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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沒什麽,都過去了。”
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刻,我意識到,我比我自己想象得還要冷靜。
我可以微笑著、擁抱著她,保持平和的心率和沉靜的語氣,來回答這個問題。
也許是我們的心跳恰好同頻的緣故?
那說給你聽也沒關系。
“……是一些情緒方面、或者精神類的問題嗎?”她問,像是斟酌了許多遍。
我驚奇地看著她。
我明明沒泄露一個字,她一個人卻把這個真相拚湊全了。
雖然真相並不難猜,但是我沒想到她這麽快就猜出來。
“所以真的是?那是什麽?創傷後應激障礙,還是——”
我的默認嚇到了她,她挽住我的手臂在微微顫抖。
她是在為問得這麽直白而感到抱歉麽?還是在……心疼我?
我用三言兩語概括我的過去,將掌心覆在她手上,將我過去說給自己的話如今一遍遍重複給她聽:“祝穎,別擔心了,都過去了。”
她卻沒有被我糊弄過去:
“你在外租房是因為它?養貓後又寄養,也是因為它?那些手工,該不會也是——”
她追問著,我幾乎能看見,在她想象裡我是怎樣一個潦倒的形象。
不,應該說是在她眼裡的那個我,是一個與她所認識的我全然不同的形象。
所以她才那麽恍然大悟,所以她才那麽驚惶失措。
所以她才那麽……那麽可憐我。
我不喜歡別人可憐我,一來是我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值得可憐的,二來是當人們說起“可憐”這個詞的時候,並不一定有多少真正的善意,如果它當真到了純粹的時候,那就更糟糕了——因為那隻可能和我對那些街頭流浪動物的善意無異。
可是祝穎並沒有很輕率地說起可憐我,她只是輕輕咬著那些過往,再囫圇地把它們吞進去。
她剛才的勢頭還一往無前,現在卻欲言又止了。
唉,我寧願她一往無前。
再次看向她的時候,我竭力插科打諢:換個生活狀態嘛,沒什麽的,只是養貓後又轉手這種事可不算負責。我那時不懂事,可別學我。
這好像沒能安慰到她。
她眼底驟然湧上無邊的霧氣。
濕潤的、糾纏的、一言不發卻有萬語千言的。
不是因為感到抱歉,而是因為感到悲傷。
為什麽,她並沒有參與我的過去,此刻卻在分擔我的痛苦?
她是在為我而痛苦嗎。
為什麽旁人的經歷能讓她感同身受到這種地步?
望著這樣一雙眼睛,我竟然也有想要流淚的衝動。
如果我是一棵樹,她現在無疑是在細數我的年輪。
如果有人願意讀我的年輪的話,我會樂於把自己剖開給她看嗎?
我晃了神。
而她只是將臉低低地垂了下去,像是不願面對我的責備。
可她說出口的話卻是——
“祈睿,要不你罵我吧,我寧願你痛痛快快罵我幾句。”
太犯規了。
誰能聽見這句話後還舍得責備你呀。
我笑著拂去了我的眼淚,也擦去了她臉上的溫熱。
“都過去了。”我說。
她踮起腳尖,又緊緊地抱了抱我,在我肩頭眺望天際。
有那麽一刹那,我希望這個長夜不要就這麽結束。
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撥動我心底的弦……也許那只是酒精。
第15章 真心話大冒險(一)
那雪不該下那麽大的,都怪它,害她昏了頭。
一想到昨晚在祈睿面前咄咄逼人又情不自禁的狼狽場面,祝穎就尷尬地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不過該說不說,也許是情緒宣泄得太過,回家之後她筋疲力盡,睡得很沉。
竟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高質量睡眠。
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了,祝穎卻仍在床上輾轉反側。
今天她該以什麽態度面對祈睿?
思索無果,祝穎點開手機,99+的消息提醒嚇得她險些將手機丟出去。
確定沒出什麽大事後,她一個一個地看下去,發現舊同事老同學和作者交流群的消息乏善可陳,母親也只是發了幾條例行問候。而這99+的消息,一多半都是天星一人貢獻的。
看得出來她昨晚也沒怎麽睡。
祝穎爬起來,一邊洗漱一邊一一翻看著消息記錄。
天星話癆這事祝穎早已經不奇怪了,但是她一直以來作息都還算正常,熬到這個點兒實在有些令人匪夷所思了,祝穎忍不住點進去,一路劃到最上,想要知道她刷屏的原因。
“喜報!!!我要和她當同事了!”
如果消息能編輯字體的話,那這句話一定是高亮加粗的。
祝穎一下子就明白天星為什麽激動得睡不著了。
出現在天星口中,最為頻繁的那個“她”,是她那位久別重逢的發小。
也是她的老朋友,她的crush,她的心選姐……一次次以不同稱謂出現在這裡的暗戀對象。
與祝穎對祈睿一直難以宣之於口的喜歡不同,天星的暗戀是張揚熱烈、毫不遮掩的——她從來不在祝穎面前吝嗇對那位的表白。
她常常提起那位“冷酷”的性格,提起那位的毒舌,提起那位對她的挖苦,每次都表現得樂在其中,以至於祝穎一開始還懷疑她是不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癖好。
後來祝穎才知道,她們之間的矛盾都是天星主動挑起來的,她就是喜歡看撲克臉被自己逗得炸毛的模樣。
……這癖好似乎又是另一個極端了。
歡喜冤家,祝穎當時評價道。
“現在可不是冤家咯,她長大了,成熟了好多,道行高了,怎麽惹也惹不毛,不好玩。”那時的天星說,“而且,她留學回來創了業,可是街坊鄰居裡面有名的成功人士。我呢,還是個沒正經工作的無業遊民,高攀不上咯。”
嘴上說不好玩了,心裡還是惦記著她,不然怎麽還要想著攀一下呢。
祝穎腹誹。
但是,現在看來,這是又有峰回路轉的機會了?
“同事”這個關系……如果不是那位臨時跳槽學藝術去了,那就隻可能是天星主動加入了她的公司。
祝穎抱著這樣的想法,一目十行地看過她篇幅過長的咆哮和五花八門的表情包,繼續向下翻看消息記錄。
老實說,她不太相信天星是主動去那應聘的,天星此人,愛情誠可貴,自由價更高。全職畫師能讓她輕松躺平,她就絕不會為了追人去給人家當下屬,平白矮了一頭不說,那可是上班呢。
當然也不是沒有另一個可能,那就是……對方出價更——更高。
果然,“她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天星發了個邪惡比格流淚.jpg,就好像她只是為銅臭所迫,身不由己。
“她開了個小工作室,正好需要個畫師,就想來挖我了。”
“你真該看看她來邀請我加入時的表情,哼哼,你不知道,她多少年沒這麽和顏悅色跟我說過話了。”
之後又是一大段冗長的前情回顧,祝穎耐心地看完她的憶往昔,不由對她那位冤家青梅心生同情。
不過……
“她這人說起好話來還真是動聽,我一高興就給自己灌了兩杯美式,連夜出了草圖。”天星洋洋自得,“今夜手感好得很,可惜商稿不能給你看,只能給你瞧瞧我順便給她畫的速寫了。”
上趕著給自己拉磨的牛馬可不多見,那位青梅還真是通曉馭人之術。
祝穎感歎著惡人自有惡人磨,點開那張速寫。
天星喜歡半厚塗,喜歡天馬行空的構圖,喜歡濃墨重彩的上色,尤其擅長利用明暗純灰關系來營造氛圍感。
在那樣的成圖裡,許多草稿的線條往往是被隱去的。
這一張不是。
廖廖幾筆,沒有過多的光影和色彩,她勾勒出了一個人。
祝穎見過她許多畫,知道她基本功很好。但見了這一張,她才對天星基本功究竟好到什麽程度有了一個確切的了解。
祝穎很少見到她如此寫實地畫一個人。
——是人,而不是有各種錨點的“角色”。
畫面上的人裝束簡單,髮型平常,神態自然,只是在隨意地側著臉看些什麽,身上的打光也是最普通不過的自然光。
這樣的造型和構圖放進任何一堆畫裡都會瞬間泯然眾矣,但是,天星筆下的她,站在那裡,卻像隨時會轉過身來那樣,清晰生動,躍然紙上。
祝穎敢確定,如果這個人站在自己面前,自己就能立刻認出她。
難得,她由衷地想要恭維天星,可是消息發出,對話彈到了最後,她看見了對方配著巨大感歎號的結束語:
“下周一見怎麽樣?”
今天是星期六,下周一是後天。
不,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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