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爱上圣诞节

第39章

第39章

程悯苦涩地说:“去买手机和哮喘药。我出来什么也没带,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钱肯定不够,李春花听他客气的话术酸涩难当,往他手里塞了一千块钱:“你留着花吧。”
程悯出门了,进了一家手机店,花了一千块钱买了部手机,黑色的,质感和屏幕都很粗糙,留在程家的那支手机,银白色,程森买给他的,用了两年,程悯很喜欢,喜欢也带不走了。
之后去了二十四小时药店,程悯没舍得花钱买进口的,将药瓶揣进兜里。
李春花换好床品,烧好热水,程悯脸色憔悴上楼,李春花递来一杯,说加了蜂蜜。
程悯掌心贴着瓷杯取暖,道了谢谢,一碗饺子一杯热水,是今早所有的暖,程悯进了卧室,喝了几口热水,脱去外套躺进床榻。
皂香和温暖,是程悯包进被里唯二感受。
程悯不清楚电热毯是什么,但现下好像有点明白了,他半坐起来,掀开床单,李春花敲门进来拎起一个控制器,和他说有档位提示。让他好好睡一觉后带上门离去。
空间狭窄,床垫也硬,棉花被较于雁鸭绒被更是重得喘不过气,各种不适,程悯看着窗帘的简单花色,开始数羊,当他数到第九十九只羊,非但数不着,脑子装的全是程森。
小时候他搅得程森没法睡,又装懂教哥哥说,数羊很快睡着。
程森让他数试试,程悯开始数,每次数着数着即将入睡,程森便捏着他鼻尖让他别睡,继续数。
程悯手指伸出被窝掏手机,打开通讯录凝视一串数字良久,手指很快冻得僵硬,他不舍得放下手机重新钻回被窝。
到底疲倦不堪,程悯很快陷入梦乡,手机仍被攥在掌心,只是熟睡之后,程悯手指松弛,手机滑落一侧。
*
程森一夜未睡,天将明时,他起床来到程悯卧室门外,敲门未开,思觉不对劲,程森推门而入。
床铺整洁,床头放着房本和手机,浴室毫无动静,程森大步迈入衣帽间,找不见人。
张叔则准备去医院接冷照莹和关婶,拎着打包好的食盒,他从厨房出来,与程森撞上,张叔连忙道:“大少爷,准备用餐吗?”
厨房门玻璃材质,透明无暇,一眼便能看清里头情形,当下里面只有两个女佣在忙活,不见程悯身影,程森收回视线,转身朝花房去。
花房偌大,满室芬芳。
程森从这头走到那头,并未见到人影,程森眉心隐隐不耐,从花房出来,程森眼睫一抬,往后院看去,粗壮橡树林立,遮挡视线,恰好护理林园的老林从外回来,和程森打了招呼。
程森问:“有见着程悯吗?”
老林脸被冻得通红,他回想了一下,否认道:“没有。”
程森这才意识到,程悯走了,离开了,不会再回来。
冷照莹今天一早听值班护士说程悯半夜来过,程臧私下说程悯今天要走了,冷照莹哪里还在医院坐得住。
“悯悯?”门大敞着,冷照莹咽下急促喘息,唤了一声,得不到回应,冷照莹眼睛刹那湿润,她走到床头,看向手机和房本,知道程悯真的走了,走得悄无声息。
“怎么能这样……”冷照莹跪坐在地,掩面低泣,“怎么就走了,什么都没带。天那么黑那么冷,他车技也不好,一个人开车去医院,又一个人悄悄走掉,程森不是在家吗,家里那么多人,全部睡死了么,为什么让他一个人。悯悯身体不好,晕倒怎么办……”
冷照莹心慌地起身:“我得去找他,我送他去雾城,这辈子不见面就不见面了,只要他不用吃苦受累,我可以一辈子不见他。”
关婶说:“悯悯回生母那边去了吧。”
冷照莹抓住浮木似的,指尖紧紧嵌进关婶胳膊,素面朝天,清泪横流,毫无形象,关婶不由得又想起程森顽皮将弟弟装进书包带去上学,冷照莹也是这般狼狈。
冷照莹呢喃自语道:“对,去找他生母。她应该收留悯悯了,我去找她。”
关婶搀扶冷照莹下到二楼,本欲带她去重新梳洗,冷照莹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停车场,冷照莹撞上了程森,五指抹去泪,鼻音明显:“程森,你弟弟走了,你不是在家么,为什么不看好他。你也和我们说了,带悯悯搬出去,现在他却一个人走了。”
程森抿唇,一夜煎熬,这会得知程悯深夜独自驱车离开,气全消了。
“我让你和弟弟好好商量,他不愿意再想别的法子,你怎么商量的?”冷照莹拽住他袖口,质问,“你是不是对弟弟说什么狠话了,你总是这么刻薄,一旦谁让你不舒坦你就加倍奉还。”
“悯悯是你弟弟,从小依赖你,亲近你,他说什么你忍忍就过去了。出意外怎么办?哮喘复发怎么办?你能承受这个代价么!”
程森被堵得哑口无言。
沉默一阵,程森说:“我带他回来。之后我搬出去,程悯和我生活。”
冷照莹松开手,无力朝他发泄什么:“我要去找悯悯,你不要跟来。”
“程森,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和你爸做错了,怕你们兄弟不和于是放任一切,任悯悯亲近你依赖你,身心皆由你牵动。”冷照莹冷静地说,“程优在悯悯面前自杀,最害怕的人是悯悯,最需要你这个哥哥安慰。但你这个人太理智太冷漠了。我本还期盼你或许结婚了会改变自己,现在想想,是我天真了。你根本不适合结婚,你的妻子孩子会受尽委屈。”
这话说得重了,关婶想阻止冷照莹,程森喑哑地道:“妈妈,我会结婚,但永远不会有孩子。”
“什么意思?”冷照莹蹙眉问。
关婶眉心一跳,倏地回想起撞见过的暧昧场景,预感犹如模糊不清的梦境,关婶错愕看向程森。
“你听到的意思。”说罢,程森拉开车门。
冷照莹慌忙坐上副驾驶说:“你去可以,但不要张嘴说话,我来劝悯悯。”
程森打算先看看情况,松口说:“我送你过去。”
讶异于程森分明一副看起来要去绑人的架势,竟能说出如此迂回的话。
*
没多久程悯热醒了,醒来口干舌燥,一身黏汗。
戳亮屏幕,发现不过九点一刻,他穿好衣服,本想去洗个澡,浴室干净但也简陋,冷得连脱衣也需要勇气,程悯深深感到窒息。
木质楼梯被人一踩吱呀作响,李春花买菜回来刚好撞上程悯额前微湿从卫生间走出来。
“睡得不舒服吗?”李春花左右手一堆东西,她放在桌上,关心的目光落在程悯脸上。
程悯摇了摇头,说想喝开水。
开水瓶就在厨房,李春花倒了一杯递给他,程悯慢慢啜饮,在布艺沙发坐下,恰好对上李春花欲言又止的眼睛。
程悯稍稍一愣:“怎么了?”
李春花早就想问的,但程悯情绪不好,她开不了口,睡过一觉,程悯明显好多了,李春花说:“程优,我知道他不想见我,我想见见他,远远瞧一眼也行,就一眼成么?”
冷照莹有多爱他,李春花便有多爱程优,程悯放下水杯说:“我带你去。”
母子俩刚走没多久,姜伯听见有人敲门,他走过去,见是一位花容月貌贵妇人。
姜伯心里有了答案,说:“你找人得去医院,他们刚走。”
冷照莹打量眼前环境,心头酸楚,她的悯悯怎么能住这样的地方,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说:“谢谢您老人家。”
“走吧。”姜伯没接,忙着去叠纸箱。
冷照莹将钱放在一边的红色塑料凳,温言软语道:“我很可能劝不回我的儿子了,这些钱,您帮他收好,他离开家什么也没带走。如果他问,您就说这些钱是他生母给的。”
冷照莹十分清楚,她接不回程悯了,若是程悯待不下去,应该回家而不是带着生母去探望程优。
*
私人医院建筑恢弘,风景更似度假酒店。
地面光可鉴人,在这里每个人衣着得体,身边有护士陪侍。
李春花窘迫无所适从,尽量不乱看不乱走,紧跟程悯。
程悯去询问台打听到程优此刻和程臧在休闲厅下棋,道谢后,程悯请求护士不要将他来过的消息透露,护士们能在高级医院久待,自然是当自己耳聋眼瞎的,她们俏皮朝程悯比划了个OK。
休闲厅四面玻璃,几棵棕榈树垂下阴影,自然光照,程优一身病号服眉目舒展和程臧下国际象棋,他的脸色依旧惨白,右手换过纱布不见洇红。
从程悯角度望去,程优完全不会下,程臧手把手一步步教授。
国际象棋很难,程森一学就会,经常和程臧对弈,他笨,看不懂也学不会。
“原来小澈笑起来这么好看。”李春花忽然呢喃,叫回了林澈这个名字,“他很少笑,家里没有能令他开心的事。”
太阳在一瞬间变得晒人,程悯皮肤火辣辣的,似乎全身的血液在快速涌动,程悯前二十年的开心,是程优的不开心换的。
李春花轻轻碰了一下程悯手臂,磕磕绊绊说:“我……我该走了,他看见我不开心的。”
出租车上,程悯感知到李春花此时心脏在绞痛,因为他的心脏也很不舒服。
程悯说:“叫我小悯,悯悯都可以,但我暂时叫不出妈妈,给我一些时间。”
李春花突然爆发哭声,扑进程悯怀里嚎啕大哭。
那是她尽心费力照顾了二十年的儿子啊。
第一次生病,给他量体温,吃退烧药,擦汗换衣服,整夜睁眼不敢睡。
第一次喂辅食,胡萝卜、南瓜泥、土豆泥、蛋黄,每种细细研磨,怕他不喜欢。
第一次走路,护在身后,累断了腰,也只觉得高兴和自豪。
第一次不听话打了他,愧疚到深夜,无法入眠。
太多太多的第一次。
她爱了那么多年的儿子,此生再不能相见。
错过,又一次错过。
冷照莹从医院离开,将自己关卧室,程臧得知她早午饭没吃,特意赶回去,夫妻俩初次爆发争吵。
冷照莹抬高音量说:“他长得像我,可他根本不像我。我只要一想到他用自杀逼走悯悯,我就没法喜欢他,悯悯怎么办,悯悯身体怎么受得了那种环境。”
“照莹,程优这件事做得不对,可错在我们。悯悯不想为难我们,尊重悯悯的选择吧。”程臧说完,抹去她眼角的泪,让她好好想一想。
日暮西沉,冷照莹红了一双眼下楼,关婶端来吃的,她吃了两口便搁下筷子,说要去找程悯。
*
医院回来,程悯陪着李春花做饭,叫上姜伯一块儿吃,李春花大口大口咽米饭,吃完就回房了,说睡个午觉。
程悯和姜伯收拾了餐桌,程悯没洗过碗,碗一个接一个在他手里碎掉,姜伯看不下去动手洗了。
姜伯把剩菜膜好进冰箱说:“你妈这辈子很苦,哪里也回不去了,我和小李提过,我死后房子留给她。破是破了点,总归是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之后,他拿出冷照莹留下的钱,对程悯说了实话,程悯没打算还回去,如果还,那就彻底伤透冷照莹的心。
“喵。”楼底下猫叫声绵软撒娇,仿佛在找人。
姜伯纳闷往楼下走:“谁家猫跑进来了。”
一只脸上带疤的狸花猫,背上系着一个小包裹,蹲在过道,冲楼上叫唤。
姜伯赶它走,它也不怕,当不存在,一声声的喵喵叫,音调撒娇。
程悯下楼,它一跃而起,扒拉住程悯前襟,脑袋蹭着程悯下巴,好似在说,你怎么才下来,我找你好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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