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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口口聲聲感慨著祈睿的性情大變,感慨她少年意氣被磨平了棱角,卻從未深究過這樣的磨礪究竟讓她有多痛苦?
人怎麽會輕易被改變?她怎麽能這麽自以為是?!
“調整生活狀態確實需要一些時間。”祈睿苦笑道,“租房和手工都是給自己換一個環境和心態,但養貓後又轉手這種事其實挺不負責的,我那時不懂事,以後可別學我。”
你、你!
祝穎甩開她的雙臂,抹了一把臉,自暴自棄地將垂下頭去。
希望祈睿看不見她的臉有多狼狽。
“祈睿,”祝穎悶聲道,“要不你罵我吧,我寧願你痛痛快快罵我幾句。”
我寧願你做個又冷又硬的石頭,寧願你做個鋒芒畢露的刺頭,寧願你捉弄我,寧願你莽撞,寧願你張揚,寧願你——怎樣都好,怎樣都好過現在聽見你這樣若無其事地安慰我。
“哈哈,說什麽呢。又不是你給我壓力的,我為什麽要罵你?再說,忘記你這事兒,我本來就該先解釋清楚。”
祈睿的手在她臉頰上胡亂摸了一把,“哎”了一聲:“你臉上的雪怎麽這麽多?還是熱的。”
“是你的手涼,”祝穎合掌捉住她的手,閉上眼,“我給你暖一暖。”
“笑得比哭得還難看。”祈睿揩過她眼角,終於勉強挖苦了一句,“祝穎你啊,倒是從來沒變。”
她以前也有在祈睿面前這麽狼狽的時候嗎?
“……真的?”
“假的,誰還不會變呢,我要說你還是十八歲那脾氣,你也不信啊。”祈睿笑出聲,“但你還是那麽好騙,倒是真的。”
“……”
祈睿抬手覆上她的手背,聲音貼近她耳廓,第三次緩聲安慰祝穎:“好啦,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
祝穎仰頭看了看天。
此夜無星也無月,漫天飛揚的大雪已經停了,甚至連這無邊夜色也快謝幕了。
第13章 心動在雪夜(三)(祈睿視角)
我那時的抑鬱情緒其實不算嚴重。
那段時間狀態太過糟糕,只是跟導師的push有很大關系,缺眠、焦慮、少運動、休息時間匱乏、沒什麽朋友,還遇上嚴重的流感,身體想要不出點兒問題都不可能。
就連那時的心理醫生也說了,只是輕症,換個環境或者生活狀態會好很多。
確實如此,我的抑鬱症和我的學位一起,自然而然地畢業了。
我認為這是無傷大雅的小病,當代年輕人多少都會有的經歷。
可是抑鬱症實在是個說不得的詞,即便是對一個已經克服它的人而言。
是的,永遠都有人提醒你——千萬、千萬、千萬要注意你的心理健康。
母親,好友,同門師姐……凡是知道這件事的,都以那種關切的目光看著我。
因此,當我入職大廠時,她們第一時刻想到的竟然不是這個工作待遇怎麽樣,而是“以它的工作強度,會不會引起抑鬱情緒反撲?”
這的確是需要擔憂的問題,但我還以為她們會感歎我抗壓能力成長了呢——哈哈,雖然留下了一點兒心理陰影,但誰開三年組會都能成長。
即便工作節奏很快,我也勉強能適應。
但是某一天,我忽然不想繼續待下去了。
也許是工作太過枯燥、也許是工作節奏真的壓得人快喘不過氣,也許是我經過這幾年的連軸轉、身體機能已經不能再負擔這樣的工作強度,也許是我自己都在無意擔憂那抑鬱情緒反撲的苗頭……也許是我有了足夠gap一段時間的存款。
人竟然能像個彈簧,被壓縮到難以承受的地步才想起來反彈,真不可思議。
總之,我有恃無恐地向往自由,向往自由決定自己的生活狀態,向往自由地選擇自己的職業。
我辭去了工作,想要和網上認識的同好們一起創業,現在是遊戲行業迎來井噴的時代,激流勇進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但是對我來說沒關系。
我看得很開,畢竟互聯網行業都是相通的,創業失敗的經驗也是經驗,失敗的作品也是作品,我以後再想要去哪裡求職,這份經歷也足以寫上我的簡歷,只要它是完整的。
——但是,祈睿,你預設失敗,並對此接受良好,你真的認為你看得開嗎?
如果成功了我會更高興,可是預設失敗沒什麽問題。接受失敗是人生必經之路,更何況,以現在的遊戲行業發展來看,失敗是人之常情。
——你做好了從這之中隨時抽身而出的心理準備,是嗎?
當然不,我喜歡我的同事,也喜歡我們現在正在做的項目,我為什麽要隨時抽身而出?
——我是說你的心理狀態。你以為接受失敗、提前做好割舍的準備,就可以將你為之付出的一切心血一筆勾銷嗎?還是說,這樣就能讓你坦然接受失去?
……不可以嗎。
——你不過是在為你的不安找借口。
我現在身體健康,沒什麽可抑鬱的,沒什麽可焦慮的,沒人push我,沒人打壓我,我沒有既定的目標和規劃好的人生路線,有什麽可不安的?
——是啊,你自詡有存款的托底,也信任自己的工作能力,身體自由,心理自由,還是和玩得來的朋友一起創業,明明有恃無恐,為什麽還會時刻想到失敗?當你把和朋友們一起玩定義為工作時,就再也找不回自由創作的心態了!
……即便玩樂的性質大過創業本身,但這本來就是工作,有什麽錯?
再說,人的愛好就是會為了現實低頭的,更何況,我這還沒低頭呢。
我知道我是個左右腦互博的人,我反駁了那個聲音,卻也不得不承認它偶爾是正確的。
那個聲音強調自由最重要的就是松弛感,可是這種東西實在可遇不可求。
居家工作時我終於明白了這個道理。
媽媽不會對我的家裡蹲多說什麽,也許是因為猶對抑鬱症的忌憚,她更多時候是關注我的精神狀態,這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無微不至。
我讀得懂她憂心忡忡的眼睛。
我有時會希望她的眼睛裡不要只有我自己。
而其余親戚和鄰居,則是會新奇地關注我的生活狀態,遇上好一點兒的人,會給我推薦哪個公司又在招人,遇上不那麽好的情況,就是偶爾要挨一下他們的閑言碎語。
其實這說到底也沒什麽,但我想起了心理醫生給我的建議——
“你當然可以選擇在這種環境下咬咬牙堅持下去,直到能夠面不改色地與它們共存,可是習慣那些痛苦的存在並不代表你不會受到它的傷害。”
“如果有條件,那就換一個環境吧,和讓自己感到舒適的人相處吧。”
我知道,我要麽需要一個讓我更安心的環境,要麽需要一個陌生的環境。
或許我不在媽媽身邊,她反而還能輕松一些,至少不必時時關注我。
恰好這時,我們的工作室正式建立起來了,我可以搬去z市和我的同事們一起生活。
而且媽在z市有一位相熟的阿姨,阿姨幫我物色好了住處,我在那裡不會讓她太過擔心。
*
遇上祝穎,是個意外。
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我就覺得很眼熟。
但我沒想到她是我高中時認識的人。
抑鬱發作那段時間我記憶力差得要命,高中時期的記憶更是早已模糊。
老友重逢,我卻表現得像個陌生人,會讓她很失望吧?
她的反應是將下半張臉盡可能地縮在圍巾裡,尷尬得不言而喻……不過這個反應還蠻可愛的,像打理羽毛時將腦袋埋在胸前的長尾山雀。
我和她當年是什麽樣的朋友?
如果是很好的朋友,她應該先上來毫無顧忌地抱住我、或理直氣壯地指責我的漠視才對,可如果是交情不那麽好的朋友,那又怎麽會第一眼就認出我?
我想在手機列表裡找到什麽蛛絲馬跡,可是一無所獲。
沒有任何消息往來,如果有,大概也已經在我考研之前、換手機之時沒有保留。
好吧,也許只是在高考後就分道揚鑣的普通朋友,不過她記憶力比較好,才這麽快就認出我。
聽房東阿姨說她也是自由職業者,我很高興。
我們都是同類人的話,我也許不會在她這裡被“不好好工作”的有色眼鏡批判。
但同是自由職業,就代表著我們將會有大把大把的時間用來共同相處。
她會是個好相處的人嗎?
她主動幫我拆快遞、搬東西,還對我做的飯很捧場,盡管表情總是淡淡的,可是事事有回應,十分體貼,過於隨和,哪怕我在提到我的同事偶爾會來的時候,她也毫不在意,還主動關懷了我的工作情況。
簡直就像一個天生的撲克臉在借由話多,來努力表達友好。
不過,雖然事事有回應,但她沒有半點要與我憶往昔的樣子,這又讓我忍不住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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