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改弦更張,氣象一新
直到這時,陳雲中才稍稍放松了緊繃的脊背,他打馬讓坐騎與陸北顧接近並行。
“漕使今日之舉,真可謂“單刀赴會’。”
陳雲中的話語中滿是嘆服:“下官在東南多年,從未見過有人能在馬仲甫面前如此行事,更沒見過有人能令其當場改弦更張。”
旁邊的發運使司屬官忍不住說道:“是啊,還得是漕使出馬,以往這類虧空舊帳,多是含糊過去,或是以“協濟’、“暫借’之名行遮掩之實,漕使卻偏要將其攤在明處,非但要追還,還要厘清帳目、聯名上奏,此法看似不留情面,實則是最堂堂正正的解決之道,馬仲甫縱然心中不甘,卻也尋不出半點反駁的由頭。”
陳雲中跟著捧道:“更難得的是漕使並非一味強橫,最後允諾若工程款項確有不足,可由發運使司協濟或聯名請款,給了馬仲甫階,也堵住了悠悠眾口,既破了舊規矩,又立下了新規知矩....經此一事,不僅淮南路,恐怕其余幾路轉運使也要掂量掂量,往日那些糊塗帳是否還能繼續糊弄下去了,漕使這是以雷霆之勢,為東南六路立下了規矩啊!”
跟在更後面的蔣之奇看著陸北顧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日在值房中對方聽完自己稟報後那沉靜如水的眼神,那時他便覺得這位同年心中所謀絕對不小,如今看來,果真如此。
蔣之奇也補充道:“下官以為,漕使今日所為,其意義遠不止追回一些虧空,更是向整個東南官場昭示,朝廷法度不容輕慢,漕運國脈不容蠹蝕,以往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勾連、心照不宣的陳規陋習,在漕使這般“認理不認人’的作風面前,恐怕都要松動瓦解,這才是真正廓清積弊、刷新吏治的開始。”陸北顧騎在馬上,聽著身後眾人的議論,面上卻無多少得色,他的目光掃過遠處淮河上艱難移動著的漕船帆影,心中想的其實是其他事情。
“你們隻道今日壓服了馬仲甫,便是大功告成。”
陸北顧剛開口,眾人就立刻安靜下來。
“但馬仲甫今日低頭,非是怕我陸北顧這個人,而是怕我真將轉般倉虧空之事,原原本本捅到禦前,他那些“顧全大局’的說辭,在永豐倉、江都倉、山陽倉、淮陰倉四地帳實不符的鐵證面前,不堪一擊,官家再念馬亮的舊情,也容不得馬仲甫如此明目張膽地侵蝕國課。”
“但東南積弊盤根錯節,絕非壓服一個馬仲甫便能解決,我們發運使司要做的,是借著這股勢頭,將“帳目須清、法度須明’這八個字,真正刻進東南每一個官吏的心裡,這比追回多少虧空、拿下多少貪吏,都更重要。”
陳雲中等人跟在後面,咀嚼著這番話,心中方才那點因“漕使壓服馬仲甫”而生的興奮感漸漸冷卻。顯然,這位新任漕使看得遠比他們深遠。
而接下來,發運使司與淮南路乃至東南各路之間圍繞漕糧、帳目展開的博弈,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說完這些,陸北顧繼續策馬走在最前,但心中其實並無太多輕松。極限施壓,玩的就是心跳。
他賭馬仲甫這個人不敢真的跟他死扛到底,賭贏了,這不假。
但接下來,如何將馬仲甫口頭上的“配合”落到實處?如何防止淮南路乃至其他各路陽奉陰違?如何在不引起大規模動蕩的前提下,逐步厘清東南財政這團亂麻?這些都是橫亙在他面前的現實問題。在此後的二十余天裡,陸北顧又帶隊巡視了歸屬於發運使司管轄的自盱眙縣直至宿州靈璧縣的大運河西段,他親自查看各個關卡的巡檢緝私情況,並慰問了沿途歸屬排岸司所管轄的閘夫、清淤夫。隨後,眾人由陸路南下,取道濠州、滁州,回到真州。
“漕使,您的信。”
見陸北顧回來,李振把一疊積壓的信件交給了他。
驗過了火漆完整之後,陸北顧開始挨個細細查看,第一個看的就是趙汴的回信。
趙撲給他詳細介紹了廣南西路的情況。
首先,就是提點廣南西路刑獄李師中跟廣南西路經略安撫使、桂州知州蕭固極度不和。
但在矛盾雙方裡,李師中目前是弱勢的一方,因為廣南西路的地方官員裡支持蕭固者眾多,其中主要人物是廣南西路兵馬都監、邕州知州蕭注,以及新任沿邊溪峒都巡檢使、宜州知州張師正等人。當然了,蕭固和蕭注只是同姓而已,並沒有親戚關系。
蕭固是天聖五年進士,跟韓琦同榜,如今已是年近六旬,他在皇祐二年就擢廣南西路轉運使了,而他這個人很聰明,知道儂智高兇狡,所以提前給樞密院上疏了針對儂智高的羈縻之策,正因如此,在儂智高叛亂後廣南西路的絕大多數官員都因此事被撤換,而蕭固反倒成了經略安撫使。
蕭注則是慶歷六年進士,初任廣州番禺知縣,後因擊退儂智高解除廣州之圍有大功,擢至現在的位置,直接負責對廣源各蠻族以及交趾國的事務,他在儂智高叛亂中憑借軍功驟然爬上高位,產生了路徑依賴,故而對外態度非常強硬,屢有挑起邊境戰爭的企圖。
這是很正常的事情,因為蕭注今年已經四十八歲了,跟朝中有人的蕭固又不一樣,如果不能取得新的功績,那麽他這輩子的官職大概率也就止步於此了,不太可能繼續爬到路級官員的位置上。
張師正的境遇跟蕭注差不多,所以這兩個人,一個想討伐交趾,另一個想奪取安化軍,都是主戰派。其次,趙汴告訴陸北顧,蕭注在邕州暗中用利益引誘廣源各蠻族,秘密修繕武器甲胄,屢次上疏要求討伐交趾,就在他寫信的前兩天,蕭注還上疏說“交趾表面上奉行朝貢,內心卻包藏禍心,常常以蠶食我大宋國土為能事,天聖年間,鄭天益任轉運使,曾斥責不該擅自向雲河峒征稅,但如今雲河峒已徹底淪為交趾的國土,而數月前交趾侵犯思稟、古森、貼浪等峒,擄掠十九峒人畜不可勝數,這種局面正是大宋多年來向交趾步步退讓的惡果,請朝廷下令廣州截留交趾進貢異獸的使者,待索取被擄人畜足數後再遣還,若不從命,即發兵深入討伐,如今我軍已完全掌握交趾內部情況,熟知要害之地,乘此機會不攻取,日後必成大患”。最後,關於宋士堯戰死的內情,趙汴也詳細地告訴了陸北顧。
起初是西平州的峒將韋惠政,藏匿收納交趾逃戶,而甲峒蠻首領申詔泰帶領部眾追捕這些逃戶進入了宋境,沿邊溪峒都巡檢使宋士堯將其擊退後,擅自帶兵越境進入交趾界內,本來多有斬獲,但宋士堯貪功,並沒有馬上撤退,以至於翌日交趾軍與甲峒蠻合兵來犯將其團團圍困,上千宋軍全軍覆沒。經略安撫使蕭固為了保全面子,就把過程稍微春秋筆法了一下,給宋士堯的兒子們討了兩個恩蔭,隨後又請求樞密院調發荊湖北路善於使用標牌的三千士卒赴廣南西路,不過龐籍並未準許,因為整個荊湖北路就剩下這麽點可堪野戰的宋軍了。
“想要啟邊釁以求升遷,就不怕交趾舉國來戰,以至於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陸北顧看完之後,點燃蠟燭,把信件放在上面,看著紙張被火苗慢慢舔舐、吞沒。
不過轉念一想,倒是也很能理解。
一誰不想進步呢?
這些廣南西路邊境州的主官手裡捏著兵權,還有什麽比挑起邊境戰爭更有效的升遷手段呢?至於能不能打的贏,戰爭會不會擴大化,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過從富良江之戰來看,大宋和交趾之間爆發戰爭也是必然的。
畢竟,兩國實際上互不信任,同時交趾一方也確實有強烈的侵略野心,始終在蠶食大宋這邊羈縻的蠻人部落,現在甚至把實控線都推到了邕州,未來更是會主動進攻大宋。
對了,如果歷史線不變的話,在富良江之戰前,負責主持廣南西路防務的正是王安石的好友沈起。嗯,就是陸北顧剛剛見過的那位楚州知州。
而交趾李朝挑起戰爭的理由也很有意思,說出兵不為別的,正是因為大宋施行的青苗助役法令生民窮困,所以才要出兵拯救黎庶。
陸北顧又陸續瀏覽了其他信件。
崔符給他的回信是仔細詢問了刑部的胥吏,但可堪用的人裡,並沒有願意離京的,王璋倒是給他介紹了兩個精通刑名的胥吏過來,其中一個還在雄州國信所任職過..國信所畢竟是對遼情報機構,實際上是比較敏感的,大臣不宜招其中成員入幕,所以陸北顧並沒有給田文淵寫信,但眼下有這種人才自然最好不過,不過他用著的時候也得小心點其人是否別有用心就是了。
張載則因為地理位置實在是離這邊太遠,信件恐怕才剛剛寄到,所以他也沒收到張載的回信,不過陸北顧覺得問題不大,西北苦寒,其實有好出路,是不愁招不到人的。
至於他昔日在瀘州州學的同學們,回信各不相同,其中諸如周明遠、計雲等人本就家境殷實,故而不願意入幕,而竺楨、黃靖嵇的心氣也比較高,雖然目前在州學裡還進不去上舍,但也還年輕,不願意放棄搏一搏正經的進士前程。答應他來的,只有盧廣宇和朱南星兩人,這兩人也是考了好幾次解試了,卻連解額的門都摸不到,家裡雖然不算貧窮,但再脫產讀書下去也是個負擔,故而自覺科舉天賦不夠後,心氣就有些瀉了,如今陸北顧寄信前來招募他們,並承諾做出些成績便可保舉他們做選人官,對於他們來講自然是個不錯的機會,他們在從州學退學後,不日便會順江東下來真州的發運使司衙門報道。
陸北顧又翻了翻這段時間沒看的《邸報》,發現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情。
比如,官家召宰執觀賞他為兗州至聖文宣王廟,也就是孔廟所題寫的匾額;詔令開封府,有摹刻官家禦書文字進行販賣的從重治罪;詔令宗室去皇陵上墳的,不得攜帶黏竿、彈弓隨行,更不得打墳地上的鳥雀;詔令樞密院嚴查新加入軍籍的士卒來歷,因為官家聽說有良民子弟被人誘騙加入軍籍,父母哭泣申訴卻不能要回孩子,從此以後加入軍籍一百天內父母向官府申訴的要準予離開軍隊歸家;封柴氏後人為崇義公並負責供奉周朝祭祀,而周朝六廟在西京,因為每年祭祀沒有規定器具服飾的數量,所以官家又詔令有關部門將三品祭服一套、四品祭服兩套以及應當使用的祭器賜給柴氏後人。
看完這些消息,陸北顧開始處理這段時間積壓的公務。
其中的大頭都是發運使司內部整飭,包括對於在真州永豐倉、揚州江都倉等地查出的貪官汙吏的處置,以及這次巡查的後續等等事情的簽字。
而這一忙,就連軸轉了好幾天。
而衙署裡眾多官吏也跟著他一起熬,對著新頒的章程與追繳的文書挑燈夜戰,或籌算,或焦慮,或暗自咒罵。
最後,根據發運使司各房上交的報告,陸北顧重新核定了各房吏員名額,裁汰冗員二十七人;修訂漕卒、綱夫工食發放章程,嚴禁折支劣品,建立懲戒制度;效仿武周故事,設立“黑箱’,鼓勵檢舉不法。經過這麽一折騰,官吏們以往懶散推諉、吃拿卡要之風明顯收斂。
而淮南江浙荊湖製置發運使司這架龐大但銹跡斑斑的機器,在經歷了一番近乎粗暴的敲打與緊固後,也終於發出了與往日皆然不同的動靜,開始依循新軌運轉。
各關鍵碼頭、閘口,也新貼出了發運使司的告示,條列很是清晰,過往吏卒商民皆駐足細看,感受到了陸北顧新官上任燒起來的這把大火。
同時,自那日在洪澤渠工地與馬仲甫交鋒後,淮南路轉運使司率先低頭,淮南路各州縣開始陸續上報歷年“暫借”轉般倉糧米的明細帳目,雖仍有習慣性的推諉拖延,但在發運使司派出的稽查官吏核對下,那些陳年舊帳如同被陽光曝曬的霉斑,再也無處遁形。
截至嘉祐六年八月,僅淮南路已清查出此前歷年“暫借”未還漕糧累計達二十三萬七千余石,陸北顧嚴令限期追繳,逾期不還者,一律按“監守自盜”論處。
在巨大的壓力之下,各州縣不得不或咬牙籌措,或向地方富戶“勸借”,短短月余,已有近十五萬石糧米陸續歸倉,余下部分亦訂立了分期償還的文書。
陸北顧並未止步於淮南一路。
他以發運使司名義,接連向江南東、西路,兩浙路及荊湖南、北路發出嚴令,凡涉及漕糧征收、轉運、倉儲各環節,須限期自查自糾。
消息傳開,東南官場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