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487章 潛龍宮【求月票!】

第487章 潛龍宮【求月票!】

嘉祐五年八月,鬧得朝野皆知的三司使之爭暫時落下了帷幕。

前三司使張方平被貶為陳州知州,而宋祁則改任鄭州知州,接替宋祁位置的是前宰相呂夷簡的次子呂公弼,呂公弼從樞密直學士、右諫議大夫升任龍圖閣學士、成都知府。

而三司使一職,由三司系統內部的二把手鹽鐵副使范祥接任,至於空出來的鹽鐵副使之位,則是由淮南江浙荊湖製置發運使高良夫升任。

不過淮南江浙荊湖製置發運使是整個大宋地方轉運使、發運使系統裡權力最大且責任最重的,事務非常繁雜,故而高良夫一時半會兒還沒辦法回京赴任,也就暫時這麽空著了。

鹽鐵司的司務,依舊由鹽鐵判官閻詢和權發遣鹽鐵判官陸北顧分掌。

而官家在處置完了三司之事後,對他的兒女,不管在世還是離世的基本都進行了封贈.熄...其中包括,追贈皇長子褒王趙防為魏王,皇次子豫王趙昕為越王,皇三子鄂王趙曦為陳王,至於一眾女兒,則是封皇長女福康公主趙徽柔為兗國公主,並封皇九女為福安公主,皇十女為慶壽公主。

但官家唯獨沒有給剛出生的皇四子封國公或封王,反而下令修繕潛龍宮。

潛龍宮是當年真宗任開封府尹時的官邸,官家趙禎下令修繕該宮的政治信號再明顯不過。

一他要開始為親兒子立為皇太子之事鋪路了。

秋陽初升,陸北顧的馬車在潛龍宮前停下,實際上,營建或修繕宮室,正是鹽鐵司設案的活計。早有負責管理該宮的內侍在門前等候,見陸北顧下車,連忙上前恭敬行禮:“管勾潛龍宮、內侍押班甘昭吉,見過陸侯。”

乾著急?

因為這名太好記,所以陸北顧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聽過這人。

思忖了幾息,陸北顧終於想起來了,他問道:“嘉祐三年秋,齊州兵亂是不是就是你處置的?”“正是,彼時在下以內殿崇班為京東東路都巡檢,時齊州武衛小校馮坦率營卒百余人突入州衙欲作亂,被在下所處置。”

陸北顧看著眼前這個刀條臉的高個內侍,隻覺得此人不一般。

甘昭吉說的輕松愜意,但實際上,根據陸北顧在京東東路發給樞密院的軍報上所見,事情經過其實是甘昭吉帶兵馳往州衙,隨後命令隨從將士持兵械在外,自己獨自入內見亂卒,曉以利害,聲稱隻誅首惡,把亂卒給鎮住了。

隨後,趁著齊州亂卒遲疑不敢動之時,外面的持械將士大舉湧入,共執馮坦等十余人,最後甘昭吉下令將這十余人全部斬殺,而無罪釋放其余人,齊州遂安。

可以說,這人在內侍裡算是相當有種的了。

正因此功,甘昭吉破格升遷為供備庫副使、帶禦器械,隨後被官家看重,又拔擢為內侍押班、管勾潛龍“內侍之中,能有甘押班這般膽識決斷者,實屬鳳毛麟角。”

甘昭吉聞言,面上掠過受寵若驚的神色,連忙躬身道:“陸侯謬贊,在下愧不敢當。”

他擡頭,略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真誠的欽佩:“不瞞陸侯,在下自幼喜軍旅之事,去歲聞洮水大捷,陸侯以少勝多,一舉廓清邊患,極感振...…當時也忍不住獨酌了一壺酒,遙敬陸侯與邊軍將士的赫赫武功。”甘昭吉的話語雖帶著敬意,卻並非刻意諂媚,隻將自己那份對邊事的向往與對名將的推崇坦誠地說了出來。

“忠心體國,原是不分內外的。”陸北顧拍了拍他的肩膀。

甘昭吉很是激動,他努力收斂神色,但眼裡的光彩卻掩不住。

平靜了一會兒,他才側身引路,姿態也恢復了內侍應有的恭謹。

“陸侯請隨我來,這潛龍宮日常維護的還算用心,只是畢競年久,所以有些地方具體該怎麽修繕,還需您親自過目。”

陸北顧微微頷首,隨著甘昭吉步入宮門,一股陳年木料混合著淡淡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他擡眼望去,只見殿宇的朱漆彩繪雖依稀可辨昔日的華美,卻已蒙塵褪色,不少地方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木紋。甘昭吉在一旁道:“陸侯,宮內的日常灑掃從未間斷,屋瓦也年年檢視,暫無漏雨之度...…但這梁柱榫卯、地磚墻垣,歷經數十年風雨,多有朽壞松動的細微之處,若要恢復舊觀,乃至以備將來之用,確需一番大動乾戈。”

陸北顧沒有立即回應,他踱步走向正殿,目光仔細掃過簷下的鬥拱、廊柱的礎石。

他伸手摸了摸一根廊柱,有些許粗糙的蝕痕。

“歷年修繕記錄我看過,多是補漆添瓦的小修小補,於筋骨要害處著力不多。”

“陸侯明鑒。”甘昭吉嘆道,“以往經費支絀,也只能維持個大概。”

兩人穿過正殿,來到後苑,這裡更是顯出一種近乎荒蕪的寂靜。

假山上的太湖石爬滿了青苔,池水雖未乾涸,卻泛著渾濁的綠意,幾尾錦鯉無精打采地遊弋,而旁邊昔日精心打理的花圃,如今更是只剩些野草閑花。

陸北顧在一處水榭前停下腳步,注意到臨水的欄桿有幾處已經歪斜,木料明顯被水汽侵蝕得厲害。他蹲下身,仔細查看了榫卯連接處,又用指節敲了敲,傳來了沉悶的聲響。

在仔細地把潛龍宮各處都查看一圈後,陸北顧直起身,環顧這偌大的宮苑,心中已有了計較。對於他來講,修繕潛龍宮,不僅是技術活,更是政治任務,絕對是不能搞砸的。

就在這時,有內侍通報,說負責提舉內中修造的內侍省高官也來了。

這也是題中應有之義,既然涉及到皇家建築,鹽鐵司設案肯定是要跟內侍省一起乾的,同時雙方在理論上也能起個互相監督的作用。

“陸侯!”

陸北顧聞聲轉身,見兩位身著紫袍的內侍省高官正朝這邊走來。

為首者面白微胖,眉眼和善,正是內侍省左班都知史志聰;稍後半步者身形瘦削,目光精明,乃是左班副都知任守忠。

“史都知、任副都知。”陸北顧拱手見禮。史志聰笑容可掬地還禮:“陸侯安好。”

其人雖表面恭敬,但陸北顧卻絲毫不敢拿大..這位可是真得官家信任的心腹,當初嘉祐元年官家中風的時候,便是史志聰下令封鎖禁中,並且拒絕告知彼時首相文彥博關於官家的病情。

正所謂板蕩識誠臣,趙禎蘇醒後對史志聰這種忠心耿耿的行為自然是大加贊賞,從此以後信任有加,由內侍省左班副都知升任都知,協助福康公主趙徽柔掌管禁中。

“官家將協助修繕潛龍宮的重任交托我等,往後還需陸侯多多指點啊!”

這任守忠,比之史志聰對此事更有熱情,乾脆與陸北顧執手而談,整得陸北顧都起雞皮疙瘩了。這世界上當然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任守忠為啥這麽熱情,陸北顧其實是知道的....因為任守忠此前與趙宗實有隙,為其所恨,故而一直暗戳戳地在官家面前說壞話,生怕趙宗實能繼位。

所以,如今官家有了親兒子,任守忠真的是比官家還高興,他覺得自己終於不用擔心被清算了。連帶著,任守忠對修繕潛龍宮這件事情非常上心。

陸北顧不動聲色地將手抽回,道:“任副都知言重了,修繕宮禁,本是鹽鐵司設案分內之職,在下自當竭盡全力.....倒是二位常年侍奉禁中,於宮室維護、皇家規製最為熟稔,許多細節,還需二位多多提點才“陸侯年輕有為,辦事定然是穩妥的。”

史志聰嗬嗬一笑,道:“只是這潛龍宮畢競意義非凡,一磚一瓦,皆需謹慎,不知陸侯初步勘查下來,有何見解?”

“初步核計,若要從根本上修固,需更換部分梁柱、重鋪地磚、修葺屋頂、整治水榭池苑,物料以木石、磚瓦、漆料為大宗,匠作則需木作、瓦作、彩畫作等各色人手,若物料齊備、匠役充足,日夜趕工,或需六至八個月。”

陸北顧說道:“此番修繕,我以為,當以不影響皇子身體健康為首要,堅固實用為次,華彩裝飾再次之....至於具體事項,物料采買,擬公開比價,擇質優價平者;匠役的額外雇募,亦按市價公允給付。所有支用,皆造冊記錄,每一筆皆可查證,免得再鬧出過去那般貪墨案子。”

言下之意,便是如今朝中盯著三司的眼睛多,所以此番修繕,物料采買、匠役雇募,皆需格外謹慎,帳目更要清晰明白,免得授人以柄。

“陸侯思慮周詳。”

史志聰笑嗬嗬地說道:“官家常教導我等,內廷用度,亦當為天下表率,不可奢靡,那就這麽辦?”任守忠連連點頭:“陸侯所言在理,如此咱們也好向官家回話。”

“既如此。”

陸北顧轉向甘昭吉,道:“便有勞甘押班會同我司官吏,先將所有需修繕之處詳細勘驗,列出清單,估算費用。待章程擬定,再請二位都知過目,一同稟明官家定奪。”

幾人又就具體分工、日常聯絡等事宜商議了一番。

最終議定陸北顧負責工程統籌、物料匠役調度及帳目總核;史志聰、任守忠負責宮內協調、規製把關及進度督查;甘昭吉則作為具體聯絡人,日常駐守潛龍宮工地。

臨別時,史志聰低聲道:“此番修繕,禁中頗為關切,尤其是苗妃。”

陸北顧心中了然,苗妃是皇子生母,對潛龍宮自然格外上心。

隨後,目送二人離去。甘昭吉湊近低聲道:“陸侯,史都知性子寬和,好相與,任副都知嘛,心思細,您多留神便是..總之,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您隨時吩咐。”

“今日我便會遣設案精通工程的屬官過來,詳細核算工料,甘押班,這些時日,怕是要多勞你在此盯緊了。”

甘昭吉抱拳:“陸侯放心,在下必當盡心。”

甘昭吉把他送出門去,陸北顧站在門前,回頭望著那一片亟待修繕的殿宇,心中並無畏難。離開潛龍宮,陸北顧沒有直接回鹽鐵司,而是讓馬車去了城東的材場,那裡緊鄰河道,有專屬的碼頭,堆積著各類木材、石料、磚瓦,是設案常用的物料儲備處。

陸北顧親自看了庫存的杉木、松木,詢問了近期南方的木料漕運情況,管場的吏員見鹽鐵判官親至,不敢怠慢,一一詳細稟報。

回衙的路上,陸北顧閉目沉思。

潛龍宮修繕,看似只是一項工程,實則牽動多方,更關鍵的是,這件事的政治意味太濃。

潛龍宮修好之日,恐怕就是皇四子被立為皇太子之時。

屆時,朝野上下都會明白,官家決心已定,而自己經辦此事,無形中其實也被綁上了這輛戰車。回到值房,他即刻召設案案主及幾名屬官,將今日所見詳細說明,要求他們待會兒就過去核算工料。最後,他又特意囑咐:“彩繪部分,全部采用雲母粉、赭石、藤黃等顏料,至於丹砂、鉛粉,一律不準出現在清單上。”

“陸判官,若全用您說的這些顏料,彩繪一項,成本恐怕要翻兩番...”

“翻三番也得用。”陸北顧斬釘截鐵,“誰敢在這上面打折扣,出了事,本官保證誰掉腦袋。”眾人悚然,連忙應下。

陸北顧又交代:“預算核算務必扎實,每一根椽子、每一塊磚瓦,都要有出處、有市價,然後內侍省若有人問,就說如今三司帳目清查得嚴,禦史臺和諫院又盯著,不敢虛報。”

這話只是沒點透而已,但眾人都懂。

畢竟歷來皇室工程都是油水極多的,從前三司官吏夥同內侍省的宦官們上下齊手進行貪墨,幾乎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下官明白。”

眾人退去後,陸北顧獨自坐在值房中,展開潛龍宮的舊圖,對照今日所見,細細標注。

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下“潛龍宮修繕事宜”,然後列出一條條要點...…工期、用料、預算、人員安排就在他思忖之際,突然,外面傳來了喧嘩聲。

“砰砰。”有人敲響了值房的門。

陸北顧起身去開門,見是沈括,問道:“何事?”

“快快快!”沈括拉著他,“有個人瘋了,闖進三司破口大罵。”

陸北顧愕然。

他跟著沈括快步走出值房,兩人穿過鹽鐵司的廊廡,還未到前堂,便已聽得一陣嘈雜的喧嘩聲。其中,還夾雜著一個粗啞嗓音的怒罵,言辭激烈,不堪入耳。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