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九点一刻,程臧亲自牵着程优的手走向会议室,程森漫不经心跟在身后,两扇到顶大门拉开,尚在聊天的老董事和管理层们回头,纷纷起身颔首。
程臧一手微抬:“坐,都坐。也没什么大事。”
程优面对几十双眼睛,心脏蹦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攥紧程臧的手,程臧在他手背安抚,赵秘书往程臧主位旁加了一把椅子,程臧让程优坐下:“这是我小儿子,当年在医院稀里糊涂抱错,不久前才找回来。挑今天这个日子,比较特殊,想在他生日这天介绍给大家认识。”
老董事们早就心有疑虑,两个月前,律师团搞了那么大阵仗,程悯名下股份财产转空,这突然又冒出一个孩子,现下所有疑惑都通了,哪还不明白。
几双眼睛一对视,心里又明白几分,换成自己,愿意将财产给一个毫无血缘的孩子吗?答案是否定的。
程臧微微侧脸,温和看向程优:“小优,跟爷爷、伯伯叔叔们打招呼,以后还要他们多多关照。”
程优瞥了一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程森,知道这个亲大哥根本不愿意搭理自己,他鼓起勇气起身在赵秘书介绍下,一一礼貌打招呼,董事们受得起,管理层那些人哪敢心安理得受着,一时接二连三起身主动和程优握手打招呼,面上拿出热情唤一声小少爷。
水到渠成的一场介绍会,欢欢喜喜。程优成了众星捧月的那一个,赞美之词环伺,最大的会议室平时鲜少会用,此刻发挥了它的空间,再多笑声也不显拥挤喧闹。
程森冷眼看着眼前一幕,忽而觉得很没意思,整整西装就要走,程臧发话说:“去哪?带你弟弟去各部门认认人是你这个哥哥的责任。”
“抽支烟。”程森一手插兜,长腿迈向吸烟室。
程臧盯着大儿子离去的背影,微微一阵头疼,强势、叛逆、捉摸不透,不怪妻子总念叨。
吸烟室面朝猫屋,背光,冬日里即便有暖气也有一股阴凉之感,太阳倒是很偏爱那些猫,一只只懒洋洋躺在地板,长长一条,毛发水亮顺滑。
程森吸了两口烟便没动了,手掌搭在窗台,开了透气的窗户缝隙灌入的冷风吹得他手指愈发玉白,程森目光追逐着那只脸上有疤、仿佛在巡视领地又仿佛在找某个人幽幽转的狸花母猫身上。
凛寒的风顺着袖口钻入小臂,程森身影不动,深棕色眼睛依旧跟着狸花猫,看它转悠去了露天停车场,围着一辆揽胜绕了两圈,停在车前蹲着不动了,撒娇般的喵喵声像一把羽毛扇,仿佛在人心上撩拨。
敲门声传来,随后门打开了,程优探进来一个脑袋,眼睛熠熠生辉,但面对程森,他笑意没那么明显了,夹杂一抹小心翼翼:“大哥,爸爸叫你。”
程森端起烟灰缸摁灭烟头,抬手将窗户缝隙角度再度推大一些,头也不回:“知道了。”
*
跟在程臧父亲身边多年的老人,在一众人中,属他年纪最大资历最深,程臧也得喊他一声季叔。
季叔拄着拐杖,长叹口气说:“程董,你这些年暗地里没少帮拓金,我认为免费的恩容易成仇。”
方总当即出声说:“程董,要我说啊,收购算了,喂了这么多年,苍蝇再小也是肉。”
“好了,我会抽空找程毅那孩子聊聊,那个家,他是唯一明事理的,可惜性格优柔寡断,比起程森,差太多。”
聊起程森,季叔露出满意的笑:“程森这孩子脾气真是遗传了你,少时吊儿郎当但有主意得很,我每每看他,都像在看年轻时的你。”
程臧也笑:“是吧,现在和我不像了,谁也没他脾气大。”程臧摇摇头,“我都拿他没办法。”
“怎么会没办法,你不舍得管教罢了。”
“我在他这么大,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他相亲多少回了,不是看不上女方,就是女方嫌弃他私生活乱。”
方总怀疑说:“程森私生活乱?这可真是让我吃惊了,他身边连个女秘都不招,私生活和谁乱啊?”
“谁知道呢。”只要程森不乱搞出私生子这种丑闻,程臧基本不会操心程森私生活如何。
“我太太认识不少好姑娘,留洋回来的,年纪相当,我让太太和照莹给程森牵牵红线。”
程臧点头赞许道:“也行。”
年纪大了就爱操心小一辈的婚姻,程臧在众人七嘴八舌聊起自家儿孙的感情状况中,不禁想起自己当年,迅速与冷照莹结婚后,他学业尚未结束,干脆带着冷照莹一同出国,在程臧二十四岁这一年冷照莹为他生下了长子程森,程森五岁他们一家三口才回的国。因为孩子,因为他的事业,冷照莹被迫放弃很多东西,包括她的学业和未来。
“程董?”赵秘书看出老总在走神,低声又唤了一声,“程董,方总他们要走了。”
程臧回过神,揉揉太阳穴:“今天感谢诸位跑一趟见见我家小儿,日后两个孩子有需要关照的地方,还希望你们不吝赐教。”
董事们虚声应下,默契不提程悯。
集团站队看权力,看形势,也看站在权力巅峰之人偏爱谁。
董事们离开后,偌大的会议室静悄悄,程臧和赵秘书一坐一站。
“我这么做,对程悯不太公平吧?”程臧喃喃道。
赵秘书跟了程臧二十年,不说了然于胸,也有七八分琢磨透,接腔说:“程臧,程悯少爷方才若是在场,巴不得连连点头。尚未知道自己身世之前,小少爷没有什么野心,在程优少爷出现后,程悯少爷那些举动也不是以退为进,他真不在乎。都说财帛动人心迷人眼,小少爷和太太很像,不在乎这些。”
程臧斟酌片刻,叮嘱赵秘书去办一件事。
*
程悯猜到程优看不上自己的礼物,所有精致的昂贵的,都叫冷照莹包进了华丽精美的纸盒等待他拆,程悯不知道该送什么,在商场走走停停,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他一点出的门。
时间尚有多余,程悯茫然地兜兜转转,一抬眼,看到了对面那家馄饨店,程悯站在拐角处,不知该不该过去打个招呼,懊恼自己怎么会走到这来。
他今天身上带了钱,手机也有电,踌躇片刻,程悯鼓足勇气来到店门前,李春花隔着袅袅炊烟认出了程悯,眼睛有些激动,红红的湿湿的,她怕程悯来了又马上走,赶忙追出来:“你……是来吃馄饨吗?”
程悯把钱递给她:“我来付钱的,上次馄饨没给钱。”
“请你吃的。”李春花没接。
程悯说:“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李春花忙说:“什么事?你说。”
程悯看向脚尖:“今天是我和程优的生日,我想送他生日礼物,可惜我不够了解他,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用的吃的都可以。”
李春花今天一直惦记着这事呢,她盼程优盼了一天,夜幕降临却盼来了程悯。
她扭身回收银台取了早已备好的红包,塞到程悯手中:“生日快乐,买个小蛋糕。”
生日还能送红包么?程悯感到新奇,他没拒绝:“谢谢。”
李春花还怕程悯不要,见他收下,松了口气:“小澈最喜欢吃浴福餐厅的四福包,我不知道谁带他吃过,我去问了,太贵了,四个小小的包子,要两千还要提前预约,我哪买得起。我想买一个给他尝尝,偏偏又不单卖。我……我舍不得拿那么多钱去买吃几口就没的东西。”
“在告诉他身世之前,我去买了四福包给他,他当时高兴坏了,说很好吃,是他吃过最好吃的包子。”李春花说,“小澈要是没被掉包,他天天都可以吃这么贵的包子。”
“我……我没别的意思。”李春花自知失言,沉默了。
程悯没法再聊下去,鼻腔一阵酸涨,说要去买四福包便匆匆走了。
*
程森将程优甩包袱似的扔给了集团总裁,他在公司里一向亲和力为零,下属们见到他避之不及哪敢凑他面前,总裁揣摩不出程森心思也摸不透程森态度,陡然接了块烫手山芋,内心暗自叫苦连天。
程森难得提前走人,助理在老板向他打听哪家蛋糕店好吃于是强烈推荐说了一家高档连锁蛋糕店,说他女朋友非常爱非常爱,并十分敬业将程森送去蛋糕店,给了会员号千叮咛万嘱咐让老板报会员号,他知道老板财大气粗,肯定能消费不少积分。
程森对着橱窗里艺术品般的蛋糕打量,最后目光停留在特别可爱的一款雪人蛋糕,眼眸微抬:“这款帮我现做。”
“先生,您是会员吗?这款需要排单的,大概两天……”
“加急需要多少钱?”程森报出助理念叨不下几十遍的会员号,摸钱夹递出一张卡,放在橱窗上方。
女店员为难道:“我请示一下店长。”
结束通话,女店员说了加急的费用,见程森同意,女店员刷卡,程森说蛋糕就写:Happy Birthday My Silas.
“S—i—l—a—s.”清晰、低沉,纯正冷调质感的英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