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518章 無心插柳【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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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裡,陸北顧看著卷宗,很是滿意。

此次西北緝私,共查獲私鹽一百一十萬斤,追繳贓款贓物折錢逾四十萬貫,環慶路經此雷霆整頓,青鹽走私近乎絕跡,涇原、鄜延兩路亦是局面大好,私鹽販子們聞風喪膽,不成氣候。

而邊軍之中,凡涉走私的將校,該抓的抓,該撤的撤,該殺的殺,西軍上下皆知此番是動了真格,龐籍借此機會,以招討使司的名義派出親信軍官前往各地,嚴申軍紀,整飭營伍。

而這些成果的背後,是緝私營無數個日夜的奔波,姚兕、姚麟兄弟帶著緝私營的騎卒們,幾乎走遍了環慶、涇原、鄜延三路的土地。

而西北百姓們從最初的觀望、懷疑,到如今見到緝私營便自發提供線索,民心已然悄然轉變。接下來,就是將官鹽價格,正式從試行期的三十三文降到三十文,從而讓私鹽不再具有明顯價格優勢。不過嘛,陸北顧其實心裡也清楚,緝私行動只是壓製一時,雖然很多人落網了,但整個西北官場、軍中長期形成的利益勾連,絕非是這一次行動所能夠徹底根除的,更不可能真的把走私永遠禁絕。接下來,恐怕要形成常態化的緝私。

而隨之也會出現一個新問題,走私利益如此巨大,那誰來監督緝私營不受腐蝕呢?

就在陸北顧思忖之際,姚兕忽然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附耳稟報了一件事情。

“此事當真?可還有別人知曉?”

“千真萬確,確實沒想到緝查青鹽走私竟會牽扯出這件舊事......因著事情敏感,故而問了個大概,便馬上來向您稟報了,並無其他人知曉。”

陸北顧站起了身。

前段時間,緝私營將環慶路這個走私重災區清掃過了一遍,隨後又向西去了涇原路,因著秦鳳路和熙河路走私情況不嚴重,故而現在回到了鄜延路進行最後的緝查,而姚兕等人在鄜延路與麟府路交界地帶進行緝私行動的時候,根據舉報線索,抓到了一支曾經在宋夏之間從事商品走私的商隊,把商隊的人都帶了回來。正常來講呢,這些人在“友好審問”之後,如果沒有繼續挖下去的價值,那就會交由鄜延路提點刑獄司去判刑,而由於商隊首領消息靈通,所以這段時間並未再從事過青鹽走私活動,故而哪怕抓到了其夾帶鐵鍋等違禁品的不法之事,其實也不會判的很重。

但誰都沒有料到,下面一個身患重病的夥計竟是爆出了猛料。

其人聲稱,在嘉祐二年三月的時候,有曾經合作過的河南府商人找到商隊,給了商隊首領一筆重金,讓其將宋軍在屈野河東岸築堡的消息散播到夏國,而這件事情,商隊首領交給了他去辦。

這無疑是件乍一看就十分蹊蹺的事情。

要知道,在那個時間點,河東路經略安撫使龐籍才剛剛得到樞密院的授權,由此下令給麟州方面啟動築堡行動。

一介商人怎會知道此事?又為何要出錢將此事透風給夏國?

顯然,其背後一定是有人的,而且地位也必然不低,用心更是叵測。

而稍稍思考,陸北顧便覺得,此事極有可能與賈昌朝有關....當然了,也不排除是別人所為,但不管是誰,這事都值得查下去。

“帶路。”

聞言姚兕猶豫了,他勸道:“侯爺,他得了肺癆,最好不要接觸。”

肺癆,也就是肺結核。“你讓人用布巾把他的嘴巴蒙嚴實了,轉移到前後都有門的房間,我隔著簾子問就是了。”陸北顧很清楚,肺結核這種由結核分枝桿菌引起的慢性傳染病,主要是通過飛沫傳播的,而飛沫無非就是肺結核患者在咳嗽、打噴嚏或大聲說話時才會排到空氣裡,所以只要把對方嘴巴堵住,離得足夠遠,是不可能受到飛沫影響的。

而這件事情在他看來非常重要,故而必須要親自去審才放心。

姚兕不敢多言,按照陸北顧的吩咐去做了。

夜已深,軍營裡除了巡哨的腳步聲,便只有遠處傳來的幾聲馬嘶,因此,隨風傳來的“咳咳咳”的聲音格外刺耳。

軍營角落單獨的房間內,陸北顧已經坐定。

很快,一名二十余歲的瘦子,被押了進來。

他打量了一番,見到帳中隔著一道紗簾,簾子後面很遠處坐著一位身著緋袍的大員,非但不害怕,反而顯得很興奮。

“小的王順,見過這位上官。”他高聲道。

不過因為嘴上被結結實實地蒙了好幾層布,故而聲音還是顯得有些低沉、含混。

“你是說,嘉祐二年三月的時候,有商人找到你們商隊的首領,然後首領讓你將麟州築堡的消息散播給夏國?”

陸北顧雙手交疊在一起,隔著紗簾看著王順道:“詳細說說,那人是誰,如何聯系,給了你們商隊什麽,你又是如何將消息傳出去的。”

“咳咳克...回上官的話,那人是河南府來的商人,姓周,名喚周大富。”

“我家東主從前在西京洛陽與他結識,他做的是綢緞生意,但私下也常捎帶些見不得光的貴重貨。”“嘉祐二年,咳咳...…三月的時候,周大富突然找到我家東主,具體談了什麽不知道,只知道隨後東主便許諾給小的五十貫錢,讓小的想辦法把“宋軍要在屈野河東築堡’的消息,透給夏國那邊相熟的商人。”

“然後呢?”

“小的把事情辦妥了,東主卻遲遲不肯給這五十貫錢,小的去問,反倒遭了不少訓斥,到後來,小的再提此事,非打即罵,便不敢再提了。”

提起來,王順就很是氣憤,他猛地咳嗽了幾聲,方才繼續道。

“而到了今年,小的身子骨不爽利,起初還只是咳嗽,前幾日找大夫看了,說是癆病,東主便急不可耐地要把小的趕走,小的想著反正也是一死,索性便在死前說個痛快!”

在陸北顧身後聽著的姚兕,這下終於明白夥計為什麽會把這事給爆出來了。

在細細盤問過後,眼見問不出更多的東西了,陸北顧讓這個名叫王順的夥計在供詞上畫押。隨後,他又去刑訊室親自提審了商隊首領,也就是王順的東主。

那人姓孫,四十來歲,因著是行商,故而跟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坐商不同,面皮很是黝黑,但卻並不老實。

他被帶進刑訊室時,先是表現出一愣,隨即趕緊笑著對陸北顧行禮,說道。“小人孫茂才,不知這位上官有何吩咐?小人一向守法經營,若有誤會,定當竭力澄清。”陸北顧懶得跟他廢話,隻將王順的供詞抄本推到案前。

“孫茂才,嘉祐二年三月,河南府商人周大富找你都說了什麽?你讓王順向夏國傳遞麟州築堡消息,又是受何人指使?從實招來。”

孫茂才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閃爍不定。

他瞥了一眼供詞,喉結來回滾了兩下,強自鎮定道:“上官明鑒,這、這定是王順那廝心懷怨恨,誣陷在下!在下雖在邊境做些生意,卻深知國法森嚴,豈敢行此通敵叛國之事?”

“砰!”

陸北顧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來盯著他,厲聲問道:“王順連時間、地點、人物都說得清楚,你一句“誣陷’就想搪塞過去?本官既已查到此處,你以為還能瞞天過海?那周大富一介商人,如何能提前知曉樞密院與龐相公方議定的築堡機密?他背後是誰?”

孫茂才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擡手擦了擦,聲音開始發虛:“上官,在下真的不知,許是王順聽岔了,許是被人利月用...”

顯然,孫茂才是個聰明人,曉得這種涉嫌通敵叛國的罪名絕對不能認,所以哪怕到了這個地步,還在搪塞。

陸北顧不再與他多言,對身旁的姚兕微微頷首,隨後離開了刑訊室。

不到半個時辰。

當陸北顧回到刑訊室的時候,孫茂才與此前的態度截然不同,都不用問,自己就主動一股腦地都交代出來了。

“周大富他隻說這是“上頭’交代的差事,辦好了另有重賞,在下多問了一句,他便臉色一沉,說“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至於他如何得知,在下確實不知啊!”

“他可曾提過“上頭’是誰?”

“有、有一次他吃醉了酒,隱約提過一句,說是東京城裡的大人物,具體是誰從來沒說過。”陸北顧眼神微凝。

這個周大富想來是個被暗中豢養的白手套,利用商賈身份打探消息、疏通關節,執行一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而將築堡消息泄露給夏國,意在破壞龐籍的邊防部署,製造邊患,從而打擊政敵,從“誰受益誰有嫌疑”的角度來看,賈昌朝的嫌疑顯然很大。

“那他既讓你做此事,給了什麽好處?”

“黃金千兩。”

孫茂才見陸北顧沉默,心中愈發惶恐,連連哀求道:“上官,在下知道的全都說了!在下只是一時糊塗,貪圖錢財,絕對不敢背叛大宋啊!求上官開恩,饒在下一命!”

陸北顧看著他涕淚橫流的模樣,心中並無多少憐憫。

此人為了錢財,不惜通敵,險些釀成大禍,死不足惜。但眼下,他暫時還有用。

“孫茂才,你之罪依律當斬。”

陸北顧看著他,隻道:“但若你能配合本官,指認周大富,並協助查清其背後之人,本官或可奏請朝廷,免你死罪。”

“願意!在下願意!”

孫茂才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應道:“上官讓在下做什麽,在下就做什麽!只求留得性命!”“將你所知周大富的樣貌、常去之處、交往人物,以及這些年與他往來的一切細節,全部口述出來,不得有絲毫遺漏隱瞞。”

因為剛才的刑訊拷打,這時候孫茂才的手已經沒法寫字了,所以他只能口述,然後由旁邊的書吏進行記錄。

孫茂才不敢怠慢,他知道,這是自己唯一的生路了。

待孫茂才口述完畢,又畫了押,陸北顧仔細看過供詞,確認無誤後才將其收起,吩咐道:“將孫茂才單獨關押,嚴加看管。”

走出刑訊室,姚兕不由地感嘆道。

“也是怪這姓孫的太過錙銖必較,明明拿了這麽多好處,卻連五十貫銅錢都不肯分給負責去透風的夥計,見夥計生了病,又急不可耐地要把人踹走,換誰來,恐怕都會揭發他。”

陸北顧“嗯”了一聲,沒說什麽。

對於孫茂才和王順之間的恩怨,他沒太大興趣,他現在更關心的是廟堂上的局勢。

陸北顧擡頭望向漆黑的夜空,星子稀疏。

他心頭思忖著。

“聽老師說,富弼之母的病情愈發嚴重了,若是富弼守孝,以其性格,為全名節,必不肯接受官家奪情,有資格成為首相的,只有老師和韓琦二人而已,若老師成為首相,那樞密院可能又將回到賈昌朝的控制之中,這是老師所不願意見到的。”

從六塔河,再到麟州,再到後來的諸事....…賈昌朝在受挫後,就像是一條毒蛇一樣潛伏在了暗處,伺機而動,而尋常的彈劾,肯定是動不了賈昌朝的,畢竟賈昌朝在官家哪裡的定位跟陳執中類似,都是用來替官家乾臟活背罵名的。

若是沒有這樣一個角色存在,那麽官家做很多事情,都會不順手,因為朝廷上就不能只有忠臣沒有奸臣故而,賈昌朝雖然看起來權位搖搖欲墜,卻始終不倒,哪怕文彥博倒了,甚至如今富弼也即將要離開了,賈昌朝還在那裡茍著。

不過好在陸北顧這邊有了新的收獲。

此番西北之行,若說緝私是明線,那此番查出四年前事情的線索便是暗線了。

而如今線頭已經攥在他手裡,接下來,便是要順著這條線,將隱藏在幕後的黑手徹底揪出來。他心中已有計較,周大富是關鍵人證,必須盡快控制。

而此事既然有可能牽連出賈昌朝,那就需萬分謹慎,所有證據都必須確鑿,只有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才有機會扳倒這隻老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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