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黑吃黑【求月票!】
上午,陸北顧根據自首供詞與舉報線索,開始派出手下的鹽鐵司官吏拿著蓋有鹽鐵司與招討使司雙重印信的拘捕文書前去相關人等處調查,而與之同行的則是姚兕、姚麟麾下的精騎。
一隊隊騎卒在城中各處穿行,馬蹄踏在土路上煙塵四起,更添肅殺之氣。
“砰!砰!”
城東一家看似尋常的貨棧大門被猛地撞開。
下馬的騎卒如潮水般湧入,驚得簷下棲息的寒鴉“撲簌”地飛走。
“奉鹽鐵司陸判官令,查緝私鹽!所有人等,原地跪伏,違者格殺!”
貨棧掌櫃剛從睡夢中驚醒就被衣衫不整地拖到院中,他看著眼前明晃晃的刀鋒,頓時癱軟如泥。庫房被迅速打開,裡面赫然堆放著數百袋尚未來得及轉運出城的青鹽。
左鄰右舍的百姓被驚動,膽大的扒著門縫、墻頭偷看,起初是駭然,待看清被抓的是平日裡與官面上人物往來密切的貨棧掌櫃,人們開始竊竊私語。
“是趙掌櫃!看他平時趾高氣揚的,也有今天!”
“早該抓了!”
“噓...小聲點,別惹禍上身。”
很快,抓捕行動的消息就傳遍了全城。
被抓的不僅有貨棧老板、涉嫌售賣私鹽的商鋪店主,還有與私鹽販子勾結的城門守軍,甚至還有官驛的驛丞。
“抓的好!”
“聽說舉報的賞鹽真給了。”
“給了多少啊?”
“老李家領回去一百斤呢!夠吃一兩年了!”
百姓的情緒開始逐漸振奮了起來。
作為普通人,他們最多就是以前購買私鹽,所以抓是抓不到他們頭上的。
當然,也有擔憂的。
“抓是抓了,可別過幾天又放出來了。”
“是啊,誰知道上面是不是做做樣子?”
至午時初,第一輪抓捕行動基本結束。
根據舉報線索,共計抓獲涉案人員四十七人,查獲私鹽數千斤,贓款若乾。
陸北顧下令把這些人關在城西軍營裡進行審訊,在審訊結束後,他並未將這些案犯就地關押,而是派人將其押解至環慶路提點刑獄司。
當鐐銬加身的囚犯們被驅趕著,串成長長的隊伍,在精銳騎兵的押送下走出軍營時,大順城的百姓幾乎傾城而出,圍在道路兩旁觀看。
囚犯們垂頭喪氣,其中某些人,昔日威風蕩然無存。
而這種“作奸犯科者的下場”所形成的直觀警示,讓其余參與青鹽走私但尚未被抓獲的人,也不禁心生寒意。
陸北顧站在城門口,目送隊伍消失在黃土路的盡頭。
風吹起他的官袍下擺,獵獵作響,但他臉上並無太多喜色....抓幾個人易,真正扭轉積弊還是難。而之所以此番他要檻送人犯至路一級的提點刑獄司,既是依律行事,更是要向整個環慶路,尤其是那些路級官員,宣告他緝私的決心。
大順城,只是他緝私之行的第一站,他不會僅僅止步於此的。而這裡的百姓反應,那種從懷疑到觀望,從竊喜到振奮,最終凝聚成對法度的敬畏的轉變,也讓陸北顧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翌日,鹽鐵司官吏們根據越來越多的舉報線索,又揪出了不少城內與青鹽走私相關之人,其中不乏非常關鍵的中間人。
而審訊結果,陸北顧可謂是越看神色越凝重。
根據這些口供,大順城及周邊堡寨涉嫌參與青鹽走私的,遠不止趙明、張臣,可以說絕大多數的都監級別將領應該都參加了。
而且,不僅橫向范圍廣,縱向范圍也很深,幾乎滲透到邊軍的各個層級,從都頭、十將到普通士卒,許多人或多或少都沾過邊。
而大順城周邊幾個主要青鹽走私團夥的走私路線、交易地點、接頭暗號,甚至頭目的姓名相貌,也都被詳細供了出來。
“今晚在城北二十八裡的野狼溝,有一次大宗交易,綽號“沙裡飛’的鹽梟會親自到場。”姚兕眼睛一亮:“侯爺,咱們去端了它?”
“不。”
陸北顧隻道:“你去通知趙明和張臣來見我,待會我便直接言明,就說接到線報,今晚野狼溝有鹽梟活動,讓他們帶兵去清剿,我們的人跟著就行..……我倒要看看,這兩位都監會作何處置。”姚兕恍然大悟:“侯爺這是要逼他們自己動手?”
“若是他們真去剿了,說明還有救,至少不敢明著對抗朝廷;若是他們陽奉陰違,甚至給鹽梟報信,那便是自尋死路。”
姚兕領命而去。
這一招既是陸北顧的試探,也算是陽謀性質的離間。
趙明、張臣若真去剿了野狼溝的鹽販子,便等於自斷財路,還會得罪整個走私網絡,畢競,雙方即便在過去的合作中建立了互信,也必定是脆弱的。
而若不去,陸北顧可就要名正言順地拿他們開刀了。
不久後,帳簾被掀開,姚兕引著趙明、張臣二人走了進來。
兩人皆身著常服,未披甲胄,趙明虯髯微顫,嘴角咧出笑意,只是顯得有些僵硬,張臣則依舊沉默,垂手立在趙明身後半步。
“末將參見陸判官。”兩人抱拳行禮。
“二位都監不必多禮,坐。”
待二人落座,陸北顧也不繞彎子,將那份情報往前推了推:“今晚戌時三刻,城北二十八裡野狼溝,有鹽梟“沙裡飛’一夥,從夏國境內運貨南下,將在此地進行大宗私鹽交易,而接貨方,目前已經被我們控制了。”
當聽到接貨人的名字,趙明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跳。
對方被抓的消息,他幾個時辰前就收到了。
說意外嗎?並不意外,只是這麽快就被審訊突破,還是讓他覺得心裡有些發寒。
趙明很清楚,陸北顧現在肯定掌握了他們參與其中的證據,但既然陸北顧沒有直接把他們拿下,就說明事情還有轉圜的余地。
他伸手接過情報,佯裝細看。
張臣也微微擡起了頭,目光快速掃過趙明手中的紙頁,又迅速垂下,只是交握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帳內一時寂靜。
“緝私隊的人馬初來乍到,不熟悉本地地形。”
陸北顧將二人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卻不點破,隻繼續道:“二位都監既然久鎮大順城,想必於周邊山川道路肯定是了如指掌,故本官想請二位親自帶隊,冒做接貨方,前往野狼溝,將這夥私鹽販子一網打盡.....此事若成,便是大功一件,本官自當為二位向朝廷請功,然若走漏風聲,致使賊人逃遁,或行動有失,咳咳。”
陸北顧咳嗽了兩聲,沒再說下去。
但這話裡的意思,趙明和張臣豈能聽不出來?
這哪裡是請他們去剿私,分明是遞過來一把刀,刀柄在他們手裡,刀尖卻抵著他們的咽喉。去,便是親手斬斷自己乃至背後許多人賴以生存的財路。
不去,便是公然違抗命令,陸北顧手握龐籍的鈞旨,當場就能以“抗命”或“通匪”的罪名將他們先拿下,後續再慢慢審。“判官有令,末將等自當遵從!”
趙明強自鎮定,乾笑兩聲,拱手道:“這沙裡飛一夥乃是沙匪,走私青鹽應是兼著的勾當,而這夥賊人為禍邊地已久,末將早有心剿除,只是苦於其行蹤詭秘,一直未能如願....如今既有確鑿消息,定當全力以赴,絕不讓一個沙匪走脫!”
“好!趙都監果然忠心體國,有這句話本官便放心了。”
陸北顧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笑意,道:“另外,今晚行動,本官會派姚麟率一百騎隨行,既為助陣,也為學習二位剿匪之方略。”
這就是明擺著監視了,但是他們沒法拒絕。
“是!”趙明、張臣齊聲應道。
待二人退出帳外,姚兕問道:“侯爺,他們真會老老實實去?”
陸北顧淡淡道:“他們沒得選。”
姚兕想了想,又道:“那沙裡飛能縱橫多年,必是狡詐之輩,萬一趙明、張臣暗中報信,讓他提前溜了,或是設下埋伏,該如何是好?”
陸北顧拿起案上另一份卷宗,那是今日審訊其他涉案人員得到的新口供,裡面明確提到了趙明、張臣。“利益勾連時是盟友,刀架脖子上時可就不一定了,等著看戲便是。”
趙明和張臣回去後,閉門商議。
“大哥,真要去?”張臣終於忍不住,聲音沙啞。
趙明咬著牙,腮幫子繃得緊緊的:“不去?不去現在就得死!姓陸的可不是文弱書生,這可是馬上取封侯的主,殺你我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再說,還有姚兕、姚麟那兩個殺才,那八百騎是吃素的?”“可沙裡飛那邊。”張臣眼中閃過掙扎,“這些年,咱們拿了他多少好處?如今調轉刀口去殺他,其他人會怎麽看?以後咱們還怎麽在西北立足?”
“顧不了那麽多了!”趙明煩躁地揮揮手,“先過了眼前這關再說!去,把我們手下最信得過的弟兄叫來,要嘴巴嚴、手底下狠的!”
張臣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轉身去安排。
黃昏時分。
天色漸漸開始變得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黃土高原上空,仿佛醞釀著一場暴雨。
城西軍營裡。
“記住,你的任務是盯緊趙明、張臣,確保他們真的去了野狼溝,真的動了手。”
陸北顧將他叫到跟前,又叮囑了一番:“若他們有任何異常,比如拖延、改道或者試圖與外人接觸,你不要急,保存自身為先,而若他們老老實實剿匪,你便帶人助陣,務必把這夥私鹽販子都拿住。”這番話可以說是交代的不能再詳細了,姚麟趕緊點頭。
夜幕很快如期降臨。
野狼溝因風穿過溝壑會發出“嗚鳴”的怪響,如同野狼哀嚎,故而得名。
而此溝位於兩座土塬之間,入口狹窄,內裡卻曲折迂回,岔道眾多,是個天然的隱蔽交易場所。戌時不到,趙明、張臣帶著精心挑選的士卒,以及姚麟的部下,就悄無聲息地出了大順城北門。他們人馬皆銜枚,馬蹄包裹厚布,朝著野狼溝方向疾行。
趙明騎在馬上,時不時回頭瞥一眼緊隨其後的姚麟,心中那根弦越繃越緊...姚麟帶來的百騎,分散在他們隊伍的前後左右,隱隱形成監視的態勢。
距離野狼溝還有五裡時,趙明忽然勒住馬,對姚麟道:“姚指揮使,前面地形復雜,大隊人馬行進容易暴露,不如讓我和張都監帶少量精銳先行摸清情況,你率大隊在後稍候,以火光為號,再行合圍?”“趙都監考慮的倒是周詳。”
姚麟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隻道:“不過陸判官有令,要我務必協同作戰,學習經驗。這樣吧,我帶二十騎隨二位都監一同前去探查,其余人馬由我的副手帶領,在後面等候信號,如何?”趙明知道姚麟這是不信他,要貼身盯著,他乾笑兩聲:“也好,有姚指揮相助,把握更大。”於是,趙明、張臣帶著四十名親兵,姚麟帶著二十騎,共計六十人,繼續向野狼溝深處摸去。至於其余人馬,除了南邊接應的,其余的都從東西兩側開始向北迂回。
越往裡走,溝壑越是幽深,兩側土壁高聳,月光難以透入,只有零星幾點不知是磷火還是螢火蟲什麽的微芒在黑暗中閃爍。
又行了一裡多地,前方隱約傳來人語和馬匹打響鼻的聲音。
趙明擡手示意隊伍停下。
隨後,只見前方一處較為開闊的地方,影影綽綽有數十人影,還有十幾輛馱馬大車停在一旁,其中絕大部分人都處於下馬狀態。
為首一人,身材不高,卻異常精悍,裹著件翻毛皮襖,正與幾個手下低聲說著什麽。
此人正是綽號“沙裡飛”的鹽梟。顯然,“沙裡飛”一夥人由於是從夏國境內南下過來的,所以過去兩天一直在山溝裡埋頭穿行,完全不清楚大順城發生了什麽事。
趙明看了張臣一眼,張臣微微點頭。
兩人策馬上前,沙裡飛本以為來人是大順城那邊的接貨方,因為在過去的這些年裡,他們已經交易過無數次了,所以並沒有特別警惕。
然而,當沙裡飛看清來人的面孔時,卻是微微一怔。
“趙都監?張都監?你們怎麽來了?”
聽了這話,趙明和張臣心頭暗道“苦也”!
現在,為了不在姚麟面前留下通匪的證據,他們必須表現得比誰都積極,比誰都狠。
趙明一聲不吭,挺槍策馬沖上前去,便欲取沙裡飛性命。
沙裡飛畢竟是刀頭舔血的人物,瞬間從錯愕中驚醒,厲聲喝道:“抄家夥!能上馬的趕緊上馬!”他手下亡命之徒不少,聞言紛紛抽出兵刃,準備抵抗。
因為提速的距離不夠,所以趙明竟是沒能第一時間殺了沙裡飛。
“沙裡飛!爾等私販青鹽,禍亂邊地,今日便是爾等伏法之時!”
沙裡飛揮刀格開趙明的攻擊,嘶聲道:“趙明!張臣!!你們這兩個背信棄義的狗東西!拿老子錢的時候怎麽不說是禍亂邊地?!”
這話如同驚雷,在廝殺的嘈雜中依然清晰。
趙明被沙裡飛喝破,臉上血色盡褪,又急又怒道:“休得胡言!本將今日便是來取你這賊子的狗命!”趙明手中槍陡然加快,招招逼向沙裡飛要害。
張臣則悶聲不響,帶著手下士卒與其他鹽販戰在一處。
他武藝本就高於尋常士卒,此刻心中憋悶,下手更是毫不留情,轉眼間已有兩名鹽販子倒在他的槍下。鹽販子們畢竟多是無甲或只有皮甲的,面對全甲的宋軍,且被突襲失了先機,本就沒有什麽翻盤的希沙裡飛見勢不妙,心知今日難以善了,一邊奮力抵擋趙明,一邊厲聲呼喝已經上馬的手下趕緊突圍。登時,這些沙匪兼鹽販子,十幾大車的鹽也不要了,有馬的騎馬,沒馬的跑步,便開始四散奔逃。“趙明!你不得好死!”
沙裡飛拚著硬挨趙明一槍,硬是在混亂中爬上了馬背。
就在此時,張臣不知何時已悄然靠近。
他看到沙裡飛背對自己,眼中閃過狠厲...….沙裡飛必須死,只有沙裡飛死了,很多秘密才能永遠埋藏。
電光石火間,張臣猛地踏步上前,用力將手中長槍擲出,狠狠捅進了沙裡飛的後心!
“呃啊!”
沙裡飛身體劇震,策馬的動作僵在半空。
他艱難地扭過頭,看到的是張臣那張冰冷的臉,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鮮血從他口中汩汩湧出。“你....”沙裡飛喉頭咯咯作響,最終沒能說出第二個字,身軀轟然倒地,濺起一片塵土。窪地裡的廝殺聲,隨著沙裡飛的斃命而漸漸停歇,有幾個幸運兒上馬跑了,而殘余沒能上馬的鹽販子見頭領已死,大多投降。
張臣疾走上前去,用短刀又給沙裡飛補了一刀。
確認對方已死,他緩緩抽回刀,在沙裡飛的皮襖上擦了擦血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剛才殺的不是一個相識多年、利益與共的人。
而趙明則站在幾步外看著沙裡飛的屍體,胸甲劇烈起伏,不知是累的,還是別的什麽。
在後面的姚麟走到沙裡飛屍體旁,眉頭微蹙,但也沒說什麽。
姚麟對有些發愣的趙明說道:“賊首已斃,余黨或擒或逃,贓物俱在,速速清理戰場,然後返回大順城向陸判官復命吧。”
趙明如夢初醒,連忙道:“是,是!”
他最後看了一眼沙裡飛的屍體,又迅速移開目光,仿佛那是什麽燙眼的東西。
張臣開始指揮士卒捆綁俘虜,清點車上的鹽袋。
野狼溝重歸寂靜,只有夜風依舊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