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505章 總有新桃換舊符

第505章 總有新桃換舊符

曾鞏看著王安石道:“如今三司正值多事之秋,范計相病退,歐陽公新晉,百端待舉,介甫在度支司感覺究竟如何?”

王安石放下酒杯,他喝酒不似旁人小口啜飲,一口就悶,倒是頗有些豪氣,只是用袖口擦嘴角的習慣依舊未改。

“度支司總天下財賦出入,如今國庫空虛,陜西錢法混亂,河東鹽政又生波瀾,確是艱難。”王安石沒抱怨太多,他看向陸北顧問道:“子衡,你在河東,親眼所見,解鹽之弊,果真已至不得不大動乾戈的地步?我們只是大略聽說,卻是不知詳情。”

陸北顧沉吟片刻,將河東之行的見聞,特別是解池監守自盜、官鹽走私猖獗、以及孫沔案引發的官場震動,擇重點詳細說了。

末了,他嘆道:“官鹽每斤三十九文,夏國青鹽走私價不過二十余文,百姓為了生計考慮,焉能不買私鹽?畢竟這三十九文一斤,聽起來隻比走私青鹽貴幾文,可這幾文,或許是農人數日的菜錢,或許是腳夫半程的草鞋錢啊!而這解鹽看似歲入二百萬貫,實則漏洞百出,若不能革除積弊,真恐國朝財源日蹙。”王安石聽得極為專注,手指的指甲蓋都交錯地摳在一起。

“陜西路鐵錢之亂亦是如此,朝廷欲整頓錢法,議了許久,仍是難行。”

王安石感嘆了句,忽然問道:“子衡既掌鹽鐵,又親歷地方,以為當今理財之要,首在何處?”之所以說陸北顧掌鹽鐵,是因為此時鹽鐵副使高良夫依舊還在淮南江浙荊湖製置發運使的任上,要過完年才回京,而鹽鐵判官閻詢作為賀契丹國母正旦使已經出發去遼國了。

嗯,閻老頭滑的很,要他去河東整頓解鹽便推脫說自己身體不行去不了,而這千裡迢迢地去出使遼國反倒腰不酸腿不疼了。

所以,現在群龍無首的鹽鐵司,真就只有陸北顧這個權發遣鹽鐵判官一個人管了。

而這話問得直接,也符合王安石一貫的風格,陸北顧心知對方這是在探詢自己對經濟改革的看法,或許也有借機闡述己見的意圖。

“理財之要,在於開源節流,更在於通變。”

陸北顧略一思忖,答道:“如今制度僵化,冗費叢生是一方面,然則許多舊法,於立國之初或為良策,於今日已不合時宜。譬如錢法、漕運、鹽法、茶法,若能稍加變通,減少中間盤剝,使貨暢其流,民得其利,則國用自足·...不過,我還是那句話,變法易,變人心難。縱有良法,若無得力之人推行,反成擾民之政。”

他看向王安石,認真道。

“介甫兄的萬言書,我可是拜讀數遍,其中“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財,取天下之財以供天下之費’之論,真是振聾發聵,然均輸、市易,勢必觸動富商巨賈乃至相關官吏之利,其中分寸拿捏,用人得當,至關重要,一步踏錯,恐反受其害。”

王安石聞言,沉默了片刻,似是認同,又似有不甘。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我在州縣多年,見民間疾苦,深知非大變不足以圖強,只是...”王安石罕見地沒有說下去,轉而舉杯。

眾人知他性情,見他主動打住,便也順勢轉移了話題,聊起了馬政。

王安石雖不再高談闊論變法,但聽到馬政,又忍不住插言:“國朝馬政廢弛已久,如今西北用兵,戰馬多賴市易,然番部反復,價格騰踴,實非長久之計.....若能於京畿、河北等地興置監牧,孳生馬匹,亦可稍解邊軍之渴。”

“介甫所言甚是。”

王陶道:“只是監牧佔地廣闊,耗費亦巨,且需精通牧養之人,而且馬政衰敗非一日之寒,軍馬不足,民馬征調擾民,欲加整頓,同樣觸動禁軍、地方豪右乃至宗室利益。”“馬政之弊,尤甚鹽政!”

王安石眉頭緊鎖,道:“國朝養馬,耗費巨萬而得馬不佳,沿邊市馬,又常受掣肘。我曾思慮,或可行“保馬法’,令民戶養馬,官給草料、免其部分賦役,戰時征調。如此,既可擴增馬源,亦可減輕官府負擔。”

想法很好,但幾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了剎那。

曾鞏沉吟道:“這「保馬法’之議,立意甚佳,然據我對民間的了解,推行恐怕不易,因為民戶貧富不均,養馬成本不菲,恐只有上等戶方能承擔,反成其累,且馬匹孳生、疫病防治,亦需官府有效管理,否則易生流彌......不過嘛,或許可先在京畿或京東兩路部分地區試行,觀其成效後再做決斷。”“試行嘛。”王安石若有所思,“倒是穩妥之道,改革確不可操切,需有試點,積累經驗。”四人就這般,從鹽政談到馬政,又從漕運聊及錢法,彼此交換著對時局的看法與改革的構想。數壺酒,競也不知不覺間見了底。

王安石今晚似是放開了心懷,話比平日多了不少,雖依舊不改其嚴肅本色,卻也讓陸北顧看到了這位“拗相公”的另一面。

直到亥時將至,四人才盡興而散。

走出酒樓,寒風拂面,他們互相道別。

寒風中,臉一片紅的王安石握著陸北顧的手道:“子衡,鹽鐵司任重道遠,但有所需,度支司這邊,我必盡力周旋。”

陸北顧連連頷首,隨後又與王陶、曾鞏亦拱手作別,約定日後多多互通聲氣。

他坐在回去的馬車裡,回想著今天的談話。

前路漫漫,風雨如晦。

大宋這艘朦麓巨艦航行在潛藏著無數暗礁的水面上,如果是王安石作為掌舵人,按他這般“拗”勁兒,最終又能將這艘巨艦引向何方呢?

恐怕不會與歷史上有太多的變化,畢竟,變革從來不是一蹴而就。

他嘆了口氣,掀開車簾,望著開封城璀璨的燈火。

或許改革也是如此吧?就像這夜裡的燈火,一盞盞點亮,才能照見前路。

而他要做的,是先護住手中這盞燈,看清腳下的坑窪,再一步步,把光遞到更遠的地方。

回到陸宅時,簷下已經掛上了充滿節日喜氣的紅燈籠。

聽得陸北顧回來的動靜,裴妍披衣出門,溫言道:“灶上煨了羊肉羹,去寒的,可要用些?”陸北顧心中一暖,笑道:“有勞嫂嫂,用過飯了。”

裴妍點點頭,遲疑片刻,又道:“今日....二哥又派人送了年禮來,我依你此前的囑咐,只收了些吃食,余者皆退了回去。”

“謹慎些好。”陸北顧知她指的是裴士禹,問道:“裴推官近來在開封府可還順遂?”

裴妍輕嘆:“聽聞他處事勤謹,上官似有嘉許,只是裴家如今式微,他獨力支撐,想必也不易。”就在這時,陸語遲也跑了出來。

小姑娘穿著厚襖,手裡捧著個手爐:“小叔叔!”

“外邊冷,進屋去。”陸北顧揉了揉她的發頂。

他托蔡準的關系,給兩個孩子都送去了開封城裡比較有名的私塾,而在關心了下侄子和侄女的學業後,他也安寢歇下。

接下來的幾日,陸北顧每天都早出晚歸,總算是把積壓的公務處理完了。

而在過年之前,政事堂的命令也傳到了三司,關於進一步推進解鹽鹽法改革的事情算是得到宰執們的批準。

陸北顧便召集都鹽案及相關屬吏,正式布置解鹽降價試行的各項準備,他要求詳細核算解池至陜西路及河東路的運輸成本,厘清各項浮費,制定裁汰冗員、削減開支的具體方案。

同時,還要行文樞密院及各路經略安撫使司,準備明年嚴查青鹽走私的聯合行動。

忙碌中,時光飛逝,轉眼便是嘉祐六年的新年。

開封城內爆竹聲聲,彩燈高懸,陸宅中也準備了豐盛的家宴,裴妍帶著陸語遲、陸言蹊姐弟,與賈巖、陸南枝一家團聚。

舊歲將盡,新年即至。

而新年伊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洽享大典。

官家親自制定了合祭祖先時所用的舞蹈名稱,並創作了迎神、送神的樂章,還下詔讓宰相富弼、宋庠、韓琦等人撰寫從《大祚》到《采茨》的十八首樂曲的歌詞。

同時,在京畿附近的高官勛戚,也被官家召回京來,要求一同參加儀式。

大年初二,百官穿著禮服到尚書省演習禮儀一天,隨後繼續放假。

直到正月初十才在景靈宮正式舉行大典,但那天天氣不好,下了很大的雪,因為按照禮製,官家要親自手執玉圭,禮服袖子又輕飄,故而露出手腕在雪裡凍了半天,回宮後就覺得身體一直發冷,喝了加了不少巴戟天、沉香、川芎的湯藥才緩過來。

不過這還算好的,年紀特別大的,比如翰林侍讀學士、尚書左丞李昭述,直接被凍暈了,當場就一頭栽倒在地,被送回家以後,官家派太醫診治,賜給宮中藥物,然而還是離世了,官家心裡很過意不去,最後破格追贈其為禮部尚書,謚號“恪”。

至於其他人,雖然沒有被凍暈,但普遍都覺得凍得很難受,哪怕是陸北顧這種年輕體壯的也覺著手腳發麻。

所以在集英殿“飲福”也就是分享祭祀酒食的時候,很多人都在拚命地喝酒,以圖驅寒,不想落下病根,卻也鬧出了不少酒後失儀的笑話。裕享大典結束後,官家宣布大赦天下。

除了常規的赦免犯人之外,還給予男子百歲以上特殊恩命官職,而百姓父母年滿八十以上的則免除其家一個男丁的賦役,除此之外,還要求各路轉運使、提點刑獄公事去共同搜訪各地有節操品行、學術為鄉裡所推重的士人,每路推選三兩人,和本地長官一起寫明事實,聯名具結上報,然後委派中書門下再行查訪,特別加以試用。

再就是一連串對南方貧困地區的恩旨。

譬如荊湖南路的郴州、道州、永州、桂陽監及衡州茶陵縣,在夏秋二稅之外,每丁另納錢、絹、米、豆、藥物、箭桿等貢品,則由轉運使司核查,沒有產業的予以免除,有產業的特別減半征收,今後新增成年男丁不再加納。

兩廣地方,也就是廣南東、西路,因為自祥符年間真宗皇帝下詔免除身丁錢以來,至今還有地方未完全停止征收,也令轉運使司將未免除的原因上報。

四川地方,也就是益、梓、利、夔四路的州、軍,進奉南郊祭天和乾元節所需的白銀,從今以後只需進奉空表表示心心意即可。

因為這些恩旨專門致力於施惠於民,所以得到了廣泛好評。

當然了,對於官員,官家也沒少加恩。

嘉祐六年正月十六,但凡是參與拾享大典陪著官家一起挨凍的文武百官,都得到了恩賞,官家甚至還封了兩個國公,即樞密使、兵部尚書、同平章事宋庠封莒國公,判河南府、河陽三城節度使、同平章事文彥博封潞國公。

因熙河開邊之功,宋庠實際上早就應該封國公了,只是去年辭讓了,故而才拖到今年,而文彥博則純粹是官家打完巴掌後再給個甜棗,意思也明顯,讓他老實待著別再折騰了。

至於陸北顧,也順利摘掉了“權發遣”的帽子,正式成為了鹽鐵判官,暫時主持鹽鐵司事務。嘉祐六年二月初三,官家任命知製誥劉敞、范鎮共同審核各州流放的犯人;初四,官家任命天章閣待製兼侍講錢象先、盧士宗,右司諫吳及審定應受恩赦得以平反昭雪的人;初五,官家任命翰林學士王珪、權禦史中丞包拯、同知諫院范師道共同審定免除積欠債務。

中樞的一切都在井然有序的進行的,似乎去年因文彥博意圖復相而掀起的那些風波都不存在了,不過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下一輪的廟堂鬥爭其實已經在蓄力中了。

然而,一件突發事件,卻令廟堂的格局產生了變化。

一一富弼之母生病了。

這是很要命的事情,因為官家現在最信任的就是較為年輕且能力、品行皆有超人之處的富弼,是打算以後讓富弼輔政的。

但對於士大夫來講,“孝”之一字大過天,若是因眷戀權位而留下汙點,不僅是一輩子的事情,而且還會直接記錄到史書上。

故而富弼眼瞅著老母可能撐不過去這個春天,便多次上章請求,而官家都不批準,富弼不得已隻好稱病在府中,官家派內侍召他出來,他才勉強出來恢復處理政務。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富弼很有可能要被迫罷相了。

不過,接下來的風風雨雨就與陸北顧暫且無關了。

嘉祐六年二月十一日,鹽鐵副使高良夫終於來到了開封,而陸北顧完成鹽鐵司工作的交接之後,帶人啟程前往陜西,開始進行更深入的鹽法改革。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