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8章 至白之日(二十七)
喪鍾當然想反駁,但他仔細想想,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其實如果他專注於自己的任務,現在很有可能已經成功把那批貨毀屍滅跡了。就算任務是假的,尾款要不到了,但因爲沒費多大勁,光有定金也不算虧。
或者,他沒開著車,帶著席勒在赫加達兜圈子,也不會導緻暈車的席勒一炮轟死領導人,局面也不會惡化成現在這樣。
當然了,認識到這個事實,也並不會讓他有什麼悔改之意。因爲反正從頭到尾,就不可能有人付尾款。委托從一開始就失敗了。那能碰上席勒也是不錯的。這就是他當自由雇傭兵的好處:除了死闆的任務,總是能碰上新奇的樂子。
當然,現在他們兩個之間,他更像樂子。但喪鍾並不在乎。他的衛星電話收到了一條信息,這讓他又想進入家庭頻道,但還好他克制住了。
其實他完全可以繼續像之前那樣用言語騷擾席勒。喪鍾能看出席勒的聽力恢復了,現在正是聊聊的好時機。至於他爲什麼不這麼做,是什麼阻止了他,他其實也在思考。
然後他把這歸結於:席勒確實表現得太過專業了。在他認識的所有特工當中,甚至不是名列前茅,而是首屈一指。所以自己對於表現得不專業——也就是非要拉著他談家長裏短——而感覺到有些羞恥。
雇傭兵自然也有專業性可談,尤其是偏向殺手的雇傭兵,有時甚至要比特工更注重專業素養。如果在這方面落於人後,也很容易被人質疑。所以喪鍾才盡可能憋住了。
他開始絞盡腦汁地思考,要如何從專業角度開口。但這並不太容易,因爲現在就是典型的等待時間,他們也實在沒什麼可討論的。
席勒站在餐桌旁拆槍,他卻主動開了口:“你有發現嗎?你開始越來越遷就我了。”
喪鍾皺起了眉,似乎是不明白他爲什麼這麼說。於是他仔細回想了一下:不說別的,至少在挑起話題這方面,他確實做出了讓步。不然以他的精神強度和身體素質,他可以全程滔滔不絕,煩都能把席勒煩死。
“爲什麼?”喪鍾問。
“是啊,爲什麼。”席勒重複了一遍,觀察了一下槍械的膛線,然後說,“因爲你意識到我有可取之處。準確來說,發現我確實是一名頂尖特工。哪怕僅針對專業能力,你也願意給我一定的尊重。”
喪鍾好像明白他在說什麼了,他說:“所以,只要我讓約瑟夫看到我的強大和專業,他就會尊重我?可殺手和特工還是不同的吧?”
“如果你指的是官方身份的話,那對你來說,其實是優勢而非劣勢。因爲如果你不是受政府雇傭,你就可以不必讓他同時對你和整個國家感到失望。”
喪鍾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想想也是,殺手和特工都可以稱得上是殺人機器,只不過一個是爲了錢,另一個是給國家辦事。你很難說這兩個哪個好——尤其是對於一個還對國家懷有期望的青少年來說,後者可能還不如前者呢。
“而且他拿了你的錢,”席勒指出,“他就並不無辜。”
喪鍾握著劍柄的手一緊,他說:“我不能和他說這個。我的意思是,我不能用這個指責他,因爲他沒得選,不是嗎?”
“你當然不能。但是他自己會想。他又不傻,不會覺得你是第一天幹這事兒,自然也會想到自己成長的過程中所花的每一分錢上面都沾著血。”
“這會讓我們兩個的關系惡化的吧?”
席勒搖了搖頭說:“如果你指的惡化是疏遠的話,那麼不會。因爲怨恨也會拉近兩個人的距離。”
“我想要的當然不是怨恨。”
“那你就首先得接受他怨恨你。”席勒檢查著子彈,然後說,“他現在不但不恨你,甚至可以說是不認識你。比起陌生人,仇人也算親密吧?”
喪鍾又不知該作何回答了。他覺得自己有點失敗,因爲他和約瑟夫確實更像是陌生人,談不上愛,也談不上恨。但讓他先恨上自己,是否還是有些揠苗助長?
“你真的覺得他會更恨你嗎?”席勒又問,“爲什麼我覺得他會更恨他自己?因爲那些錢都被花在了他身上。甚至他可能會覺得你是爲了他才這麼做的。”
“呃……”喪鍾揉了揉自己的額頭,“真的嗎?他會覺得我殺人掙錢是爲了供他讀書?”
“他對此沒有概念,”席勒說,“他又不知道你當殺手掙了多少錢、用在他身上的比例是怎麼樣的。會這麼想也不奇怪吧?”
喪鍾張了張嘴,有些不好意思開口,他說:“其實我花在家人身上的比例不算多。至少在同行業內,只能算是中下水平。但是我也有我自己的理由。
“首先是如果讓他們進入上流社會,他們應付不來那些東西,而無法解釋資金來源可能也會帶來危險。其次是我自己的開銷也很大,你不知道這一身裝備有多燒錢……”
然後喪鍾開始嘟嘟囔囔地報帳,顯然是積怨已久,不吐不快。這種事既沒辦法和同行說,也沒辦法向家裏人傾訴,席勒就成了最好的目標。
喪鍾的那一身裝備確實夠貴的,加起來要十幾億美金。光是服裝就有三套:輕便的緊身衣、輕甲和重甲。這三套還互不兼容。比如,輕甲的內襯雖然也是緊身衣,但是和重甲不能通用,因爲要根據外甲的重量調整布料的材質。
然後就是武器。當武器大師也有很多壞處,比如,要定製的武器太多了。光是熱武器就要準備好幾把,冷兵器就更不用多提。最燒錢的就是那把N金屬大劍。N金屬的鼎鼎大名不用多說——這把劍擦破一點皮,維護費用都是天價。
然後喪鍾還在全球各地有各種安全屋,那裏面的裝備也需要置辦,還要放補給品,有些時候還要銷毀和搬家。花在這上面的錢估計也不下於裝備。
就這樣,他還能拿出很大一筆錢,讓自己的家人維持體面的生活,還能爲攢下養老金做準備,就充分說明他到底有多能掙。這世界第一雇傭兵也不是白當的。
當然了,這也不全是靠他打單子。他是有資助人的。說是資助人,其實就是交保護費的。爲了確保自己在喪鍾的白名單上,他們每年都會給喪鍾一大筆錢,而喪鍾也會保證不接刺殺他們的單子。這也給他帶來了不菲的收入——這就是第一雇傭兵的名望帶來的好處。
總之在算帳的時候,喪鍾清楚地意識到,他絕大多數的錢都花在了自己身上,給家人的並不多。雖然他們生活得很不錯,但跟喪鍾的收入水平比起來是遠遠不足的。
“並不是他見到你有多強,就能意識到你能掙多少錢,”席勒指出,“你不覺得殺人掙錢這種事情聽起來就不太靠譜嗎?”
“哪裏不靠譜了?”喪鍾忍不住問。
“你應該采取的是定金和尾款的模式吧。那要是有人不付你尾款呢?”
“我當然會想辦法自己追回來。”
“當然有的能追回來,但有的也追不回來吧?就比如這一次,中間人也失手了。你要怎麼辦?”
“這種事情並不多。”喪鍾搖了搖頭說,“這件事還是我自己失誤比較大。重回年輕確實讓我有些過於激動,以至於喪失了謹慎。”
“但外人又不了解。在外人看來,一個人都能壞到雇殺手了,又怎麼不能賴帳呢?大多數殺手幹的都是髒活累活吧?”
“這倒是真的。”喪鍾說,“這是個只有金字塔尖才能吃飽的行業,剩下的大多是些不入流的清道夫,和活不過一年的新人。”
“就是這樣,”席勒說,“人們都更願意相信,幹這行多數是被逼無奈。你當然也是,對吧?”
“其實我還真可以算是。”喪鍾想了想說,“我最開始出來單幹,雖說也是煩了那幫人的嘮叨,但更多的還是我接受的人體改造所帶來的副作用。那會讓我變得非常狂暴,一見血就控制不住自己。當然現在已經沒事兒了。”
“所以你到底爲什麼不告訴他?”席勒說,“我可以肯定,就你這情況,在他懂事的時候坦白,他是不會怪你的。你非要瞞著他,瞞出事兒了吧?”
“那我有什麼辦法?”喪鍾變得有些焦慮,“我也是第一次當父親,又沒有個好榜樣讓我學習。我怎麼知道要怎麼做才是對的?”
“保持這種心態,”席勒說,“你就該跟他說這個。他會體諒你的。”
“真的嗎?”
“客觀來講,我覺得你這個父親當得還不錯。”席勒很平靜地說,“首先,你爲他們提供了充裕的物質條件,讓他們不用爲錢發愁。其次,回家少也算是好處,否則你不能確定他的童年會不會在你過度的權威下度過,以至於因你的掌控而受到創傷。最後,你都幹這行了,你的妻子和孩子還能活這麼長時間,充分說明你盡心盡力地保護了他們。附加條件,你甚至還能瞞得過你兒子——這水平遠超常人了。”
喪鍾聽得有點懷疑人生。理智告訴他,席勒說的其實沒什麼問題:達到這種水平,雖然不能稱得上是好父親,但也可以達到及格線了。但是他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想了一會,喪鍾發現,那種別扭的感覺可能是來源於席勒態度裏的“低道德感”。就好像在說“你還是太善良了才會這麼糾結”,這證明他比自己這個殺手還要更不受社會規訓。準確來說,是一種渾然天成的冷漠:以自己不受道德約束的標準爲準繩,對他人不抱有任何期待。只要把基準線畫得夠低,人人都可以是好人。
但是,這樣一個看起來幾乎無法遮掩自己天然缺陷的人,卻總是在用常人的視角看待問題,而不是和那些精神變態一樣,一提起什麼事就是滿腦子瘋狂想法。喪鍾想,這種矛盾正是其迷人之處,也是他人不可遏止地對他産生好奇心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