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533章 虛空造牌,掀屋開窗

第533章 虛空造牌,掀屋開窗

馬仲甫這番話說的極其不客氣。

雖然首相宋庠與陸北顧之間的師生關系並非秘密,但在這種公開場合挑明,明顯就是不怕宋庠的意思。因為馬仲甫自恃資歷深、人脈廣,在他看來,即便是當朝首相宋庠,那也是受過他爹馬亮恩惠的,陸北顧即便立下過熙河開邊這樣的大功,但說到底也只是宋庠的學生,不敢真對他怎麽樣。

而除了暗指陸北顧年輕氣盛、不諳世故之外,更關鍵的是,他毫不避諱地挑明了轉般倉虧空與洪澤渠工程之間的利益交換關系,即發運使司只能管大運河,而淮河以及在淮河旁新修的人工運河在制度上都是不歸發運使司的,歸由淮南路轉運使司管理。

淮南路轉運使司負責修建的這條與淮河並行的人工運河,卻又恰恰是發運使司漕運暢通的關鍵,所以,要想淮南路轉運使司盡心盡力地修人工運河,保障漕運的通暢,那麽淮南路過去的財政窟窿就理應由發運使司來補..…實際上,這也確實是高良夫的前任發運使,即如今的度支副使周湛所默許的,是一筆用國家漕糧填補地方財政缺口的糊塗帳。

此前從轉般倉“暫借”出來的糧款,在馬仲甫的視角就是維系這種合作的潤滑劑,又不是被他貪墨了,他壓根就沒什麽好心虛的,再加上他根本就不覺得陸北顧敢一查到底得罪周湛,所以才會這般有恃無恐。這裡面的關節很多人是明白的,故而棚內氣氛一時凝滯。

此時因著棚內本就人多,再加上外面工地上的號子聲、吆喝聲、鞭答聲等統統混雜著暑熱的氣息透過簡陋的棚壁縫隙鉆了進來,便更添了幾分燥悶。

馬仲甫身後的淮南路轉運使司屬官們眼觀鼻、鼻觀心,不敢插話,至於發運使司這邊的陳雲中、蔣之奇等人則同樣屏息凝神,看著陸北顧如何應對這老官僚軟中帶硬的“提點”。

其實,發運使司這邊的很多人,同樣也認為陸北顧行事實在是太過急躁,所做準備不夠充分,在他們看來,陸北顧氣勢洶洶而來,意在拿東南六路轉運使裡資歷最老的淮南路轉運使馬仲甫開刀立威,此時若是示弱定當威信掃地,然而若是一味以權硬壓,對方未必屈服,團結不了地方,今年秋糧漕運恐怕會鬧得很難看。

陸北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馬轉運使所言,令本官茅塞頓開,原來這漕運暢通,竟需以轉般倉的虧空為代價,原來這朝廷法度、倉廩規製,在這些事情面前,皆可通融.....只是,本官有一事不明,還想請教馬轉運使。”“陸漕使請講。”馬仲甫神色不變。

“洪澤渠工程,三司撥有專款,淮南路亦當自籌部分,若工程款項果真不足,馬轉運使為何不堂堂正正上奏朝廷,請求增撥,或與發運使司協商,以漕運協濟之名,訂立章程,明帳往來?卻偏要行此“暫借’不還之舉,授人以柄,更損朝廷綱紀、傷百姓膏血?歸根結底,難道還不是想掩蓋淮南路轉運使司此前的虧空嗎?”

這個問題,馬仲甫方才始終都是避而不談的。

此時眼見陸北顧緊抓著此事不放,不僅點破了“默契”的實質是“損公肥私”,更暗指可能另有貪墨,面色頓時不虞了起來。

“陸漕使!”

馬仲甫霍然起身,聲音沉了下去,帶著幾分怒意。

“老夫在東南為官十余載,協理漕務不敢說毫無疏漏,卻也自問兢兢業業,於國於民無愧於心!洪澤渠之開鑿,乃利國利民之百年大計,其中艱難,非局外人所能盡知!而淮南路為此出錢出力,過往些許錢糧周轉,雖有不合規製之處,亦是為大局計!”“漕使年輕,銳意革新,老夫佩服,然東南之事,盤根錯節,若一味苛察,揪住陳年舊帳不放,恐非但於漕運無益,反生事端,誤了朝廷大事!因著這些舊帳,大多都是當年洪澤渠尚在籌備階段,周湛周漕使在任時為淮南路轉運使司能騰出手來配合發運使司梳理漕務、修繕河道特意核準的,陸漕使若要追查到底,恐先得問問高漕使乃至周漕使才是!”

聽到涉及如今皆已高居三司副使之位的高良夫、周湛,棚內頓時一片寂靜,無人敢作聲。

馬仲甫這番話,直接將因淮南路轉運使司挪用導致轉般倉虧空的責任推給了前任和前前任發運使,其態度之強硬,近乎撕破臉面。

然而,見馬仲甫怒氣上頭,陸北顧心中反而頓感輕松。

旁人都以為陸北顧是愣頭青,仗著有背景有權力便敢莽撞行事,打算通過淮南路轉運使司從轉般倉借糧導致虧損一事來拿捏馬仲甫,好在東南六路立威。

這個猜測當然沒錯,但實際上,若是硬壓,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

而陸北顧所要采取的手段,說穿了,無非就是“虛空造牌、掀屋開窗”這八個字罷了。

而現在,他就要“虛空造牌”了。

坐著的陸北顧神色未變,非但沒有站起身來與馬仲甫對視,反而自顧自地給自己倒了盞茶。正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馬仲甫被晾了這麽一小會兒,氣勢便衰減了下來,可他又不好坐下,偏生膝蓋又老化疼痛,隻得用手撐著桌子這麽勉力站立。

喝了一口茶,陸北顧將手中茶盞輕輕擱在粗糙的木案上,發出“砰”地一聲輕響。

“臨來東南之前聽周副使所言,稱“馬公在東南十余載,淮泗漕務多賴其力’,加之修繕潛龍宮所用木料亦由淮南轉運,皆是良木,本官身為潛龍宮使,向官家陛辭時自然以“東南良木’為馬轉運使作比,可如今卻未料到,馬轉運使竟是這般不識大體...罷了。”

陸北顧站起身來,看著馬仲甫的眼睛,昂然道:“馬轉運使所言的“置於兩難之地’,范文正公曾有言“君子寧鳴而死不默而生’,上達天聽亦不過是直言而已,於本官而言,天下之事,在是不在非,何以難之?至於“急於一時’嘛,不得一時者,不足成萬世,本官要爭得,便在這一時!”

隨後,他拂袖而起,竟是徑直向外走去,絲毫沒有再談的意思。

馬仲甫卻是僵住了。

他宦海沉浮數十年,深諳官場盤根錯節的利害關系,習慣了權衡,習慣了妥協,習慣了在規則與潛規則之間尋找微妙的平衡。

他本以為這世界上所有人都該按這套規矩行事,陸北顧縱然年輕氣盛、戰功赫赫,但既然入了這東南的局,總該知道有些蓋子不能輕易掀開,有些線不能輕易越過。他方才那番軟硬兼施的話,既有倚老賣老的提點,也有搬出高良夫、周湛的威懾,說到底無非是想讓這位年輕的漕使知難而退,大家面子上過得去,日後漕運事務上也好繼續“合作”。

可他萬萬沒想到,陸北顧的反應竟是如此的.....愣頭青!!

而且,馬仲甫因為錯過了關鍵的信息,還低估了這個愣頭青。

事情是這樣的,這陣子他忙於洪澤渠的開工,根本就沒看最近幾期的《邸報》,故而並不曉得陸北顧身上還帶著“潛龍宮使”的虛銜,可偏偏屬下皆以為他看了,加之他一向不喜聽人多言,故而都沒有跟他提這件事。

可這個頭銜意味著什麽,馬仲甫豈能不知?這意味著陸北顧擁有著直達天聽的特殊渠道!他根本不需要像尋常地方大員那樣,奏疏還需要經過通進銀司,他若鐵了心要將事情捅上去,一封密奏便能直抵禦前!什麽轉運使、什麽前任發運使的乾系、什麽“大局為重”的托詞,在絕對的聖眷面前,都會變得蒼白無力。馬仲甫終於後悔了。

他後悔自己太過托大,仗著資歷和人脈,沒有在陸北顧抵達楚州時親自去迎接,哪怕只是做做樣子呢?若是當時禮節周全,態度恭謹,或許還能留有轉圜的余地,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被興師問罪的對方直接堵在工棚裡。

他更後悔自己沉浸於官場的這套規矩太久,已經忘記了,年輕人一旦認定了道理,那股子鋒芒是根本不在乎什麽圓滑世故、什麽利益勾連的,他們眼裡只有對錯,只有法度,為了心中的“是”,真的敢把天捅個窟窿!

在他看來,陸北顧的行事邏輯根本不能再以常理度之,或許會在策略上講究方法,但在原則問題上,恐怕是真的不在乎得罪高良夫、周湛,甚至不在乎觸動東南官場龐大的利益網絡,因為陸北顧背後站著的是官家,是未來的天子,追求的是“萬世”之法,是廓清積弊。

陸北顧最後那番話,什麽“君子寧鳴而死不默而生”,什麽“不得一時者,不足成萬世”,分明是在告訴他一一我陸北顧來東南,不是來和光同塵的,就是來破舊立新的!你們那套陳年舊帳、默契勾連,在我這裡行不通!我不怕把事情鬧大,更不怕把事情直接捅到官家面前去!

至於陸北顧那些跟官家說的話是不是編的?是不是在嚇唬他?此時的馬仲甫不是沒有一閃而過的念頭思慮至此,可問題是,他敢賭嗎?

答案顯而易見,不敢。

在搬出周湛去壓陸北顧無效後,馬仲甫實在是不敢拿自己的權勢富貴做賭注,去賭陸北顧是在虛張聲勢更何況,江湖越老膽子越小,他越想就越覺得,自己看似穩固的地位、深厚的人脈,在陸北顧這種兼具聖眷、實權且行事果決不按常理出牌的愣頭青面前,竟然真的有著被一桿子捅穿、徹底掀翻的風險。而一旦被抓住挪用國課填補地方虧空的確鑿證據不放,官家會如何處置他馬仲甫?他父親馬亮留下的那點香火情,在涉及綱紀廢弛的大是大非面前,又真的能保住他嗎?

眼看著陸北顧冷峭的背影即將走出工棚,馬仲甫之前強撐的氣勢早已蕩然無存。

他心中念頭已定,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能再硬頂下去了,那只會讓局勢徹底失控,該妥協的時候就必須要做出妥協。

“陸漕使留步!”

馬仲甫再也顧不得什麽顏面,喊了一聲,並隨之邁步。而因為動作太急,老邁的膝蓋瞬間傳來一陣刺痛,讓他身形不由地晃了晃,但他還是強行穩住。陸北顧腳步微頓,卻並未立刻回頭,袖子裡的手猛然攥緊,極限施壓成功了!

馬仲甫心知對方是在等自己更明確的表態,他咬了咬牙,繼續道:“東南事繁,淮南一路財力實已捉襟見肘,往年偶有從轉般倉暫借糧米以應急需,亦是權宜之計,本意皆是為保工程不輟、漕道早通,其間帳目往來,或因時日久遠,或因經辦吏員更替,確有疏漏不清之處..然無論緣由如何,此皆老夫督辦不力之過,此事確需徹查,給朝廷、給漕使一個交代!”

這番表態,幾乎等於是在向陸北顧服軟,並且承諾清理舊帳、服從領導了。

你看,人的性情是總喜歡調和折中的。

譬如你說這屋子太暗,須在這裡開一個窗,大家一定不允許的,但如果你主張拆掉屋頂他們就來調和,願意開窗了。

而聽聞此言,淮南路轉運使司的屬官們更是個個目瞪口呆,他們何曾見過自家轉運使如此低聲下氣?陳雲中、蔣之奇等人也是心中震動,看向陸北顧的目光更多了幾分敬畏。

陸北顧這才緩緩轉過身,袖子裡攥緊的手也松開了。

他的目光落在馬仲甫身上,既無得意也無寬宥,唯有審視。

“馬轉運使,你資歷深厚,於東南確有苦勞,本官並非不通情理之人,若你能配合查清虧空,追回錢糧,妥善處理後續,是否處置自可酌情考量。”

“然而,凡屬淮南路轉運使司“暫借’,無論緣由,必須限期追還,厘清帳目.....至於洪澤渠工程,若款項確有不足,本官可會同你聯名上奏,請求朝廷增撥,或由發運使司在漕運協濟款項中予以支持,但這一切,必須光明正大,帳目清晰。”

這位新任漕使提出“聯名上奏”、“漕運協濟”等看似妥協實則將問題公開化、規范化的方案,完全無視了潛規則,然而如此行事也確實足夠王道,以至於某些淮南路轉運使司的官員都難免心折其君子坦蕩之風。

說罷,陸北顧不再多言,轉身對陳雲中道:“陳判官,即刻以發運使司名義,行文淮南路各州,限期一月,要求所有曾從轉般倉“暫借’糧米的衙門,無論是州還是縣,必須將所借數目、事由、經手人、歸還計劃詳細具文上報,並開始籌措歸還,逾期不報或虛報者,嚴懲不貸!”

“下官遵命!”陳雲中精神大振,朗聲應道。

陸北顧不再多言,微微頷首,這次真的離開了工棚。

炙熱的陽光重新籠罩全身,工地上喧囂依舊,民夫的號子聲震天。

馬仲甫站在原地,望著陸北顧一行人遠去的背影,久久未動,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他經營多年的淮南路,馬上就要被攪個天翻地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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