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517章 緝拿歸案【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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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押野利莽的營帳在軍營深處,內外共有八名持刀士卒嚴密把守。

野利莽被捆在一根木樁上,頭髮散亂,臉上血汙未凈,左頰那道箭矢擦過的傷痕已經初步結痂。聽到腳步聲,野利莽擡起了頭,他臉頰上的傷疤像一條猙獰的蜈蚣一樣動了動。

帳簾掀開,一襲緋袍映入眼簾,很是刺目。

姚兕搬來一把椅子,陸北顧從容坐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野利莽,野利莽得竭力仰著頭,方才能看清對方的面較容..…他死死盯著陸北顧,那雙曾經在開封禦街上脾睨四顧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眼神裡混雜著屈辱、憤怒,還有難以掩飾的驚懼。

“野利將軍。”

陸北顧開口,隻道:“可清醒些了?”

沒有翻譯在場,但野利莽雖是黨項人,卻出身大族,本身就是懂漢話的。

而這話一語雙關,氣的野利莽登時便脖頸通紅。

他從牙縫裡擠出嘶啞的聲音:“陸北顧,你要殺便殺,何必羞辱於我!”

“殺你?不急。”

陸北顧微微低頭,審視著他,問道。

“斷魂坳的伏擊,是誰給你的消息?環慶路裡,是誰與你裡應外合,欲置本官於死地?”

野利莽猛地掙了一下,繩索勒進皮肉,他卻恍若未覺,只是嘶聲冷笑:“你以為我會告訴你?做夢!”“是馬懷德。”

陸北顧忽然道,語氣篤定,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野利莽瞳孔驟然收縮,盡管他極力控制,但那瞬間的僵硬和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還是沒能逃過陸北顧的眼睛。

陸北顧心中了然。

但他卻並不繼續逼問,反而話鋒一轉:“馬懷德的事情稍後再說,先說說你吧,野利氏在夏國也算大族,而你雖是庶出,但能爬到嘉寧軍司副統軍的位置,想必也有些人....不過,你如今既已淪為階下囚,你覺得興慶府那邊,可會有人想方設法把你交換回去?”

此言頗為戳人心窩,野利莽的臉色白了白,嘴唇都抿成了一條僵直的線。

夏國朝堂的傾軋,他比誰都清楚。

若是野利氏的嫡子,野利氏自然不管花費多大代價都會想辦法從大宋手裡將其交換回去。

但自己只是一個庶子,此番大敗,損兵折將已是重罪,那些平日裡就敵視他的人,豈會放過這個落井下石的機會?至於自己結交的人脈,恐怕也只會避之不及。

所以,指望夏國方面主動割出利益來交換自己這個喪師辱國的敗軍之將,肯定是不現實的。那野利莽就真的如他開場所言,不肯受辱只求一死嗎?怎麽可能?他要真是那種視榮譽如生命的將領,早就想方設法自殺了......說的難聽點,一個人真要不想活了,趁著吃飯喝水的空隙,也會咬舌自盡的。“既然沒人會營救你,那本官將你明正典刑,傳首西北六路,既能震懾不法,又能揚我大宋國威,豈不美哉?”

聽聞此言,野利莽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他怕了。

如果自己不招,從陸北顧過往的履歷來看,野利莽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對方絕對會說到做到,讓自己的腦袋在熙河、秦鳳、涇原、環慶、鄜延、麟府這六路環遊一遍。

陸北顧捕捉到他情緒的波動,繼續緩緩道:“當然,你還有另一條路,那就是將你所知的,關於環慶路乃至整個橫山一線,與夏國勾結走私的宋軍將領名單、交易規則、路線、暗號、分成...所有的一切都和盤托出,本官能保你不死。”

野利莽胸膛起伏得更厲害了,汗水混著血汙,從額角滑落。

誰不怕死呢?若是連反應都沒反應過來就戰死在了戰場上,那死也就死了,可在僥幸活了下來並徹底冷靜之後,想要再起赴死之念,真就是難上加難。

此時,“活著”這件事情本身,對於野利莽來講就已經足夠有誘惑力了。

野利莽沒說話,陸北顧也並不催促。

陸北顧只是從袖中拿出了沈括燒製的小沙漏,擺到了野利莽的面前,然後靜靜地看著他。

隨著沙子落下,一瞬間,生死抉擇的壓迫感就拉滿了。

時間在沉默中一點點流逝,僅僅過了十幾息,野利莽就扛不住了。

“我說。”

他啞著嗓子,說道:“是環慶路都部署馬懷德遣人與我聯絡的,雖然有中間人,但我知道就是他,他言你欲斷我等財路,故約定以大宗交易為餌,誘你至跑馬嶺,由我設伏。”

這些事情,陸北顧都推測出來了,不過推測歸推測,當得到證實的那一刻,還是難免升起憤怒之感。野利莽隨後開始交代細節,包括他了解到參與走私的宋軍將領,以及一些只有雙方高層才知道的秘密,還有就是歷年來交易的大致帳目情況。

陸北顧聽得極其認真,偶爾插言問一兩個關鍵點,野利莽此刻已無隱瞞之心,盡數回答。

隨著供述的深入,一張橫跨宋夏邊境,牽扯環慶路多位中高級將領,歷時多年且數額巨大的走私網絡,清晰地浮現出來。

馬懷德不僅是保護傘,更是核心組織者之一。

“我知道的就這些了。”

野利莽說完,長舒了一口氣,顯得既疲憊又輕松。

旁邊的姚兕已經用筆簡略速記了。

“先整理好,然後讓他畫押。”

姚兕根據速記的內容,用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整理出了詳細的口供,野利莽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字跡,手顫抖著,最終還是按上了鮮紅的手印。

按完手印,野利莽擡起頭,看著陸北顧。

“你答應保我不死。”

“本官言出必踐。”陸北顧淡淡道,“你不會死在這裡,至於以後如何,看你自己的造化。”走出營帳,夜風撲面,風裡還帶著黃土高原特有的乾冷。

“侯爺。”

姚兕遲疑了一下,道:“野利莽的供詞牽連太廣,若全部揭露,只怕環慶路要大地震了。”“長痛不如短痛,與其讓毒瘡爛在肉裡,不如一刀剜掉。”

陸北顧看向姚兕:“你這就親自趕往膚施城,向龐相公當面稟報情況,要詳細說明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姚兕點點頭。

俗話說得好,“打狗還得看主人”,眼下陸北顧雖然頗為憤怒,但馬懷德畢竟是得了龐、韓兩位相公的薦舉,才能坐到這個位置上的.…...韓琦那邊可以暫且不論,可不管怎地,龐籍一力支持了這次緝私行動,總是要考慮的。

不然的話,若是不與龐籍商議,就這麽直接把材料交給朝廷,由朝廷處置,雖然從法理上講沒問題,但從人情上講終歸是不妥的。

雖然與龐籍相處的時間不長,但陸北顧相信,在這種大是大非的問題面前,龐籍這位老帥肯定是能拎清楚的。

畢竟,龐籍一向治軍嚴苛。姚兕匆匆離開了,姚麟跟在另一旁,忍不住問道:“侯爺,接下來我該做什麽?”

“根據線索去找證據,把案子做成鐵案。”

陸北顧說道:“光有野利莽的口供是不夠做成鐵案的,因為馬懷德畢競在環慶路經營多年,樹大根深,僅憑夏將一面之詞,他若是不要臉一點,甚至完全可以反咬我們勾結夏人構陷邊將,所以我們需要更多、更扎實的證據,尤其是來自環慶路內部的證據。”

“而且,有個詞說得好,“蛇鼠一窩’,馬懷德只是擺在明面上最顯眼的“蛇’,我們還要把藏在後面的“鼠’也一並都揪出來。”

“是!”

“明天再開始行動吧,今晚好好歇息。”

陸北顧在黃石等人護衛下,往自己的營帳方向走去,他一邊走,一邊擡頭看著夜空。

繁星點點,銀河橫亙。

疲憊的士卒們都睡下了,軍營的夜裡很安靜,然而風中卻隱約傳來重傷員忍不住疼痛所發出的呻吟。“你說我們做的這些,值得嗎?”

黃石一愣,沒想到陸北顧會問這樣的問題。

他想了想,認真道:“不知道值不值得,但俺覺得若是不做,青鹽走私會一直猖獗下去,邊軍會越來越腐化,朝廷的鹽稅會越來越少,夏國會越來越強,等到有一天,夏軍大舉南下的時候,死的就不止昨天那些兄弟了。”

陸北顧點點頭,沒說什麽。

正如范仲淹當年所言,一家哭何如一路哭?有些正確的事情,哪怕不好做,也總得有人去做。沒過幾日,姚兕就回到了大順城,而他不是自己單獨回來的,還帶著龐籍。

這讓陸北顧頗為驚訝,龐籍身為陜西四路沿邊招討使,坐鎮延州,總攬西北軍務,其實是不需要親自來大順城的,這莫不是來給馬懷德求情的?

“下官拜見龐相公!”

“子衡不必多禮。”

其余人都識趣地退了出去,帳內隻留兩人單獨相談。

龐籍很是開門見山,隻道:“老夫此來,是為馬懷德之事。”

“請龐相公明示。”

“馬懷德早年曾在我麾下效力。”

龐籍緩緩說道:“慶歷年間,老夫任鄜延路都總管時,馬懷德還只是個小小的砦主,但作戰極為勇猛,悍不畏死,曾屢立戰功...老夫記得,有一次與夏軍接戰,他被流矢射中額頭,箭鏃深入骨頭,軍中醫官不敢貿然拔箭,恐傷及性命,你猜他如何做的?”

陸北顧搖頭。

“他讓人取來弩機,用弩弦系住箭鏃。”龐籍做了個拉拽的手勢,“自己硬生生將箭鏃從骨頭裡拽了出來!血流如注,他卻面不改色,包扎之後,又提刀上馬沖殺。”

帳內變得很安靜。

陸北顧能想象出那幅畫面,血染戰袍的悍將,以近乎自殘的方式拔出箭鏃,然後繼續在戰場上搏殺。“確實英勇,但.....這不應該成為免罪的理由。”

龐籍“嗯”了一聲。

“老夫並不想為馬懷德開脫,只是,凡事都要考慮影響,像是他這樣的將領,若以通敵之罪論處,不僅是他個人的恥辱,也會動搖軍心。”這個道理是顯而易見的。

西軍的底層士卒對於上面的高級將領平常具體做了什麽,其實並不清楚,但馬懷德因為戰功卓著、作戰勇猛,一直被視為西軍中具有代表性的“勇將”“悍將”,在西軍中素有威望,形象也不差。因此,若是把馬懷德“裡通外國謀害大臣”的事情公之於眾,底層士卒難免嘩然,也必然會想,連馬懷德這樣曾經勇於為國效死的高級將領都只顧貪墨,甚至為了利益勾結昔日視為死敵的黨項人,那他們為國戍邊還真的有意義嗎?

龐籍肯定是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

從他的角度出發,借緝私之事整軍固然重要,有助於清理軍中的害群之馬,提升軍隊戰鬥力,但前提,是需要保持整體上的穩定。

“龐相公的意思是?”

“把所有證據都交給老夫,老夫會親自去安化城,見馬懷德最後一面,若情況屬實,老夫想給他一個馬革裹屍的機會。”

陸北顧沉默了。

龐籍是要讓馬懷德以戰死的方式結束生命,保全他作為邊將的最後尊嚴,也避免此事在軍中引起更大的動蕩。

這是龐籍對舊部的最後情分,也是一個老帥在法理和軍心之間做出的艱難抉擇。

只不過,從陸北顧的角度來講,這不是他最想得到的結果。

但話又說回來,若無龐籍的鼎力支持,此番西北緝私行動,是絕對做不到有這麽大的力度、收獲這麽多的成果的。

所以,哪怕是基於“投桃報李”這種最樸素的邏輯,面對親自趕來大順城找他的龐籍,對方的這個面子,陸北顧都得給。

故而陸北顧不再多言,轉身從案頭取出厚厚一疊卷穿...…那是野利莽的供詞、李隆昌等人的口供,以及這些天緝私營查獲的帳冊、信件等物證。

“所有證據在此,請龐相公過目。”

龐籍接過翻看,眉頭一直擰著,懸針紋都出來了。

隨後,龐籍又去旁聽了對野利莽的審訊,審訊是由他麾下負責刑名的屬官進行的。

野利莽一五一十地把所知的東西又說了一遍,並未翻供。

離開了關押野利莽的地方,龐籍久久不語。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疲憊開口道:“明日,老夫便去安化城。”

“下官願隨龐相公同往。”陸北顧道。

“不必。”

龐籍看了他一眼,搖搖頭:“這是老夫與馬懷德之間的事,你繼續做好緝私之事。”

而很快,新的消息就傳來了。

一環慶路都部署、慶州知州馬懷德,在親率騎兵巡邊時,因深入夏境追擊越境遊騎,不慎墜馬而亡。龐籍給了他一個體面的死法。

不過,胡猛等其他環慶路的涉案宋軍將領,就沒這麽幸運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緝私營繼續出動。

在陸北顧的命令下,環慶路境內的各軍、州,共有一百六十余名涉案將校官吏被緝拿歸案,凡與走私網絡有牽連者,幾乎沒有漏網的。

而唯有經歷了這般雷霆行動,本應早早就頒布的降價令,才算是在環慶路境內真正執行落地了。嘉祐六年四月初二,環慶路境內各軍、州全面推行官鹽新價,嚴禁青鹽走私。

政令下達到了地方,百姓不見得有多歡欣鼓舞,但那些原本靠著走私牟利的商賈豪強卻是如喪考她。至於更靠近邊境的番人,有的乾脆便試圖逃亡夏國,最先實踐這一想法的是環州蕃官蘇恩,可惜被抓了回來。

此後,僅用了短短一個多月,環慶路的青鹽走私便近乎絕跡,官鹽銷量大增,鹽稅收入亦隨之大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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