“你告诉妈妈究竟怎么了呀,有人欺负你打你了是不是,你爸丢下你跑了?”
“妈妈……我想离开这里。我们离开好不好。”
恳求换来了李春花的沉默。
林澈蛋糕没吃,愿望没许,一桌好菜没碰。第二天发起高烧,一边流泪一边梦话,无助喊着妈妈我好害怕,你救救我,我快死了,妈妈,你让他们走开,别碰我……
林澈病了一个星期,任凭李春花询问那晚究竟发生什么怎么也不肯透露,只说了两件事。
和林斌离婚。
带他离开。
双眼的恨意,病气也无法削弱半分。
李春花心头一颤,渐渐反应过来,她提了离婚,但林斌不肯,甚至避而不见,那几年他很少回到市里,后来再见,他已经快不行了。
“小澈一直不说,我也就渐渐不去想,但之后愈发沉默寡言,和我不亲了……他是恨我的。”
程优对他的一切恨意,也解释通了……程悯指着自己的脸:“有几分像!”
家里没有林斌的照片,但李春花和林斌二十多年夫妻,即便人死了,有时候眼睛一闭上林斌的面孔依旧清晰浮现:“很像。小澈因为不像他,婆家人怀疑我出轨,林斌却坚定站我这边,现在想想,他只是在为自己的犯罪行为买单。”
牢牢抓住程悯的手,李春花泪如泉水般涌出眼眶:“今天小澈来过了,他说你要出国定居,要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你留下。你能不能不走,就当是替我们弥补小澈。”
“林斌调换孩子……是想让他的儿子过好日子。一切源头归根究底林斌的错,但是父债子偿……悯悯,我们都欠小澈的……”
程悯咽了咽喉咙,艰难道:“对不起,我没办法答应你。”
李春花面容浮现羞愧,无地自容:“该我说对不起,不该让你来承担这一切。”
*
晌午饭点,李春花闷声在厨房做饭。
程悯落寞坐在院中低垂脑袋和姜伯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情绪难明。
李春花捂住口鼻,靠墙默默哽咽许久,怕菜凉透,她用力眨眨眼,走出去喊了两人吃饭。
姜伯惊讶道:“小李,怎么煮这么多菜?”
李春花从卧室里取出一瓶红酒,擦了擦眼角:“想让悯悯多尝尝我的手艺,以后也很难吃到了。”
程悯静默不语,没阻止李春花往他杯中添酒。
李春花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到程悯碗里,期待地看着他:“尝尝。”
程悯握住筷子,尝了一口,偏咸,但也还行,他评价说好吃。
李春花又举起杯子敬了姜伯一杯,感恩他近几年分文不取收留她们母子。
姜伯垂下的眼袋深重,面部沟沟壑壑,老老垂矣,他喝完杯子里的酒,没应这声谢:“小李,我一直把你当我闺女,谢谢就不必说了,我这些年也没少受你关照。”
李春花喝完一杯酒,自己没吃一口菜,顾着给程悯夹了,笑脸透着无奈和酸楚。
“你也吃。”程悯说。
“我不饿,你多吃点,不用管我。”
程悯吃七分饱停筷,姜伯剩几颗牙,吃得慢,程悯便帮他剔蟹肉,李春花空腹喝了两杯酒,此刻上头,脸也红了,看着程悯突然说:“小悯,你再喊我一声妈妈好么。”
程悯生涩喊道:“妈妈。”
“诶。”李春花开心应下。
*
大团圆这天。
程悯拒绝了程臧冷照莹的回家请求,之前不知道程优的遭遇,他或许还敢,如今不可能了。
吃过年夜饭,程悯陪李春花和姜伯看春晚,收到了他们塞来的压岁钱。
许多个小时没碰手机,程悯回卧室打开全是消息,爸爸妈妈的压岁红包,一连串关心长达几十条,沈知苑和李灿他们也发来压岁钱、祝福词,程悯挨个回复。
程森答应不来找他,压岁钱没有,新年祝福也不发,程悯有点生气。
没有地暖的冬天难熬,程悯坐椅子一会儿手脚僵冷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了,他放下手机,手到嘴边哈气,视线被桌面的透明糖果罐吸引,五颜六色千纸鹤在罐中展翅欲飞,程悯拧开盖子取出一只,纸鹤栩栩如生,可见折叠的人手多精巧,他展开研究叠法,纸张中心出现一行小字:【纸鹤,带我的愿望找到圣诞老人吧。】
程悯展开另一只纸鹤:【拥有很多钱足矣,我不要爱了。】
【想换一个爸爸。】
【吃了好多糖,每天仍这么苦。】
【不是说圣诞节出生的孩子很幸运么?】
程悯没勇气再打开剩下的纸鹤,此时此刻,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在书桌前写下情绪折叠成纸鹤懵懂难过的年幼孩子。
写下这些字,他的心脏有没有因为疼痛而一遍遍裂开?
纸鹤恢复原样,收回糖果罐子。
程悯躺回床上,只剩茫然。
迷迷糊糊中震动声持续很久,程悯惺忪睁眼去摸手机,看一眼时间,十一点半了。
程森打来的,程悯缩回被子接了电话。
程森简明地说:“下来。”
“你在楼下么?”程悯边起身穿衣边问,下地穿鞋开门。
程森听见他下楼的声音,低低说:“找我的Silas一起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