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509章 立木南門,懲前毖後【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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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驗過文書後,很快,得到消息的大順城兵馬都監趙明、副都監張臣前來迎接。

兩人皆身著整套劄甲,外罩戰袍。

趙明約莫四十出頭,面皮黑紅,一部虯髯,張臣稍年輕些,沉默地站在趙明側後。

“見過陸判官!”兩人抱拳行禮,姿態倒是顯得恭敬,挑不出什麽錯處。

而且,雖然是番將,但他們的漢話說的非常好,幾乎聽不出來跟尋常的西軍將士講話有什麽口音區別。“二位都監不必多禮。”

陸北顧並未下馬,而是在馬上說道:“本官奉朝廷之命巡查鹽務,途經寶地,多有叨擾。”趙明臉上堆起笑容,伸手引路道:“判官一路辛苦,快請入城歇息。”

一行人馬入城。

大順城城內的百姓有六成左右是士卒的家屬,景象比想象中要熱鬧些,街道雖然不寬,兩側也多是土坯房,但有不少鋪面在賣雜貨、吃食。

不過環境嘛,就稱不上有多好了,空氣裡彌漫著一股由牲口糞便、柴火煙氣和臟水臭味匯聚起來的氣息。

因為經常會有友軍至此,或是途徑或為增援,所以大順城是有空置軍營的,就在城西。

姚兕指揮著騎卒們安頓馬匹、卸下行裝,而城裡也很快就給送來了飯食,是粟米飯和燉菜。陸北顧拒絕了趙明的宴請,跟著吃了一口,然後便讓姚兕去請趙明、張臣過來議事。

不多時,兩人來到陸北顧暫居的營帳。

“坐。”陸北顧示意。

兩人謝過後坐下,姿態依舊恭謹,因為他們只是兵馬都監,跟陸北顧的級別差的實在是太多,而且在大宋文官本來就比武將地位高,再加上人的名樹的影,陸北顧的軍功擺在那呢。

所以,他們並不敢造次,反而都非常忐忑。

“本官此來之意,想必二位已清楚。”陸北顧開門見山,“朝廷決議整頓鹽法,嚴查青鹽走私,大順城地處要沖,過往商旅頻繁,更是重中之重。不知二位都監,對此地私鹽情形,了解多少?”趙明與張臣對視一眼。

作為主將的趙明先開口道:“好教陸判官知曉,大順城是邊關軍鎮,往來確有不少商隊,至於私鹽嘛,末將等職責在於防戍,所知實在有限....不過,既朝廷有令,末將等自當全力配合判官,但凡有所差遣,絕無二話!”

話說得漂亮,卻把責任推得乾凈。

陸北顧也不深究,轉而問道:“近日可有什麽商隊經過?”

張臣接話道:“判官,這邊境之地,商隊來往本屬常事,在榷場上,夏國的皮毛、藥材,我朝的絲綢、茶葉,都會正常進行交易,末將等日常巡防,重點在於夏軍遊騎,對商隊只是例行查驗通關文書,只要文書齊全,貨物無違禁,便予放行。”

“哦?”陸北顧點點頭,“那依二位之見,若真有大規模青鹽走私,最可能走哪條路線?在何處交接?“若說路線。”

趙明沉吟道:“從夏境過來,大路無非是走西面的延慶水河谷,或是走東面的洛水河谷,小路的話,白豹城在西北,也有路通到此地。”“至於交接。”他搖搖頭,“這就難說了,荒山野嶺,哪裡不能交易?判官若要查,怕是得廣布眼線,長期蹲守才行。”

話裡話外,透著“此事極難”的意思。

見問不出什麽來,陸北顧也不再追問,隻吩咐道:“既如此,便有勞二位,近日加強周邊巡哨,若有可疑商隊或人員,及時通報。”

待趙明、張臣離去,姚氏兄弟走了進來。

姚兕提議道:“侯爺,這兩人滑不溜手,要不要末將帶幾個機靈的弟兄換上便裝,在城裡打探打探?”“不必。”陸北顧搖搖頭,“大順城本地人都互相認識,我們初來乍到,作為生面孔去貿然打探定會被認出來,反而容易打草驚蛇...…這樣,你就正常帶人出去,問問官鹽降價的公告是否有在此地通知即可。”

“是。”姚兕頷首應下。

“那我該做何事?”旁邊的姚麟有些立功心切。

“我在膚施城時便早有布置,不日陜西路的燕轉運使就會調鹽過來。”

陸北顧說道:“接下來幾日你且帶著麾下騎卒,以熟悉地形為名,每日分出數隊往不同方向巡弋,范圍不必太遠,三十裡內即可,重點是觀察道路、河谷,看看能不能逮到鋌而走險的私鹽販子。”“得令!”

姚氏兄弟離開後,營帳裡安靜下來。

陸北顧其實很清楚,趙明、張臣的態度與其說是配合,不如說是觀望,或者說是一種有恃無恐的敷衍。因為他們背後,站著的是環慶路都部署馬懷德,以及整個環慶路乃至西北邊軍體系中,那些早已將走私視為“慣例”甚至“財路”的既得利益者。

他手裡雖有八百騎,但在這人生地不熟的邊關,真起了沖突,肯定是討不到便宜的。

所以,硬碰硬,絕非良策。

而且,徹底激化矛盾,不僅會讓緝私之事寸步難行,還必然會引來攻·...…畢竟到了武力對抗那一步,其實就已經意味著行動在政治上失敗了。

不過陸北顧並不著急,因為這世上就不存在真正鐵板一塊的地方,趙明、張臣或許能守口如瓶,但他們手下呢?走私的利益,真的能均勻地分到每個人手裡嗎?那些被克扣軍餉、生活困苦的底層邊軍,對上官的“生財之道”,難道就毫無怨言?

再者,還有這城裡的百姓、往來的商旅,走私固然帶來一些畸形的“繁榮”,但真正的利益,大多流入了城內有權有勢之人的口袋裡,從他沿路所見,普通百姓的生活依舊貧困,若能讓他們看到切實的好處,比如官鹽降價後得到的實利,以及整頓後更公平的交易環境,那就必然能爭取到來自底層的支持。陸北顧的目的,便是在這青鹽走私最猖獗的邊境地帶,行“立木南門”之舉,用以取信於民,同時把聲勢造起來。

很快,他就收到了兩條消息。

第一條消息是姚兕告訴他的,此前他發給環慶路的公文果然被陽奉陰違了,莫說緝私,就連最基本的降價都沒有通知下去。

原因倒也不難...若是官鹽降價的消息廣泛傳播開來,那私鹽也會因此被壓價,這就會導致上下遊的相關人等,利益皆會受損。

所以,環慶路這邊乾脆就不通知了。

第二條消息則是從京兆府傳來的,在接到陸北顧的親筆信後,陜西轉運使燕度已經調撥了大批京兆府的庫存解鹽,派兵押運至大順城,不日即可抵達。

陸北顧立即召來趙明、張臣,帶著他們到了城外。“趙都監,張都監。”他指著城外這片緊鄰官道的開闊空地,“請即刻調派人手平整土地,搭建簡易倉廩,朝廷將有大批官鹽運抵,本官要在此處,向百姓、商旅公示新鹽價。”

趙明聞言,與張臣交換了一個眼神,才拱手道:“判官,此地雖平坦,但臨近邊關,恐夏軍遊騎襲擾,堆放如此多官鹽,是否過於冒險?不如移至城內?”

“不必。”

陸北顧果決道:“就在此地,本官要讓往來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至於安危,難道夏軍還能圍了大順城不成?”

趙明張了張嘴,不敢反駁,隻得領命而去。

士卒們開始平整土地,打下木樁,用茅草搭起連綿的棚子。

大順城本身就不大,所以這消息很快傳的家家戶戶都知曉了,百姓們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京城來的大官要在城外囤鹽!”

“囤鹽?作甚?顯擺朝廷闊氣麽?”

“怕是又要加什麽“護鹽稅’、“修路錢’了吧?唉,這日子...”

“我看不像,來了好多兵,像是要辦大事,而且這大官可是熙河開邊的那位。”

“哦?競是那位?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不過,這些猜測聲中,疑慮顯然多於期待。

因為邊關百姓早已習慣了官府的種種盤剝,對任何“新政”都本能地抱有警惕心理。

第三天晌午,地平線上煙塵揚起。

一支龐大的車隊在兵馬的護衛下,蜿蜓而至。

這些車上都滿載著鹽包,陸北顧下令將其卸下,而為了取信於人,證明這裡裝的都是鹽而不是沙子之類的,還特意將其中一部分倒在已經鋪了草席的地上。

很快,解鹽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在春日略顯蒼白的陽光下,像是雪山般反射著極其刺眼的光芒,幾乎讓人無法直視。

“天爺!這麽多包?裡面全是鹽?”

“這得值多少錢?堆在這兒,不怕潮了?不怕搶了?”

“搶?你看看周圍多少兵!”

圍觀百姓們的議論聲此起彼伏,但更多的還是困惑,人們都想知道這位年輕得過分的大官,到底唱的哪一出。一座臨時壘起的高上。

陸北顧登了上去,姚兕按刀立在他身側,姚麟則負責維持秩序,而趙明、張臣及一眾邊將、官吏都站在下陪著。

見人聚得差不多了,陸北顧清了清嗓子,道。

“諸位鄉鄰、將士、行商!本官鹽鐵判官陸北顧,奉朝廷之命,督察西北鹽政!”

人群漸漸安靜,人們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今日在此,本官首要宣告一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眾人:“自即日起,環慶、鄜延、涇原三路沿邊所有軍、州,官鹽售價,由每斤三十九文”

人群屏息凝神。

是要漲到四十文?還是四十五文?一些老人已經開始搖頭嘆息。

“降至三十三文!”

“多少?”

“三十三文?!”

“我沒聽錯吧?降了六文錢?”

聽到這個消息,人們顯得很是詫異,不過要說多激動也沒有,因為他們平常吃的走私來的青鹽,大概就二十三文到二十五文的樣子,三十三文的官鹽對於普通邊民來講還是稍有些貴了。

“另外,新價之行,首在禁絕私販,本官已得陜西四路沿邊招討使龐相公鈞旨,特許組建緝私營,專司此事,有權跨路追捕,調用駐軍。”

陸北顧話鋒一轉道:“以往或有迫於生計涉足私鹽者,朝廷既往不咎,然若自今日起仍敢鋌而走險販賣或購買私鹽者,一經查獲,定嚴懲不貸!涉事軍士,革除軍籍,依法重處!官吏胥役,革職查辦,流配千裡!豪強商賈,抄沒家產,刺配充軍!尋常百姓,處以罰沒,並加勞役!勿謂言之不預!”威壓之下,不少人噤若寒蟬,尤其是那些與青鹽走私有千絲萬縷聯系的人,更是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但陸北顧的話還沒說完。

“為示朝廷誠信,此番運抵之鹽,暫不入庫,就堆放於此,軍民皆可依新價購買,此外,設“舉報賞格’,凡舉報私鹽走私線索,無論販運、窩藏、售賣,一經查實,視案情輕重,舉報者可得官鹽一百斤至一萬斤不等!”

此言一出,連那些原本覺得事不關己的人都動容了。

一百斤鹽足夠一戶五口之家吃上很久,而一萬斤鹽值三百多貫錢,對於收入普遍極低的邊地百姓來講,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巨額財富!

“若舉報涉及大宋官吏將校,則賞格加倍,並予嚴格保密!”

趙明與張臣站在下,隻覺得如芒在背。

毫無疑問,陸北顧此番出手全是陽謀,但卻玩得極其高明!!

先是用真金白銀的讓利降價和堆積如山的實物,證明了朝廷的誠意,隨後又用嚴厲的懲戒制度和誘人的舉報制度,直接把本來都受益於青鹽走私的眾人瞬間瓦解開來!

百姓,說白了從青鹽走私裡得到的利益,無非就是每斤鹽省點錢而已,但尋常五口之家一年又能吃多少斤鹽呢?只要官鹽的價格降下來,與私鹽之間的差距不太大,其實買官鹽不會多花多少錢。而現在官鹽降價了,購買私鹽又違法,舉報反而能得到巨大利益,用腳趾頭想都曉得百姓會怎麽選擇!只要有一個舉報者成功,尤其是舉報官吏將校成功的先例出現,那麽接下來百姓就將對這些得益於青鹽走私的有權有勢者不再心存任何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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