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罪有應得
崔臺符一身皂色公服,腰懸刑部腰牌,身後跟著數十名精乾差官,個個手持腰刀、鐵尺、鎖鏈等兵械。他們眼前的宅院非是正宅,乃是邊琦養外室的地方,故而規模不大,守衛也並不森嚴。
這種別院,邊琦在太原城裡有好幾處,每個月裡都會抽一到兩天來陪不同別院裡的女人,甚至有了固定的規律。
“砰!砰!”
崔臺符親自上前重重叩響門環。
“誰啊?深更半夜的!”門內傳來不耐煩的喝問。
“吟風樓,給大官人送酒的。”
崔臺符身後折家的人用太原本地口音說道。
按照此前對邊琦生活規律的觀察,其人但凡來此別院尋樂,都必然要叫自己名下的酒樓送些好酒來,不通宵達旦喝個爛醉如泥是不會罷休的。
然而不知是哪裡出了岔子,門內靜了一瞬,並未立刻打開。
崔臺符眉頭一皺,意識到不對,隨後示意左右。
幾名差官會意,拿著專門破門的器械,後退幾步,猛地發力撞向大門。
“砰”的一聲悶響,門門斷裂,大門洞開。
眾人一擁而入,把外圍值守的幾名護衛擒下後,直沖別院正廳。
“進賊了!”
一個面色白凈的中年男子,聞聲後從榻上驚愕起身,他此時衣衫不整,正是邊均邊大官人。而正廳門外,此時還站著六名身形壯碩的護衛,手都已按在刀柄上。
“去,看看怎麽回事。”
然而,還沒待護衛出去看情況,一群人就闖將了進來。
“邊珀!”崔臺符亮出拘捕文書,厲聲道,“你涉嫌勾結官吏、誣陷良善、侵吞家產、參與私鹽販運等多樁重罪!!現奉刑部之命,將你緝拿歸案!”
正在系扣子的邊琦臉色瞬白,但眼中卻閃過狠戾。
“哪裡來的狂徒,竟敢冒充刑部差官!給我打出去!”
那六名護衛聞言,竟毫不猶豫,“鏘嘟”數聲,齊齊拔刀出鞘。
可惜,他們雖然被邊珀用錢喂飽了,足夠忠心,但畢竟雙拳難敵四手。
很快,這些護衛便都被刑部差官給打翻在地。
而邊均倒是想跑,可惜別院裡並無密道之類的東西,以他的身手翻墻更是妄想。
於是,眼見刑部差官們步步緊逼,靴子都隻來得及穿了一隻的邊珀驚惶四顧,猛地抓起桌上一隻香爐砸了過去,但因為恐懼,他的手抖的實在是厲害,根本就沒什麽力氣,以至於這香爐都沒砸到崔臺符身前。刑部差官們一擁而上把他按倒在地,然後用繩將其捆了個結結實實。
“帶走!”
崔臺符一聲令下,隨後親自將邊瑜押上早已備好的馬車。
河東路提點刑獄司衙門。
夜色已深,但衙署正堂卻是一片燈火通明,氣氛非常肅殺。
河東提刑司與刑部此時正在聯合審訊,河東路提刑官龐汝弼在上首。
堂下,邊珀被兩名差官按跪在地,已除去外袍,隻著一身綢緞中衣,發髻散亂,卻仍梗著脖子。“邊詢!”
崔臺符將一張紙遞到了他眼前,晃了晃,道:“你手下“隆盛號’吳掌櫃已於古柳巷內被捕,現已招供畫押,指認你通過“隆盛號’長期接收從解池盜運之官鹽,在並州等地販賣牟利,帳冊、口供、贓銀俱在,你還有何話說?”
邊均有些慌亂,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我不過一介商賈,做些正經買賣,哪裡敢碰私鹽?實不知情,你們恐怕是弄錯了。”眼見他死鴨子嘴硬,崔臺符也不在乎,反正自己手裡掌握的證據已經足夠多了。
“那你強奪交城許明家產,誣陷其“僭號’之罪,又勾結交城官員,將許明刺配熙河,此事你也不知?邊珀仍強自鎮定道:“許明案乃官府依律審理,我何曾插手?”
“很好。”
崔臺符拍了拍手。
而後,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夾雜著木杖點地的“篤篤”聲。
只見兩名刑部差官攙扶著一人緩緩走入,那人身形瘦削,左臂衣袖空蕩,隨風輕晃,臉上滿是滄桑,唯有一雙眼睛,卻燃著灼人的恨意。
邊均因為跪著,所以看不到後面來人的模樣。
待那人走近,走到他正面,在火光下對他擡起臉來,他才渾身猛地一顫,如遭雷擊。
“......許明?!”邊珀失聲叫道,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
“邊詢!你可還認得我?”
許明在差官攙扶下站定,獨臂擡起,直指邊珀,嘶聲道:“你貪圖我家中夜明珠,勾結官府,將我打入牢中嚴刑拷打,以至於斷我一臂!最後我家產盡數被你侵吞,妻離子散....我許明茍活至今,便是要親眼看著你這惡賊伏法!”
邊均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還想狡辯:“你..你血口噴人!你那是罪有應得。”
“到底是誰罪有應得?!”
見此情形,崔臺符怒意湧上心頭,疾步走向案前,又拿出了一張紙。
“你授意誣陷許明的交城官員已被刑部拿獲,他已招認,是你授意他構陷許明的!”
邊珀額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許明的突然出現,徹底打亂了他的陣腳,明明對方都已經被刺配千裡,萬萬沒想到競被尋回,還成了指認自己的鐵證。
再加上此前自己勾結的交城官員也已認罪,現在自己怎麽狡辯,其實都沒意義了。
“邊琦!你還以為閉口不言便能脫罪?”
崔臺符見他神色,已知其心,站起身,走到邊珀面前,居高臨下道:“本官不妨再告訴你,府州已呈遞孫沔私役吏卒、強索邊州物資的清單證物;並州州衙公然設市、衙役經商之事,已有多名商賈、吏員作證;至於孫沔強搶民女、濫用酷刑、貪墨軍資等罪,也已取得證#據..…邊珀,你此時若還冥頑不靈,便是自尋死路!”
邊珀面色灰敗,渾身抖如篩糠,但殘存的僥幸讓他仍緊閉雙唇,打定主意硬扛。
一只要孫沔不倒,自己就還有生機。
孫沔是河東一路帥臣,朝中亦有倚仗,絕不會坐視自己這個妻弟被輕易定罪。
並州州衙。
孫沔是在後衙的暖閣裡接到邊均被捕消息的,此時他正在與幾名家妓作樂。
一名身著青色官袍的心腹連滾帶爬地闖入,也顧不得禮數,撲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經略相公!不好了!邊、邊大官人..被刑部的人拿了!現在被帶到了提點刑獄司!”
“眶當”
孫沔手中那隻把玩多年的玉貔貅失手跌落在地,霎時便裂了紋。
“什麽?!”
邊詢,他的妻弟,也是他在河東經營生意的白手套,對他而言意義極為重大。
而這兩年邊珀仗著他的勢,在河東橫行無忌、作惡多端,這些事情孫沔並非不知曉。
只不過因為邊珀撈來的錢大半都流入了他的私庫,供養著他的奢靡生活,打點著朝中的關系,再加上孫沔本身也貪財好色,很多事情他也有參與,所以始終包庇著邊詢。
可問題是,現在是刑部來拿人!
要是河東路的提點刑獄司來拿人,怎麽都好說,他輕易就能把人撈出來,但現在性質變了,一旦刑部介入,哪怕拘到了提點刑獄司的地盤,那邊的人也是沒膽子敢放的。至於派兵包圍河東路提點刑獄司的事情,孫沔沒昏頭,他不想造反,不敢乾。
更何況,現在刑部到底掌握了多少證據他還不清楚,所以還真沒到需要鋌而走險的地步呢。“經略相公,現在怎麽辦?邊大官人落在他們手裡,萬一扛不住刑J...”
孫沔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慌,絕不能慌,他是河東路經略安撫使,封疆大吏,沒有確鑿的鐵證,僅憑攀咬是扳不倒他的。而解州事發後,他便已經囑咐邊瑜把首尾收拾乾凈了。
但令孫沔不安的是,他們做的壞事實在是太多了,以至於一時之間都想不起來,到底有哪些事可能被刑部給查出來。
“你親自去辦兩件事。”
孫沔囑咐心腹道:“第一,將州衙裡所有涉及“市易’的帳冊、清單,全部銷毀,一片紙都不能留!讓參與此事的官吏、衙役,都管住自己的嘴;第二,找我們在提刑司衙門裡的人,查清楚刑部到底都知道些什麽,查清楚以後趕緊來告訴我!”
“是,屬下明白!”
心腹領命匆匆而去,而周圍的家妓也被孫沔轟了出去。
孫沔獨自坐在房間裡。
在河東路,唯我獨尊的日子過的太久,讓他的神經過於松懈了,失去了對廟堂鬥爭的敏感。在他看來,即便朝廷派人來查,也只能抓到些小魚小蝦,最終不了了之,而解州官場被清洗後長達月余的平靜,似乎也印證了這一點....
但現在說什麽都晚了,思考了片刻,孫沔走到書案前。
然而,筆尖蘸飽了墨,他卻遲遲未能落下。
富弼與宋庠似已達成某種默契,正聯手清掃文彥博的殘余勢力,程戡身為文彥博姻親,自身恐怕也已岌岌可危,還能有多少余力來庇護他?
可不求援也是不行的。
最後,孫沔還是寫了一封信,委托親信家人快馬送往開封。
而很快,他們在河東路提點刑獄司裡的人就把消息遞了出來,聽完之後,孫沔隻覺得五雷轟頂。刑部掌握的證據,實在是過於扎實了。
而且,孫沔也很了解自己這個妻弟,平日裡仗勢欺人、貪財好色時確實囂張,可一旦面對那些專門撬開人嘴的刑具,估計瞬間就嚇腿軟了,能支撐多久,實在是不好說。
一旦邊珀招供,將他孫沔這些年指使其做的不法之事和盤托出,那便是萬劫不復。
“必須讓邊珀永遠閉嘴。”
常規的施壓、威脅、利誘,在刑部直接介入的情況下,都已經沒用了。
孫沔招來心腹,如此這般地吩咐了一番。
河東路提點刑獄司大牢深處,一間單獨牢房,外面正守著兩名刑部差官。
邊均四仰八叉地躺在茅草堆上。
他腦子裡亂哄哄的,一會兒是崔臺符的厲聲喝問,一會兒是許明那獨臂身影,一會兒又是姐夫孫沔的面孔。
就在這時,牢房外的通道裡傳來腳步聲,到飯點了。
一名獄卒提著食盒走了過來,交給了左手邊年輕些的刑部差官,他打開食盒,看裡面是飯菜,確認沒有紙條之類的東西後,便打算遞進去。
就在這時,右手邊年長的刑部差官擡手阻止道。
“且慢。”
隨後,他徒手抓了隻老鼠回來,又用木箸從飯菜中夾出些許,扔到地上。
那隻老鼠餓極了,立刻竄上去啃食,然而不過一會兒工夫,剛才還活蹦亂跳的老鼠突然發出“吱吱”的尖銳慘叫,緊接著便開始在牢房地面上劇烈翻滾、抽搐,口鼻中溢出黑血,不過幾息的時間,便腿一蹬,沒了聲息!
“快!你快點去稟報!我就在這守著!”
在牢房裡看著這一幕的邊均,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凈。
他死死盯著那隻老鼠的屍體,又猛地擡頭看向自己將會吃下去的飯菜,瞳孔因恐懼而急劇收縮。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讓他渾身汗毛倒豎!一誰要滅他的口?這還用說嗎?
至於這究竟是不是刑部為了突破他設的套,邊琦也想了,但覺得不太可能,因為此時的牢房裡,他已經看到好幾個熟悉的人了...對於刑部來講,就算邊瑜不開口,拿到足夠的人證、物證,然後進行定罪,也是早晚的事情罷了。
待崔臺符帶人急忙趕到後,邊珀連滾帶爬地撲到牢門柵欄前,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鐵條。
“我招!我什麽都招!只求您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像那些老鼠一樣死得不明不白啊!”崔臺符看著徹底崩潰的邊詢,沒急著問口供,而是先讓人去把有可能涉及在食物中投毒的相關人等統統都抓起來。
然後,他才轉向邊琦,沉聲道:“邊珀,你若想活命,就將孫沔指使你所作的一切不法之事,從實招來,不得有半分隱瞞!”
“我說!我全說!”
邊均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再也顧不得什麽攻守同盟,將他如何與孫沔勾結,如何盜賣官鹽、侵吞許明家產,以及孫沔在河東路縱容甚至指使的諸多貪贓枉法、草菅人命之事,如同倒豆子般,詳盡無比地供述出來,只求戴罪立功。
崔臺符一邊聽,一邊示意書記官飛速記錄。
邊均的供詞,遠比他們之前查到的還要更加詳盡,也更加觸目驚心。
拿到邊珀簽字畫押的詳盡口供,以及根據其供述迅速起獲的帳本、密信等關鍵物證後,崔臺符立即派人送往開封刑部。
而當河東路傳來的厚厚卷宗和證物擺上案頭時,整個刑部都被驚動了,案情之重大,證據之確鑿,牽涉人員職位之高,都令人怎舌。
刑部不敢怠慢,立刻上稟政事堂,政事堂的宰執們則迅速稟報官家,官家對此極為震怒。
很快,京城便派人來到了太原。
“敕河東路經略安撫使、並州知州、觀文殿學士、禮部侍郎孫沔。
汝身為一路帥臣,本當恪盡職守,以報國恩,以安黎庶。然不思報效,反貪墨營私,跋扈殘民;勾結奸商,盜賣官鹽;誣陷良善,強奪民產;私役軍士,青索邊州....種種惡行,證據確鑿。今特革去孫沔本兼各職,著即鎖拿進京,交有司嚴審定罪,以正國法,以儆效尤。”
旨意宣讀完畢,整個州衙鴉雀無聲。
孫沔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僵硬,還想說什麽,然而刑部差官上前毫不客氣地將他架起,昔日封疆大吏的威嚴蕩然無存,只剩下階下囚的狼狽。
“帶走!”
孫沔被押出太原城的時候,全城百姓聞訊而出,街道兩旁人山人海。
“狗官!”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這聲叫罵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積壓已久的民憤。
“孫沔!你這喝民血、刮地皮的豺狼!”
“還我兒命來!我兒不過是欠了邊琦幾貫錢,就被你衙門的爪牙活活打死在牢裡!”
“天殺的!強佔我家田產,逼得我爹懸染梁....你也有今天!”
怒罵聲、哭嚎聲、詛咒聲,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
人群開始向前湧動,負責押解孫沔的刑部差官們竭力維持著秩序。
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嫗顫巍巍地擠出人群,她手裡沒有別的東西,只有一把剛從地上抓起的混著馬糞的濕泥。
她用盡全身力氣,將那一團汙穢狠狠擲向孫沔。
“呸!畜生!”
泥團砸在孫沔胸前,汙漬在他衣衫上綻開。
老嫗的舉動仿佛是一個信號,下一刻,爛菜葉、臭雞蛋、土塊、碎石,甚至有人脫下腳上破舊的草鞋,雨點般向孫沔投去。
孫沔起初還想低著頭躲避,但很快就被砸得滿頭滿臉汙穢,雞蛋清和爛菜葉掛在他的發髻、臉頰上,腥臭難聞,哪還有半分昔日的威風?
就在一旁的茶樓二層,一身士子打扮的陸北顧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孫沔在河東的所作所為,早已天怒人怨,今日之下場,純屬罪有應得。
不過眼前這萬民唾罵、擲物泄憤的場景,雖然有他推動之功,但此刻他心中卻並無多少快意,反而覺得有些感慨。
“正義來的終究是有些遲了。”
而隨著孫沔的被捕,更多與孫沔有牽連的官員、胥吏、商人被陸續緝拿歸案,整個河東路官場徹底陷入了一場大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