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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要這個。”陸鯉低下頭,抬手輕輕撫摸著小腹,聲音輕下來,“別的都不要。”
陸春根死死看著他,覺得陸鯉簡直冥頑不靈,他一連說了幾個好字,快氣瘋了,“我以後都不會管你,你就爛在這裡吧。”
“你憑什麽管?你有什麽資格管?”陸鯉反唇相譏,字字泣血:“你拿十隻雞賣掉我,從那個時候起我就沒有爹了。”
陸鯉閉了閉眼,再次睜眼的時候情緒歸於平靜。
“滾出去。”
就好像是對著一個陌生人,無悲無喜無波無瀾。
因為今日一面,是最後的交集,此後不必再見。
回答他的是摔門聲。
陸春根拉著張臉,快步走著,一路都在罵,走出村子的時候腳步卻慢下來。
他望著遠處的高山,憤怒之余,眼神中閃過一絲茫然。
他當家了一輩子,他的妻子離他而去,他的孩子跟他說,他錯了。
他怎麽可能錯。
他不可能錯。
他...
真的錯了嗎?
*
陸春根走後,杜桂蘭呐呐開口:“慢慢...要不你...”短短幾個字說的杜桂蘭萬分艱難,有一點陸春根說的很對,陸鯉現在月份還小,她不能拖累他了。
杜桂蘭下定決心,張了張嘴。
“阿奶。”陸鯉忽然打斷道:“我是不是很笨。”
說這句話的時候陸鯉手指揪著院子裡的草,那草很韌,怎麽揪都揪不斷,“下雨了,都知道躲,就連豆豆聽到打雷都會回來,沒人會跑到雨裡去,但我覺得偶爾淋雨也沒什麽不好。”
他在說雨,又好像不是雨。
“這世上聰明人太多了,少我一個不打緊的。”
陸鯉牽起嘴角,笑了下,聲音輕輕的,卻叫人震耳發聵。
“而且我跟阿寧哥拜了天地,發過誓的。”
拜了天地,便是天地認下了,上了程家族譜,便是祖宗也認下了。
說完,陸鯉不再看她,進了屋去。
木門剛掩上,陸鯉靠著門仿佛被抽幹了力氣。
他照常打水,擰乾布巾為程柯寧擦洗,又用剪刀為他修剪指甲,陸鯉小心翼翼剪出一個個月牙。
“真好看。”陸鯉執起程柯寧的手,在陽光下與他十指相扣。
其實成親以來他們一直不曾牽手,陸鯉見過話本子裡,心意相通的人會手牽手,會一起逛廟會,一起吃好吃的,會做好多好多事情。
陸鯉將程柯寧的手翻過來,數著上面的繭子,那手掌很寬、很厚,陸鯉將手放到大手的手心裡。
陸鯉慢慢彎下身來抵住額頭。
乾燥的掌心漸漸變得潮濕,陸鯉閉著眼,突然有什麽東西碰了額頭一下,他的心不靜,風吹草動都令他心浮氣躁,陸鯉皺眉,一雙漂亮的鹿兒眼蒙著一層霧氣,抬眸的瞬間,一行清淚劃過臉頰。
程柯寧靜靜看著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來,又看了多久。
見陸鯉看來,點了點頭。
很小幅度的,過了一會兒他嘗試性牽起嘴角,扯出笑得模樣。喉結滾動,兩片薄唇開開合合,聽不太清,但陸鯉看懂了口型。
“等...很久了...吧...”
“不久。”陸鯉聲音不知不覺沙啞。
“疼嗎?”陸鯉問。
“不疼。”
“那就好。”
陸鯉笑著捂住嘴,別過頭去,眼角卻落下淚來。
他騙他。
他也騙他。
第54章
“阿奶, 阿奶,阿寧哥醒了。”
杜桂蘭老眼昏花,耳朵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有些聾了, 陸鯉叫了兩次她才有些反應。
“啊?”
她大概是還沒反應過來, 掏了掏耳朵, 自言自語重複了一遍,像是終於消化了,誇張的睜大眼。
她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跑進屋子,心跳的很快, 她隻覺得自己好像一個陶罐,裡面晃動著碎石塊,乍一對上程柯寧的眼, 眼淚簌簌滾落。
“你個殺千刀的,終於舍得醒了, 家都不要了是不是。”杜桂蘭雙膝一軟,趴在床前,沒輕沒重的兩拳下去,就聽到一聲痛吟。
“阿...奶...”
杜桂蘭舉著拳頭,紅著眼睛死死瞪著程柯寧,終於哭出聲來。
“你個小沒良心的。”
她前半輩子不怎麽哭,沒想到後半輩子總是要流眼淚。
一開始是她丈夫。
後來是兒媳。
再後來是兒子。
明明是她半截身子入土,紙錢卻都經她手燒下去。
杜桂蘭時常覺得是老天爺把她忘了, 或許跟她一樣老眼昏花,才錯將她的阿寧也抓了去。
無數次做夢,她都追著那騰雲駕霧的神仙,嘴裡嚷嚷著:“抓錯了,抓錯了。”
杜桂蘭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一遍一遍罵,砸床泄憤。
“阿奶...夠了。”陸鯉心疼地握住她的手,一手給她拍背順氣,生怕她氣出個好歹來。
杜桂蘭軟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她看到一次一次花謝,終於等到花開。
籠罩在頭頂的烏雲消散。
日子好像突然變快了,幾場秋雨過後天冷了一些。
程柯寧醒來的時間漸漸變多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陸鯉將程柯寧照顧的很好,時不時就要給他翻身、擦洗,因而久臥床榻身上也沒什麽褥瘡,只是他到底飽受病痛折磨,又沒有好好進食,原本壯碩的身體現在只剩一層薄薄的皮肉,他太高,骨頭又大,乍一看去就是一副骨頭架子。
陸鯉每天變著花樣的給他做好吃的,但因為剛剛醒來脾胃虛弱,色香味俱全總是兩難。
他吃下整整一碗的時候陸鯉高興了好久。
丹棱的天又開始變得陰晴不定,暴雨說下就下,一點道理都不講。
陸鯉手撐在頭頂,跑進院子,院子裡曬著不少甘薯,他放下竹簍飛快將甘薯丟進竹簍裡,一邊收一邊叫杜桂蘭。
“阿奶...阿奶...下雨了...”說完又想起她去張翠蘭家串門了。
雨下的太大,陸鯉只有兩隻手,根本來不及收。
“慢慢...”
程柯寧總是那樣,哪怕狼狽也要掙扎起來,做他的蓋世英雄。
陸鯉看著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門口的程柯寧,不敢置信的睜大眼,“阿寧哥…你...你....能站起來了?”
程柯寧躺了太久,腿一直使不上勁兒,找郎中施了幾次針,本以為見效沒有那麽快,沒想到驚喜來的這樣突然。
程柯寧遙遙望著陸鯉,彎了彎眼睛,他扶著門又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去看陸鯉,仿佛想要討得嘉獎,卻注意到他的笑容凝固了。
那一刻,程柯寧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頭。像是要確定什麽一樣,程柯寧又走了兩步,隻這麽兩步,令在場的兩人面容血色盡失。
只見男人一腳淺,一腳深,步子越大便越明顯。
“我去找郎中,我去找郎中。”如夢初醒一般,陸鯉顧不及還沒收的甘薯,含著淚奪門而出。
好不容易消散的烏雲又開始聚攏。
“怎麽被咬了一口,就這樣了呢。”
過來看望的遠房親戚走的時候面露可惜。誰也沒料到隻那麽一口,沉屙難起。
麻小小阿爹染了咳疾,她抽不開身,便不好幫陸鯉捎帶了,恰好張翠蘭近來要去鎮上,陸鯉將這些時日編好的手藝攢了攢,一塊背去賣了。天剛亮他便出去,天黑之前回來,早出晚歸的竟成了他。
倒不覺得累,心裡有了盼頭,每一天都是彩頭。
與之相反的是,程柯寧變得越來越沉默。
藥還是一貼貼吃,卻始終不見好轉。
夜晚,陸鯉滅了燈,剛一吹,風也灌進來,油燈燒出的煙一下子撲到臉上,熏出眼淚來。
清了債,家裡其實是過了一段好日子的,就連油料都換成了菜籽油,現在又換成了原來的,嗆人了些,但勝在價廉,五文錢能點一宿呢。
陸鯉輕手輕腳躺到床上,看著身旁男人的側臉,看著看著,揉了揉眼睛。
“怎麽了?”
“煙熏到了。”陸鯉說,“不打緊的。”
“.....”
程柯寧不說話了,只是放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
屋子安靜下來。
“慢慢...”
“郎中說,會好的。”
又是一陣無言,但他們都知道對方沒有睡。
“我做了一個夢。”程柯寧說。
“什麽夢?”自從程柯寧能站起來以後,陸鯉明顯感覺到他意志反而消沉了很多。
大多數時候,程柯寧都很沉默寡言,總是靜靜看著陸鯉,好幾次陸鯉都看不懂他的眼神,很複雜,以及奇怪。
可惜陸鯉來不及捕捉,他就將那些情緒都隱藏起來,經常發呆,隨著時間推移,不太明朗的身體情況令他多了幾躁意,他沒表現出來,但陸鯉分明感受到了他夜晚,無聲的歇斯底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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