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522章 墓志銘

第522章 墓志銘

陸北顧在長安停留的時間並不長,在留下了一部分官吏繼續進行鹽法改革後,他便開始順著“渭水黃河”一路東行。

“侯爺,前面就是鄭州了。”

陸北顧收起邸報,掀開車簾。

遠處,鄭州城的輪廓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很是敦實厚重。

他此行的目的,是拜訪鄭州知州宋祁,更確切地說,是為了緝拿周大福。

陸北顧身為鹽鐵判官兼製置解鹽使,雖然權力很大,但這些差遣本身是沒有執法權的。

在西北的時候他之所以能想抓誰就抓誰,是因為龐籍把隸屬於陜西四路沿邊招討使司的緝私營調給了他,真正有執法權的是緝私營而不是他。

可一旦離開陜西,他在地方上進行緝捕便失了法理依據,哪怕已經派人嚴密監視了周大福,但卻動不得。

所以,他要動周大福,必須借助地方官府的力量。

而宋祁是宋座的弟弟,與他有舊,且鄭州緊鄰河南府,周大福在此地亦有產業,故而由宋祁下令,借個旁的名義將其拘來非常簡單。

馬車駛入鄭州城。

街道還算整潔,商鋪林立,行人往來,神色安然。

到了州衙前剛下馬車,還沒等他遞名帖,便聽到旁邊有人喚他。

“子衡兄?你怎地在此?”

後面剛剛停下的馬車裡,一位少年走了下來,非是旁人,正是宋庠的幼子,宋允國。

宋庠有好幾個兒子,但都不成器,除了早早恩蔭入仕的大兒子宋充國以外,基本上都是只會惹事的紈絝子弟。

至於宋允國,乃是宋庠最疼愛的兒子,年紀比陸北顧還小,現在剛十五歲,宋庠把他帶在身邊悉心教導,希望不要跟他的幾個哥哥一樣。

不過宋允國讀書資質一般,看著沒什麽中進士的希望。

陸北顧剛拜宋庠為師的時候,宋允國才十歲,兩人是認識的,只是因為年齡差著一截,平素沒有太多交往而已。

“欲拜見小宋學士。”陸北顧隻道。

宋允國蹙眉,問道:“我叔父害了重病,子衡兄知道嗎?”

陸北顧有些驚訝,這事他倒真不知道。

這時,門內有老仆出來迎宋允國,宋允國也來不及細說,拉著陸北顧就往裡走。

而在得知這位年輕的緋袍大員是宋庠的關門弟子,且與自家主人認識後,老仆也並未阻攔。“叔父現在如何了?”

“還沒醒。”

老仆眼圈微紅,搖了搖頭,沒再多言,只在前引路。

到了州衙後面,復又穿過幾重院落,陸北顧隻聞得空氣裡彌漫著一股藥味,越往裡走,藥味越濃。他們在偏廳裡等待,一直挨到下午,才得知宋祁從昏迷中短暫清醒了過來,喚他們趕緊過去。陸北顧跟在宋允國後面,來到宋祁的臥房。臥房裡,宋祁的兩個因著未曾恩蔭故而隨他宦遊的兒子,正跪在地上。

內裡的光線有些昏暗,窗戶隻開了半扇,通風並不算好。

陸北顧從窗戶看去,只見靠墻的榻上,宋祁半倚著引枕,身上蓋著薄被。

.....之後,喪事一切從簡。三日殮,三日葬,切勿為流俗陰陽拘忌所惑,也不必請那些風水先生來看,尋一口尋常棺木,能保一段時間不腐即可,不必奢華。”

兩人跪地聆聽,泣不成聲。

宋祁繼續交代,事無巨細:“吾學不名家,文章僅及中人,不足垂後。為吏在良二千石下,無功於國,無德於民。故我死後,不得請求朝廷賜予謚號,亦不可接受任何贈官、贈物。”

“塚上只需植五株柏樹,墳頭高三尺即可,石翁仲、石獸等物,一概不得使用。不可違命,切記,切記這便是“遺戒”了。

從喪儀規格到身後評價,從墳塋形製到子孫操守,交代得清清楚楚,透著一股看破繁華、厭棄虛文的徹悟,也帶著士大夫階層特有的對身後“禮”與“名”的執著。

過了一會兒,宋祁讓宋允國和陸北顧進來。

不過短短一年未見,陸北顧幾乎不敢相認,眼前的宋祁,面色蠟黃,雙頰深陷,眼窩周圍是濃重的青黑色,頭髮稀疏灰白,散亂地披在肩上。

昔日那位以文采風流著稱的“小宋學士”,如今竟已憔悴如風中殘燭。

宋祁先是看了看自己的小侄子,又看了看陸北顧,努力想坐直些,卻牽動了氣息,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瘦削的肩膀不住抖動。

“叔父!”

“宋學士。”

宋祁擺擺手,示意他們在榻前的錦墩上坐下。

待喘息稍平,他才緩緩開口,問了問宋庠的情況,在得知兄長一切都好後,他似乎也放松了一些,拉著宋允國慢慢地說了會兒話。

隨後,宋祁看向陸北顧。

“西北的風沙,到底磨人。”

陸北顧看著宋祁的模樣,原本想要求助的話,在喉頭滾了幾滾,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此刻提及那些事情,未免太過涼薄。

宋祁卻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喘息著問道:“你此番來鄭州,是有事吧?”

陸北顧沉默了一下,終究還是坦誠以告:“確有一事,想請學士相助。”

他將周大福之事簡略說了,只是隱去了可能與賈昌朝牽連的猜測,隻道此人涉嫌參與邊地情報泄露,需緝拿訊問。

宋祁聽罷,閉目片刻,復又睜開。

“既然在鄭州有產業,那鄭州發文去拿人,倒也不算越權,只是理由需斟....便說他昔日在鄭州經商時,有逃避稅卡、瞞報貨物之嫌,請他親自來州衙問話吧,如此不至打草驚蛇。”

他說得平淡,卻已將關節處點明。

“人拿到後,就地訊問,趕緊拿口供,但人要送到鄭州來扣著,不要給自己惹麻煩。”陸北顧心中感激,更覺不忍:“學士病體如此,學生本不該....”

“無妨。”宋祁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淡然,“舉手之勞,何況,我這身子,還能辦幾件事呢?”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一角灰白的天。

“而且,你來的正好,我想給兄長寫封信,托付一些事情,如今我已提不得筆了。”

陸北顧心頭一緊:“學士何出此言?安心靜養,定能康復。”

宋祁搖搖頭,不再多言,隻對侍立在一旁的老仆道:“取紙筆來。”

老仆取來筆墨紙硯,在榻邊的小幾上鋪開。

宋祁示意陸北顧執筆:“我口述,你代寫,允國做個見證。”

陸北顧不敢怠慢,提起筆,蘸飽了墨。

宋祁的聲音緩緩響起:“吾平生放達,不拘禮法,文章或有一二可傳,然於經濟實務,實非所長,且多遭物議。今將不起,墓志銘文,若由他人執筆,恐多虛飾或苛評。故吾口述,汝筆錄,成文後,交予吾兄。”

陸北顧筆下一頓。

宋祁這是要兄長宋庠來撰寫墓志銘,如此一來,墓志銘便代表了宋氏家族的態度,尤其是代表了位高權重的兄長宋庠的定評......他宋子京的一生功過,由至親兄長蓋棺論定,外人勿庸再議。而這既是對身後名的看重,也是借兄長之威,定自家之論,又全了兄弟之情。

陸北顧穩了穩心神,依照宋祁的敘述,一字一句記錄下來。

....祁,字子京,開封雍丘人也。少與兄座同遊學,共登科。仕宦四十載,歷典數州,無赫赫功,亦無大過。性疏闊,好賓客,耽吟詠,文章僅及中人,不足垂後。晚歲多病,常思林泉之樂,而終困於塵網。今大限將至,別無他求,唯願歸骨先塋,得附松摜之陰,於願足矣。”

宋祁簡要回顧生平,提及早年與兄宋庠同舉進士的佳話,也談及自己歷任地方與詩文創作,語氣平和,偶有自嘲,並無誇耀,亦無怨懟。

寫至此處,陸北顧筆尖微頓,擡眼看向宋祁。

宋祁閉著眼,胸膛微微起伏,臉上是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

“好了。”宋祁睜開眼,“將此文封好,讓允國交給我兄長吧。”

陸北顧鄭重將墨跡吹乾,交由宋允國。

宋祁似乎完成了一樁極大的心事,精神肉眼可見地萎靡了起來。

“去吧。”宋祁閉上了眼睛。

陸北顧知道不宜再擾,再次行禮,緩步退出了房間。

走到院中,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陸北顧卻覺得身上還是有些冷。

他回頭望去,那間彌漫著藥味的臥房房門緊閉,寂靜無聲,仿佛與外面鮮活的世界隔絕開來。不久,鄭州的通判便親自將蓋著州衙大印的文書送了過來,並安排了兩名精乾的衙役隨行,在緝捕時做個樣子。

馬車駛出鄭州城,向西返回河南府。

在洛陽城裡,沒費什麽勁兒就把周大福給抓了。

周大福一開始自是不承認的,然而一套大記憶恢復術後,他便挨不住刑,把事情全都招了,只求不再動刑。事情的經過也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復雜,周大福直接把賈昌朝的次子賈圭供了出來,聲稱是賈圭出錢讓他辦的這件事情。

而在所有證據都到手,捋清楚之後,此事的層層轉包也是頗為令人無語......賈圭給了周大福足足三千兩黃金,讓周大福把事情趕緊辦妥,但周大福是河南府的商人,夠不到陜西邊境,故而分了一千兩黃金,把事情交給了經常在河南和陜西之間往返的商隊首領孫茂才,孫茂才則把事情以五十貫銅錢的報酬,交由了夥計王順去辦。

當然,最離譜的是,王順雖然把這件原本價值三千兩黃金的事情辦成了,成功將宋軍在屈野河東岸築堡的消息,透給了夏國方面的商人,但卻一文錢都沒拿到手。

數日後。

黃昏時剛進開封城的陸北顧,都沒有回家,便直奔宋庠府邸而去。

因著宋允國先回到了開封,故而宋祁的病情,宋庠已經知曉,這幾日心情極差,拒絕見客。但管家見到入夜前來的是陸北顧,還是破例通傳了。

這次宋庠沒在書房裡見他,而是在自己的臥房。

宋庠坐在案前,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跳躍的燭火上,聽到陸北顧進來的動靜,才擡起頭來。案頭茶盞已涼,顯然已獨坐良久。

“學生拜見先生。”陸北顧上前,依禮深深一揖。

“坐吧,自己加些茶水。”

宋庠的聲音比平日低沉了些,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隨後,宋庠罕見地以雙手遮住了眼睛,整理情緒許久。

不過,等到再睜開眼時,眼底那抹黯然已被慣常的沉靜所取代,那個執掌樞府、洞悉朝局的政治家角色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陸北顧知道老師已調整好心緒,要談正事了。

“西北緝私之事,辦得如何?”宋庠問道,語氣已恢復平靜。

陸北顧坐直身體,將前後的事情,特別是“王順孫茂才周大福”一案,以及賈圭牽涉其中的前因後果,條理清晰地稟報了一遍。

末了,他補充道:“所有口供畫押文書、相關物證,學生已妥善整理,周大福本人被押解到了鄭州,現於鄭州獄中羈押,此事脈絡已然清晰,背後直指賈昌朝無疑...其子賈圭出面,以重金買通商人,將當年麟州築堡之機密泄露於夏國,意在破壞龐相公邊防部署,製造邊患,其心可誅。”

“賈昌朝自阻撓熙河開邊未成,又見老夫地位漸穩,自知難有作為,便如秋後螞蚱,愈發不安分。”宋庠說道:“近來他暗中與禁中內侍往來頻繁,四處活動,無非是想再掀起些風浪,或求自保,或圖反撲。此事證據確鑿,正可一舉將其扳倒,不容其再為禍朝堂。”

陸北顧點了點頭。

隨後,宋庠又說道:“富彥國母親病重,他多次上章乞歸,官家雖未準,然其去意已決,守孝丁憂就在眼前。首相之位將空,朝局必有一番大的變動,你也做好應對的心理準備。”

陸北顧心中了然。

富弼若去,首相之位空缺,宋庠與韓琦皆是有力競爭者。

此時清除賈昌朝這個潛在的攪局者,同時也是官家用來平衡朝局的“工具”,對於宋庠而言,既是維護朝綱,也是為自身可能的更進一步減少變數。

“學生明白。”陸北顧應道,“那這些證據?”

“你無需再經手。”

宋庠說道:“老夫會尋可靠的言官出面,將此事奏明官家,鐵證如山,由不得他狡辯。”

陸北顧知道這是老師對自己的保護。

他雖立有軍功,升遷迅速,但在朝堂根基畢競尚淺,直接與賈昌朝這等老牌的保守派大佬正面沖突,風險太大。

而由宋庠在幕後操盤,選擇合適言官發動,才是穩妥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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