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547章 夤夜星馳,倭人遺患

第547章 夤夜星馳,倭人遺患

嘉祐七年,九月。

焦寅已帶著他的使命隨商隊揚帆北上高麗國,市舶司的“抽解”稅錢亦如流水般持續湧入。這日午後,已經準備返回淮南的陸北顧,正在值房內與楊諤商議如何根據“市易評斷所”最近兩個月的經驗,去修正市舶司的常設章程,以便定海港在他離開後,依舊能夠將這般大好局面保持下去。就在此時,外面響起了敲門聲。

“進。”

進來的是市舶司的官員,身後還跟著一名身著便服、膚色黝黑、渾身帶著海腥氣的漢子。

“這是?”楊諤疑惑道。

“秉漕使,秉提舉,這是舟山島上的漁民,有要事來報。”

這漁民喚名陳五,在行禮後,不及寒暄,便磕磕巴巴地稟報道:“好、好教兩位上官知曉,小的昨天出海打魚,本是因耽擱了時辰沒有及時返航,卻在東面浪港山一帶,發現異常。”

楊諤示意他坐下細說,陸北顧也放下了手中的文書。

“浪港山那、那裡,水道險得很,暗礁像狼牙,平時除了幾個膽大的老漁民,根本沒船去。”陳五雖然因為緊張,說話有點磕巴,但倒還算有條理。

“可昨天,小的發現夜裡還有船影往那裡鉆,起初以為是去避風的船,但後來覺著著實不像...….靠近點才發現那裡靠山面水,有個天然的小子,裡面同時泊下了十幾艘船。”

“可看清是哪些船?有何特征?”陸北顧追問。

陳五搖了搖頭,隻道:“小、小的實在是記不清了,當時有些害怕,便摸著黑趕緊劃了回來。”這個回答很正常,若是陳五對答如流,那才不對勁兒。

市舶司的官員帶著陳五離開後,楊諤蹙眉道:“怕是一處剛冒出來沒多久的走私港。”

陸北顧點了點頭。

開海之後,明州定海港正稅降低、手續簡化,吸引了大量商賈,但總有人想繞過一切規製,半文銅板的稅都不交,或是走私違禁品,而浪港山地處舟山群島邊緣,遠離水師的主要巡邏路線,正是設立走私港的絕佳地點。

“此風若起,不僅沖擊定海港剛剛建立起的市舶秩序,偷漏國課,更會成為銷贓、走私違禁物資的窩點,遺患無窮。”

聞言,楊諤卻面帶憂色:“漕使,此事有些棘手,浪港山遠離定海港,水文情況復雜,而且定海港乃至市舶司裡未必不會有對方的耳目,若派大隊水師前去圍剿,容易打草驚蛇,而若被其遁入外海或散入群島,則更難以根除。”

楊諤說的這些,陸北顧又何嘗不知呢?

他思忖片刻,道:“會派人先去調查仔細的,楊提舉,你且繼續處理市舶司日常事務,浪港山之事,本官自有安排。”

而陸北顧的心裡,早已經有了人選。

按理來講,探查的事情,其實誰都可以完成,但他想把這個機會給蔣之奇。

蔣之奇如今是他較為得力的屬官,本來就心思縝密,且在荊湖、贛南等事上也積累了些經驗。更關鍵的是,蔣之奇有進取之心,所以很需要這份功勞。

對於陸北顧來講,培植黨羽是必須要做的事情,否則日後位置越來越高,下面卻沒有親信可用之人,那就成了典型的根基不牢…..在朝堂上,根基牢固的高官在被貶謫後未必能東山再起,但根基不牢固的,則是肯定起不來。

至於任務的危險性,刀山血海裡趟過來的陸北顧並不在意。

道理很簡單,若是這點危險都應對不了,那說明其本身就沒有足夠的能力啊,這樣的人提拔起來幹嘛呢?

而且,選擇權終究是在蔣之奇自己手裡,若是他不想進步或是懼怕危險,那也可以換別人。“去請蔣勾當來一趟。”

不多時,蔣之奇匆匆而至,他剛從“市易評斷所”處理完一樁番商糾紛回來,官袍下擺還沾著些許灰陸北顧屏退左右,將陳五所報之事簡要說了一遍,末了道:....浪港山的走私港雖是疥癬之疾,但若不及早割除,恐潰爛成瘡,本官欲派你前去細細探查,你意如何?”“漕使信任,下官敢不效命!”

蔣之奇的面色稍有猶豫,說道:“只是浪港山遠在外海,地形不明,賊人兇頑,還需仔細籌謀。”“這些正是要你籌謀的。”

陸北顧隻道:“你做出些功勞來,本官也好為你表功。”

蔣之奇沒再說什麽,咬牙拱了拱手,領命而去,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

翌日下午,他坐著小船離開港口,親自前去探查。

橫亙在定海港前的舟山群島,島嶼如散落的翡翠,星星點點地嵌在蔚藍的海面上。

時值夏末秋初,海水在陽光下呈現出由近及遠的色彩漸變,近岸處是帶著泥沙的渾黃,稍遠則化為清澈的碧綠,至群島之間,已是一片深邃的靛藍。

船行約兩個時辰,前方海面上,一片更大的島嶼輪廓漸漸清晰,那便是岱山島,而過了岱山島轉而向東行駛,天色便開始漸暗。

入夜後,小船抵達了浪港山外圍。

之所以說是“山”而非“島”,就是因為它遠遠看去真的是一座聳立在海上的山,而與定海港的繁忙喧囂相比,這裡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死寂。

燈火早已熄滅,帆布采用的也是灰色的,在加上船本來就很小,故而並不容易被發現。

蔣之奇拿出望遠鏡看去。

浪港山的這處小是一處天然的避風海,內水勢平緩,十幾艘形製各異的海船靜靜停泊在心,船帆半收,桅桿上掛著些辨不清來歷的旗幡。

岸邊沒有整齊的棧橋,只有些簡陋的木排延伸入水,一些人影正在木排與石礫灘間忙碌,搬運著大大小小的箱籠包裹。

“是否再靠近點?”駕船的軍士請示道。

“不必。”

蔣之奇瞪圓了眼睛,努力地觀察著,他看到石礫灘後方林木掩映處,隱約有些低矮的棚屋和臨時搭建的貨棧,還看到一些宋人打扮的牙儈或中間人,正與那些番商模樣的人比劃著手勢交談。

這裡儼然是一個自發形成的、遊離於官府管轄之外的走私貿易點。

規模雖遠不及定海港,但交易非常活躍,且因其隱秘,避開了市舶司的抽解,利潤更為豐厚。而就在這時,遠處忽然有船駛來,蔣之奇趕緊讓他所乘坐的小船竭力躲起來,待那船駛的近了,他卻發現,上面的人打扮很是怪異。

“似乎是倭人。”

蔣之奇在夜色中悄然返回,及至天明,才回到定海港,未及歇息,便直奔陸北顧的行轅。

黃石見蔣之奇夤夜求見,得知有要事,便將陸北顧叫了起來。

蔣之奇把事情詳細說了一遍。

“倭人?”

陸北顧緊了緊披著的衣衫,眉頭微蹙。

“其他消息呢?”

“夜色昏暗,未能細察。”蔣之奇怕陸北顧不悅,趕緊補充道:“但見其船體較尋常海商之船更為狹長,船上人影動作齊整,不似散漫商賈,且私港內似有專人接引,關系匪淺.....下官以為,此私港恐非僅為偷漏稅課,或已成倭人銷贓、補給乃至窺探我大宋沿海虛實的據點。”

“蔣勾當,你此番探查有功,後續之事本官自有計較,你先下去歇息吧,至於今日所見所聞,勿對外人“下官明白。”蔣之奇躬身退下。

室內重歸寂靜。

陸北顧感到一陣疲憊襲來,自赴任東南以來,整飭漕運、平定荊湖、改革鹽政、開海通商,諸事千頭萬緒,本已耗費他無數心力,如今又冒出這與走私勾連的倭人,雖然未必會演變成如明代倭寇那般大禍,可若置之不理,任其坐大,恐怕會致使沿海百姓遭受荼毒。

因著著實氣悶,他便走到窗前,推開半扇,夜風帶著海潮的鹹濕氣息湧入,稍稍驅散了室內的悶熱,他看向了定海港方.…那裡仍有零星燈火,多是夜泊的商船,而對於他來講,明州市舶司是推行新政、振興海貿的基石,絕不容許被倭人破壞。

但問題是,剿滅一處私港容易,但若不能連根拔起其背後的網絡,震懾住潛在的勾結者,今日搗毀浪港山,明日可能又冒出別處的“浪港山”。

況且,涉及倭人,便需要協調水師力量。

而兩浙路的水師,主要駐防在杭州的幾處要地,負責巡防近海、護航商船,若大張旗鼓調往浪港山,消息很難不走漏。

陸北顧拿出兩浙路地圖,攤開到桌面上,目光沿著海岸線移動。

最終,他的手指點在輿圖上另一處,北面的秀州華亭縣,松江那裡亦有水軍駐泊,且位置更北,若從此處發兵,沿海岸南下,再折向東進入群島,或可出其不意。

但調動秀州水師,就需要兩浙路安撫使點頭了,而且具體到秀州水師的將領,是否願意配合、能否保密,以及這支水師本身戰力如何,都是未知數。

思慮片刻,陸北顧心中漸漸有了想法,他提筆寫下文書。

寫完這些,窗外的天邊已然泛起魚肚白,陸北顧吹熄蠟燭,和衣在榻上小憩了片刻。

晨光熹微時,他匆匆起身,洗漱更衣,隨後便召來屬下,將夜間擬定的文書一一發出。

五日後,秀州。

松江水寨內泊著的戰船多是四百料的巡海快船,船體修長,吃水不深,桅桿上懸著牙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水師都監劉承宗年約四旬,面龐被海風礪得黝黑粗糙,此刻正立在碼頭石階上看著部隊調動。“都監,弟兄們都齊了。”副將王煥快步上前,壓低聲音道,“按您的吩咐,都隻曉得是例行巡海操演,船上的弩機、火油、鉤拒皆已備妥,弓手箭矢足額。”

劉承宗點點頭,他是怕有人走漏風聲,所以才瞞著幾乎所有人。

“傳令各船,出港後遇商船,照常巡檢。”

“是!”

時間一到,港內戰船依次解纜升帆。

劉承宗坐鎮的指揮船當先駛出,其後快船呈楔形緊隨,而船隊出港後並未徑直向南,而是先向北佯動,再向東繞過一個岬角,方才折轉向南。

海上風浪不大,但越往南行,礁嶼愈密。

如此航行了近半天,他們掐準了時間,在入夜後抵近了浪港山,但見山體臨海一側陡峭如削,唯南面有一處凹陷,正是那處天然小。

“落八分帆,緩速。”劉承宗低聲下令。

船隊速度漸慢,借著側風悄無聲息地向浪港山逼近。

至距海尚有幾裡許時,舉著望遠鏡的劉承宗已能看清內情形,十余艘船雜亂泊著,既有尖頭闊腹的船,也有舷側高聳的船,更有兩三艘船體狹長、舷板漆成暗褐色的異樣船隻,正是倭船。“都監,看那邊。”王煥忽然指向海入口處。

只見一艘小艇正從內搖出,艇上有兩人,似是巡哨的嘍囉。

小艇駛至口一處突起的礁巖旁便偷懶停下,艇上人跳上礁巖,四下張望片刻,又坐回艇中,從懷中掏出什麽啃吃起來。

劉承宗瞇起眼,心中迅速盤算...不能再等了,得趁著放哨的人松懈之際趕緊沖進去。

“滿帆!”

戰船同時升起滿帆,槳手齊力劃水,船身猛地加速,劈開海浪直撲海入口。

放哨的人也看到了,趕緊吹哨示意。

內賊人此時方才驚覺,灘上頓時一片嘩亂,有人奔向棚屋取兵刃,有人慌慌張張爬上來船欲解纜,更有頭目模樣的人揮舞手臂不知道在喊什麽。

“弩機預備一放!”

劉承宗一聲令下,指揮船船首的床弩嗡然震響,一支火箭曳著黑煙射向心最大的一艘船。箭鏃釘入船帆,火苗瞬間竄起,迅速蔓延成一片赤焰。

另幾艘戰船亦紛紛發弩,火箭如流星般墜向賊船,頃刻間已有三四艘船帆著火,濃煙滾滾而起。“弓手壓製!跳幫隊準備接舷!”

戰船迫近賊船,船側擋板紛紛放倒,露出其後蹲伏的弓手,箭雨潑灑向前,將賊人射倒一片。與此同時,戰船上拋出飛鉤,牢牢扣住鄰近賊船的船舷,披甲持刀的跳幫軍士沿繩躍下,與倉促迎戰的賊人殺作一團。

劉承宗親率一隊跳幫精銳直撲那幾艘倭船。

倭船上的倭人顯然悍勇,雖遭突襲卻不慌亂,紛紛拔出倭刀,倚仗船體狹小的優勢與宋軍周旋。一名倭人武士赤膊站在船頭,雙手握一柄狹長倭刀,厲聲呼喝,刀光閃處,競接連劈倒兩名躍過來的宋軍。

不過,這些敢於跳幫的宋軍水師士卒,身上都是披著甲的,所以內的戰鬥持續不到半個時辰便漸趨平息,賊船大半焚毀或受創,賊眾死傷慘重,余者皆被繳械拘押。

“都監,抓到一個管帳的。”

王煥押來一個面白微須的中年文士,此人雖衣衫凌亂,但尚算能溝通的。

劉承宗瞥了他一眼,翻開手中剛搜出的帳冊,見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某月某日、某船某貨、抽幾分利等字樣,冷笑道:“倒是記得仔細,說罷,此處主事者是誰?這些倭人又是如何勾連上的?”

那文士垂下頭,還妄圖撒謊,隻慌張地說道:“將軍明鑒,小的只是記帳的,東家的事小的不知。”“不知?”劉承宗抽出腰刀,刀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文士不敢嘴硬了,囁嚅道:“東家、東家姓趙,名喚趙嗣良,是明州人,早年做些海上的活計,後來結識了倭國的貴族,便合夥開了這處私港,倭船運來銅礦石、硫磺,換走絲綢、瓷器,偶爾也帶些擄來的沿海人口。”

“人口?”劉承宗眼中寒光一閃。

“是。”文士聲音越來越低,“此事隱秘,小的也是偶然聽東家醉後提及。”

劉承宗強壓怒火,令軍士將文士帶下仔細看押,又命人清點繳獲、救治傷員、撲滅余火。

待諸事稍定,他登上高處,環視這片彌漫著焦煙與血腥氣的小。

海水被血汙和油漬染出片片詭異的虹彩,焚毀的船骸半沉半浮,冒著縷縷青煙,灘上橫七豎八倒著屍首,俘虜被縛成一串,垂頭蹲在巖壁下。

而令劉承宗驚喜的是,竟然真的在俘虜中抓到了一個倭國貴族。

隨後,這支秀州水師攜俘虜和繳獲的物資前往定海港。

不過此時的陸北顧,卻是沒有太多精力繼續親自追查趙嗣良與倭國貴族的事情了,因為他得到了最新的消息....知諫院楊敗和樞密副使包拯在這個月先後離世,諫院的位置空了出來,宋庠有意將他調回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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