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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翠心生執念也不過是不曾擁有,真正有了也就那樣,人好像總是看不見自己擁有的東西的。
柳翠也是在這個時候意識到,自己蒙住雙眼實在太久太久了。
門明明沒鎖,是她將自己困住的。
...
“阿娘...阿娘...”陸鯉疑惑的在柳翠眼前招手。
不知道為什麽,柳翠從回來開始就一直魂不守舍。
細白的手在空中一抓,手心裡分明是空的,卻好像抓住了什麽,柳翠的目光慢慢清明起來。
“鯉哥兒你還記得小紅嗎?”
陸鯉楞了一下,“紅紅阿姊?阿娘你可是有阿姊的消息了?”
柳翠一共生了兩個女兒一個哥兒,陸小紅剛及笄便被陸春根嫁給了一個瘸子。
當年其實也有另一戶人家來說親的,算不上大富大貴,但四肢起碼健全,瘸子知道沒有優勢,咬咬牙給了比那戶人家多一倍的聘財,兩人的婚事就這麽定下了。
陸小紅嫁過去沒多久瘸子就舉家搬遷了,頭兩年傳過消息,生了個丫頭,後來就沒有音訊了。
“兩年前,我其實見過小紅的。”柳翠突然說。
“阿姊她過得可好?”陸鯉聲音艱澀,談及長姊心中也覺傷懷。
“我遠遠看到她,她也看到了我...她回頭去,好像又沒有看到我...”
“阿姊....”
“我看的出來她過得不好...”那樣愛笑的姑娘如今卻愁容不展。
柳翠回想起陸小紅決絕轉身的背影心就好像被撕裂成兩半。柳翠明白,她是怨她阿爹的,否則這多年過去了,怎麽會連封書信都未曾寄回家過。
車馬相隔是遠,但再遠的距離也抵不過兩字:“不願”。
柳翠訴說著悔恨的話,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
她的表情實在太傷感,以至於陸鯉都不敢看,怕眼淚也跟著掉下來。
“鯉哥兒,我現在去找她會不會太晚?”
陸鯉心中一緊:“阿娘你要走?”
好不容易與阿娘團聚,陸鯉自然不希望柳翠走,他本能的想說些什麽,話到嘴邊卻猶如當頭一棒,那一瞬間,他居然也試圖絆住她。
“可是阿娘還沒......”
大霖重律法,商議婚期要遞交草帖,成親以後也需去府衙登記造冊,和離自然也是要去登記備案的。
柳翠搖了搖頭,她那時候成親並沒那麽多講究,窮鄉僻壤的地方,大字都不識幾個,在長輩見證下穿上紅衣拜堂便算是夫妻,別說府衙登記,連婚書都是沒有的,但就是不曾有夫妻分離。
因為割舍不下的孩子,娘家的聲譽便是兩道最沉重的枷鎖。
但對現在的柳翠來說不是的。
她的孩子們都已經成家,她阿爹早已逝世,娘家以前她住的屋子現在住著兩個侄子。
連在一起的臍帶早在孩子呱呱落地的時候就用剪子剪斷了。
她的也好,陸小紅的,陸小青的也好,陸鯉的也好。
是自由的。
...
日子說快也不快,說慢也不慢,霜打白菜白了又白,不知道幾次以後門上貼了福字,曬乾的蒜頭掛在兩邊,被風吹被雨曬,艾草變成了乾草一捏就碎的時候,豆豆已經有小腿高了,毛色比小時候黃了一點,鼻子那一塊的發毛深一些,尾巴十分蓬松,跟狗尾巴草一樣,它從小跟在春財屁股後面,站姿也學了個十成十。
冬去春來,開春的時候有一商隊路過山紅鎮歇腳,正好路過陸小紅所在的村落。那商隊的領隊是程柯寧的舊識,兩人曾有過不少生意往來,程柯寧提供的野物皮毛品相尚佳,價格也公道,故而程柯寧有事相求答應的相當爽快。
送別的那天,柳翠拉著陸鯉說了許多話,明明出遠門的是她,卻對陸鯉割舍不下,“要好好吃飯,冷了要記得添衣,你身子弱,若是傷風便不好了....你跟阿寧好好過日子...”
尋常的叮囑,字字句句卻都是分別。
“阿娘...要不我也同你去吧,我也想長姊呢...”陸鯉緊緊攥著柳翠的衣角。
柳翠哭笑不得,不讚同的彈了他腦門一下:“傻孩子,說什麽胡話。”
陸鯉眨了眨眼,試圖讓自己看起來高興一點,“阿娘,我會好好照顧好自己的。”
商隊整裝待發,不能在等了。
依依不舍中,陸鯉沒在挽留。
柳翠背著包裹一步三回頭。
陸鯉站在原地,突然大聲說:“阿娘,我小時候看雲覺得雲是跟著我走的,當時我好高興,我覺得我是被上天眷顧的人,從此我經常會跟它做遊戲,我去哪它也去哪。可是有一天妞妞說雲是跟著她的,小牛也說雲是跟他走的,我好生氣,雲怎麽可以跟這麽多人做朋友,我再也不要跟它最最好了。”
“後來我長大了,我才知道雲不跟人任何人走,它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在柳翠第三次回頭的時候,陸鯉眨了眨酸澀的眼,笑著向她揮手。
恍惚中陸鯉好像回到了去丹棱村的那天,太陽剛剛升起,柳翠也是這樣站在門口,對陸鯉揮手,讓他不要回頭。
作者有話說:突然覺得柳翠跟慢慢好像烏鴉,媽媽給他生命,他反哺媽媽,這大概就是閉環吧
第45章
柳翠離開的第五天, 丹棱下起了雨,這陣雨來的突然,打的所有人措手不及。
高大的男人脫下蓑衣, 自然的遞給年輕的夫郎。
潮濕的蓑衣帶著水汽, 不知道為什麽, 那一刻,陸鯉居然會覺得似曾相識。
陸鯉擰了擰眉,覺得是自己想多了,且不說蓑衣款式大相徑庭, 前世那位客官可是個跛子。
“怎麽了?”
程柯寧擦了擦身上的水,抬頭卻見陸鯉一臉悵然。
“我只是想起一個人。”
“我認識嗎?”陸鯉的玩伴很少,在丹棱他跟麻小小最要好。
陸鯉扯了扯嘴角, 沒什麽不能說的:“我也不認識...只是見過幾面。”
他其實自己也不明白,那樣萍水相逢的人怎會一而再再而三想起, 還如此清晰。
那天的雨下的實在是大,隔著這麽久的時光,陸鯉還是能看到靠窗邊的好幾壇酒都被打濕,要是不小心進了雨水,那幾壇酒便毀了,想到王春香的辱罵陸鯉皮都緊了,著急忙慌將酒壇搬進來,隔壁米鋪的夥計扛著米袋還不忘背後嚼人舌根。
“聽說他賺的可多了, 咱們抗整月的米都不如他一天呢。”
另一個夥計不屑的翻了個白眼:“賺的多又有什麽用,他賺的錢可都填了那窟窿,也不知怎麽想的,居然還有余錢打酒,莫不是看上了那王家夫郎...”
夥計咂了咂嘴, “你也別說,王家夫郎長的確實這個”他豎起大拇指,有些意猶未盡:“我瞧著比鎮上那水性楊花的李寡婦都俊俏呢....”
隻言片語斷斷續續,仗著陸鯉不受王家待見,平時沒少受鄰裡編排,他慣來都是息事寧人,因為沒人會給他出頭,若是王春香知道了,又要罵他狐狸精了。
但這次不知道怎麽,陸鯉莫名來了火氣,一腳踢上隔壁門板,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兩個夥計嚇一跳,面色不善道:“你發什麽瘋。”
“...明明…明明是你們先說我的,還不許我說回去嗎?”勢單力薄的夫郎抄起掃帚傍身,怕的臉肉都在抽動。
人好像總會對自己不如的人充滿惡意,當然,面對弱小的,惡意更多,吃酒少給一文錢,見他一個人一些酒鬼還會沾口頭便宜,陸鯉早已見怪不怪。
“你...”臉上有痣的夥計正要發火,余光卻瞥見什麽趕忙低下頭。
竟是那煞星似有所覺回過頭來。
陸鯉是做好拚命的準備的,可能是他表情太凶狠,居然把兩人嚇退了。
兩人走後陸鯉仍然心有余悸,但那勁兒過了以後又覺得興奮。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他是可以反抗的,他的反擊是有用的。
提及故人,陸鯉不免生出了幾分想念。
也不知道那人現在如何,過的好不好。
陸鯉大概不知道他在提及那人的時候嘴角是牽著笑的。
那個人似乎並不是陸鯉所說的微不足道。
“他...是個怎樣的人?”
程柯寧倒了碗熱茶,狀似不經意道。
“是...是個話很少的人。 ”出乎意料地脫口而出,說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程柯寧定定看著他,忽然想起之前陸小青提起過的,陸鯉早逝的娃娃親。
“這樣啊...”
雨越下越大,陸鯉有些憂愁:“也不知道阿娘到了沒有。”
“你放心,那領隊經驗是個足的,有他在阿娘定不會有事的。”
高大的男人輕輕的說,就好像他們只是跟平常一樣對話。
知道是為了安慰他,但奇妙的是陸鯉居然竟真因為他的話安心不少。
這場雨到第二天終於停了,地勢低窪的地方積著不少汙水,引了水渠,水才瀉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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