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若说不好呢?程悯。”
程悯另一只手掌搭在程森小臂,不肯再与程森对视,眼帘往下垂,密绒绒的睫毛掩去那双哭泣的容易让程森妥协心软的眼睛:“哥,我搬出去,又不是再也不见了。”
程森退让一步:“那好,你住我的房子,我不搬出去。”
“哥哥,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程悯噤声不语,抿紧唇:因为我继续住程家的房子,用程家的钱,程优难保不会自杀第二次,他是爸爸妈妈的亲骨肉,是你血浓于水的亲弟弟。
我已经装傻过一回,不能再装傻第二回。
程悯不说,程森也明白了:“你就那么喜欢待那种环境?程悯,你会后悔的。”
“你的弟弟待了那么多年,那本来是我该待的地方。”程悯忍不住提高音量反驳。
“我的弟弟?”程森冷笑道,“我的弟弟难道不是你么?”
程悯张了张口,眼眸慌乱,底气不足:“……是。”
程森脸色很难看了,道:“人还没走就急着撇清关系,好极了。程悯,我给你的你全不稀罕。”
程森搡开程悯的手,力道极大,程悯被迫与程森隔出一臂距离,脚下枕头孤零零横亘在两人之间,仿佛一道泾渭分明界线。
程森懒得再废话,径直踏出程悯卧室,背影透着孤绝。
灯光好似太阳,吞没了程森的背影,程悯下意识捡起枕头跟了上去,盯着程森冷漠至极的后背,程悯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周遭一切,像傀儡一样跟着程森走。
程悯深刻意识到,即便程森陪伴他长大,倾尽温柔,竭尽所有,可不愿多看他一眼的时候,他与擦肩而过的路人无异,程森对他的偏爱,也是可以瞬间收回的。
被程森态度所伤,程悯不管不顾,抱着枕头上了程森的床,贴心地只躺了半边。道歉的,理性的、可怜的、示好的、装乖的话,攒了满肚子。
程森洗完澡,围着浴巾进了衣帽间,再出来披上了睡袍,程悯一双眼睛就那么跟着哥哥转,眼见程森要往门口去,程悯积极说:“哥哥,你要吃什么喝什么,我去拿。”
程森打开门,侧脸冰冷:“我睡客卧,你早点休息。”
讨好的笑意僵在脸上,程悯眼睛灰蒙蒙的,喉咙一阵涩疼,程悯下地,连枕头也不要了,艰涩自喉咙吐出字:“哥哥,我们能再聊一聊么?”
程森毫不留情道:“程悯,以后不用喊我哥哥。如你所愿,我的弟弟只有一个,你不再是。”程森嗓音低沉,平静、淡漠,简简单单划清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沉默漫长几秒,程悯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看着程森冷漠侧脸,心脏一阵钝痛,连带着四肢百骸也受牵连似的,哪怕轻轻呼吸也痛,程悯站得笔直,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难过。
攒了满肚子的话再没说出口的机会,反而像积食一般堵着,一并折磨五脏六腑。
程悯走到门边,极力咬着唇,没哭,没掉泪,低垂着脑袋,瞅着木地板,用力睁大眼睛,怕泪水砸地,他已经快看不清了:“我回房睡,你别走,该走的人是我。”
程悯擦着程森手臂走出了门,回到卧室,终于闷哭出声。
啜泣声小去,程悯调整情绪,换上外出的衣服,从床头柜翻找出车钥匙,他离开卧室,去了手作房,经过书房,程优之前开口要书房,他让给程优,程优不要他也没再踏入一步,程悯默认不再属于他,手作房装着他的童年,他的所有美好回忆。
程悯打开书架角落的一只盒子,零零碎碎的东西装得满满当当。
程森送的奥特曼。
程森折的千纸鹤。
程森编的草蚱蜢。
程森做的小型地球仪模型,拼的小型模型枪,程森的铭牌,程森得奖的徽章、奖状……
这些年的生日礼物都在,被保存得很好。
程悯酸着鼻子拧开水晶球,光亮跳跃在他的脸上和四周,程悯抱腿抵着侧脸静静看着水晶球里的美丽世界。
许久之后……木盒只装了水晶球,程悯抱着离开了三楼。
在地库,程悯找到了程森送给他的那辆双色霍希,原木色盒子放在副驾驶,程悯启动汽车,生疏开离程家,凌晨的街道万籁俱寂,灯光也惶惶。
凭着导航指引,程悯开进了某家私人高级医院的地下停车场,等他停好车,已是凌晨两点,程悯抱着木盒下车,锁上车子,步入电梯,暂时将物品寄存后,他轻车熟路来到住院部,值班护士熟悉程悯,特意指了指程优病房方向说了房号,程悯道谢。
护士奇怪程悯怎么一个人在凌晨乱晃,见他眼圈红红,又不敢瞎问,生生瞧他身影消失拐角。
病房外,程悯一动不动伫立许久,走廊冰冷空荡,淡淡消毒水混着香水,穿梭的风一阵一阵卷走他的体温,程悯握在门把的手很冷,以往他生病住院,冷照莹和关婶会睡在病房旁的家属房,程森……程森要么睡在病房沙发,要么趴在病床前,守着他整夜,程悯自责地吸吸鼻子,泪珠又滚落面庞。
推开门,越过客厅,程悯看见了躺在病床上安睡的程优,睡着的程优褪去尖锐,和冷照莹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他的脸色依旧很苍白,手腕裹着厚厚的纱布,昏暗的光线令他某些角度与程森也相似。
程悯拉过椅子坐下,打量程优,寂静的病房很快响起了程悯低低的痛苦声音。
“我来找你,是要告诉你,我今天要离开程家了。”
“爸妈没有怨恨我,他们想送我走,可是他们不明白,你不想我用程家一分钱,不想我与程家再有任何瓜葛。”
“我没有哥哥了,爸妈依旧爱我,我哥不爱我了,他让我不要再喊他哥哥。”
手背抹着脸,他眼睫湿漉漉的,白皮肤擦得一片红,程悯颓败靠在椅背,手掌用力扣在扶手,骨节泛出失血的白,他难过看向虚空的某一处,轻声说:“我没有哥哥了。”
“程优,你想要的一切都如愿了。生命很可贵,不要轻易伤害自己。”轻笑一声,程悯掏出车钥匙,放在床头柜,自嘲地说,“车是哥哥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还给你。你放心,我没有带走任何程家值钱的东西。”
“希望你早日康复,过一个圆满快乐的年。”
病房门轻轻阖上,又恢复宁静,仿佛不曾有人来过。
天蒙蒙亮,程悯离开医院,他怀里抱着东西,拦出租车。
司机看他一脸死气沉沉,双手捧着个木盒子,怀疑是骨灰盒,起初不肯载他,程悯无奈,打开给司机看,司机见是一个水晶球才解了车锁让他上车。
“去哪啊?大清早的?”司机哈欠连连。
程悯有片刻恍惚,指尖摁在盒子尖锐的角,缓缓报出地名。
司机诧异回过头打量程悯,一身高级面料,又从私人医院出来,却要去那么掉身价的地界?
程悯抬眸,对上司机打量的眼神:“不去吗?”
“去。”好不容易接着客,又是那么远的路程,他肯定去。
医院在后视镜里缩小,街边景象被车窗框住,天际露出鱼肚白,城市在熄灭的路灯里从黑夜翻涌成白昼。
程悯没有路程概念,当司机从斑斓广阔路段开进破败城中村,将车停在巷子深处的宽敞处,转身问他怎么支付时,程悯才想起来自己身无分文,程悯问多少钱,司机报了个数。
程悯说,我下车去借钱,你等我。
司机见他没钱,当即要跟着他一块儿下车,怕他跑了。
院门微敞,驼背老头正洗脸呢,听到脚步声,警惕取了一根扁担:“谁?”
看清是程悯,他放下警惕心,笑起来:“大早上又迷路了?”
听出他的调侃,程悯面上有些尴尬,他没有像上次那般不好意思隐瞒,坦诚道:“我找李春花。我是……她另一个儿子。”
李春花匆匆穿衣下楼,楼道光线昏暗,她差点崴了脚,跌跌撞撞出门,程悯回头看她,李春花恍如初见。
程悯歉意很深地说:“对不起,打扰你了。我身上没有钱,你可以借我点钱吗?”
“可以可以,你等等,我上楼去取。”
驼背老头帮程悯叫了人,去厨房煮早餐去了。
从李春花手里接过钱,程悯付给司机,重新坐在台阶,李春花给他搬凳子,程悯拒绝了,苦涩说:”不好意思,每次见你都是借钱,我会还你的。”
李春花搓着手在他身边坐下,不敢问什么,小声说:“没事。”
程悯微微仰头看天,从四方的院子往上看,发现在这样的地方,连看天空也是奢侈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李春花,他叫了多年妈妈的人是冷照莹,他没法张口突然叫一个陌生女人妈妈。
“我可以在你这里住下吗?我暂时没地方去。”程悯眨了眨眼睛,忍住眼眶中的湿,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事。
院子湿冷,才坐片刻,寒意侵身,连着四肢百骸也僵硬麻木毫无知觉,程悯碾了碾指尖,企图恢复一些暖意,说话时白雾从口腔弥漫:“我没想到他会自杀,你说他吃了很多苦,要我让他,我让了,可光让是不够的,我不清楚你们究竟怎样待他,以至于他对我恨意滔天,甚至在我面前自杀。”
“我……我明明什么也没做错,我也是无辜的,他怎么能用命来胁迫我……”程悯把脸埋进双膝,哽咽着呢喃。
李春花几次抬手想安抚他,却又不敢,两手绞在身前,她担心程优,但程优回程家后一次也没来找过她,她知道程优对他们有恨,程悯这些日子一定受了很多委屈。
静待程悯啜泣声小去,李春花才轻细开口说:“家里条件不好,小澈的童年几乎没有快乐,我的丈夫外头唯唯诺诺,回了家也沉默寡言,出了名的老实人。”
“林斌不爱小澈,待他冷漠,不抱他,不哄他,不对他笑。”
“他的每一分钱,不肯用在小澈身上,我只能自己努力去抓去挣。小澈大了,越大越不像林斌,他家里人怀疑我出轨,他的妈妈和姐姐们明里暗里欺负我们娘俩。”
“八岁那年,林斌带着我和小澈搬离小县城来到市里,现在住的房子就是他找的,每个月来城里一次,但他……日出夜归。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去看你了吧。”
程悯缓不回神,颅内神经仿佛被人拉锯战似的来回扯着,太阳穴突突跳动,他揉了揉涨痛穴位,难受道:“换了孩子,不该好好待他怜他爱他么?”
不打不骂选择漠视,舍不得花钱,因为林斌清楚林澈不是他的亲儿子。
驼背老头煮好饺子,盛了三份,端到小方桌,他一直听母子俩交谈,不做评断,敲了敲桌子:“大清早过来认亲,饿着肚子来的吧。”
李春花介绍说:“这是房东姜伯。你叫姜爷爷就好。”
程悯昨天最后一顿是碗南瓜羹,只不过太多事干扰,全无胃口,但老人家邀请共进早餐,他不吃倒像嫌弃,程悯挪到餐桌边,接过老头递来的长勺,闷头吃饺子。
他吃出来是李春花包的。
扶着碗沿,李春花说:“你想住多久都行,不会有人来打扰。林斌那边的家人怕被牵连提心吊胆,我娘家人收了好处也没乱说,我一个人清净。”
前阵子程悯一阵风似的来了又走,许是看见环境糟糕嫌弃跑了,现在回来,不过是暂无容身之所,姜伯见程悯此刻毫无挑剔之意,又觉是自己想错他了。
只不过……程悯还真挑剔了,饺子连汤喝个干净,唯独碗底一堆碎芹菜,估摸一粒没少。
程悯跟着李春花摸黑上了二楼,两室一厅的格局,客厅有一间小小的储物间,堆满杂物,黑洞洞的,格局不好,一间朝南,一间朝北,中间隔着厨房客厅洗手间。
李春花指着朝北的屋子说:“程优睡那间,有点小。”
林斌死后,李春花也没机会和程优提换卧室,林斌临终之言她本可以继续隐瞒,继续错下去,但她做不到。
程优的屋子很简单,一张小床,一张书桌,折叠书架和衣柜,整齐干净,久没有人住,空气沉闷,一股樟脑丸的气味。
程悯在床边坐下,打量四周白墙,不知在想什么,李春花忐忑说:“要不,我去给你租一间公寓吧,你住这里可能会不习惯。”
程悯摇头:“挺好的,不用了,谢谢你。”
他们大概是世上最生疏的母子,话里话外充满客气。
程悯一夜未睡,折腾近天明,头疼得厉害,他离开也没有带药和手机,取走了手机卡,程悯说:“我出趟门很快回来,可以麻烦你帮我铺床吗?或者我自己来也行。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