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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陸鯉懊惱看了他一眼,旋即被那眼神中的熱意燙到,埋下頭,露出的耳尖肉眼可見的變紅。
他掙了掙,沒用多少力氣,再抬頭已是氣急:“你...你松開呀。”
那雙水靈的眸子幾乎不敢跟男人對視,視線飛向旁邊眼睫亂顫,臉頰飛起兩片紅雲,實在可口的緊。
第40章
程柯寧隻感到喉間一陣乾渴, 骨頭都跟著酥了,要抱一抱什麽才好。
“慢慢,我只有你了。”
高大的男人低下頭顱, 額頭點在陸鯉膝頭。
“你不要這樣說...”倉皇出逃的小兔子在這一刻選擇了自投羅網。
陸鯉皺起眉, 他不喜歡程柯寧這樣說, 就好像沒有他,他就會孤獨的死去一樣。
陸鯉情不自禁捧住程柯寧的臉,認真的與他對視:“胡說,你還有阿奶。”
“不...不一樣...”
阿奶當然重要。
夫郎也重要。
他們的重要是不一樣的。
陸鯉將手放到了程柯寧腦袋上, 一顆心被撥弄的發軟。
包裹嚴密的硬殼,跟程柯寧帶回來的用葉子包的裡三層外三層的野果一樣,剝出柔軟的內裡。
彼時, 心軟的獵物還不知道獵人狡猾的伎倆。
以至於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獵人不經意間的示弱, 都成了他無往不利的武器。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
正值秋收,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時候。
成排的甘薯成熟,兩眼一睜就要背起鋤頭,甘薯是家裡最主要的口糧,旁人需要兩、三天才能挖完,程柯寧用了一天,乾的累了上衣一脫露出虎背蜂腰, 他力氣大,一鎬頭下去斬草除根,順道又將土都敲松了好進行下一次播種。
地裡的冬瓜長勢喜人,各個都有小豬大,外皮打著厚厚的白霜, 幸好程柯寧力氣大,否則陸鯉都不知道怎麽搬回去呢。
不止冬瓜,幾月前種的豆秧長出來的扁豆特別好,因為太多,家裡不得不天天都吃扁豆,炒著吃,拌著吃,剁碎同粗面混在一起烙成餅子。
一樣東西最開始的時候總是新鮮的,但頓頓都是它,就不是那麽好滋味的了。
杜桂蘭實在受不了,煮了個南瓜吃,先前剖了一個,剩下的都放起來了,天氣好的時候就拿出來曬,經過長時間的太陽暴曬,南瓜吃起很甜,放進嘴裡一抿就化了。
“慢慢,南瓜甜,你給阿娘拿去嘗嘗?”
南瓜不是肉,真送過去陸春根也不興得送到劉梅那裡去。
其實陸鯉的想念一直藏在細枝末節裡,做的鞋墊會多一雙不是自己的鞋碼,蒲團多出來一個,程柯寧都看在眼裡。
算算時日陸鯉已經很長時間都沒回去過了。
上次醃透的肉陸鯉特地挑了好天氣拿出去晾曬,這晾曬也有講究,曬的太乾吃起來硬,日頭要是曬的不足又容易壞,也是運氣好,這段時間太陽都足,收回來的臘肉晶瑩剔透,聞起來還有一股酒香,地上是不敢放的,家家戶戶的庖屋老鼠都猖獗,若是被老鼠吃去那是真真要哭上一場才好。故而但凡家裡有肉有蛋這樣的好東西,都是要放竹籃裡,而後在庖屋上方的房梁上牽根泡了驅鼠藥的麻繩,將竹籃掛上去,謹慎一些的人家還會在麻繩上系幾個鈴鐺,若真碰上大膽的老鼠,也能提前發現。
陸鯉舀了些水淨手,接過杜桂蘭遞來的碗,笑著點頭。
這些時日他也攢下了不少家底,正有打算要帶阿娘去曉市做件新衣。
白露時分,秋意漸濃,陸鯉跟程柯寧一起回了趟清水村。
乍一看到陸鯉,柳翠十分驚喜。
陸春根一早就上曉市去了,他不在柳翠也樂得清閑。
留了陸鯉吃飯,聊了一些家常,有些話程柯寧不便在場,吃完飯就走了出去。
柳翠終於有時間仔細端詳,大悲過後的歡喜比任何情緒都要來的濃烈。
“你姨母...”
說起王美鳳,柳翠欲言又止。
陸鯉不是何家的孩子,終歸是寄人籬下的。
陸鯉走前,她千叮嚀萬囑咐,要他懂事聽話,不要給何家貼麻煩。
“阿娘都知道了?”
“青姐兒回來都給我說了。”
盡管是她有求於人,知道真相的那刻還是生出了埋怨的情緒。
怎麽會不心寒呢?
她豁出一切將陸鯉托付出去,就是因為她足夠信賴王美鳳。
結果呢?
明明是她家孩子做錯了事,她賭不起,所以要孤苦無依的鯉哥兒去頂替。
“我又不是將你賣給她了,她怎麽能這樣!”柳翠實在忍不住了。
陸小青說出來的時候柳翠就生了很大的氣,現在看到陸鯉那股火一下子竄的老高。
幸好程柯寧待陸鯉不錯,但,要是他待他不好呢?
她的鯉哥兒是不是好不容易逃出虎穴又進了狼窩。
柳翠又驚又怒,後背起了一層冷汗。
“阿娘...”
陸鯉嘴唇囁嚅許久,卻不知怎麽說,她只是愛她的孩子更多,而他只是短暫停留就妄想分走一半也太貪心了。
於是想了想道:“阿寧哥待我很好,阿奶也待我很好,我不苦的。”
他越是懂事乖巧,王美鳳就越難受。
“阿娘差點害了你,是阿娘沒用。”
她紅著眼睛,悲戚地哭了出來。
她的鯉哥兒好像長大了,變得沉著冷靜,不再趴在她懷裡大哭,越來越像個大人。
“是阿娘沒用。”
“不許阿娘這樣說。”心臟被一隻大手攥住。
陸鯉很清楚,當初要不是柳翠破釜沉舟將他送去丹棱,他跟程柯寧之間不可能有交集。
所以,他怎會怨她呢。
沉默片刻。
陸鯉自是有很多話要說的,但千轉百回,到了嘴邊也只有一句:“阿爹待你可好?”
短短一句卻是他遠走他鄉裡的魂牽夢繞。
陸鯉想到揣在懷裡的荷包,心裡多了幾分底氣。
他說要當阿娘的後盾從來都不是說說而已。
正是因為柳翠的勇敢,才給了陸鯉勇氣。
在那些離經背道的念頭蹦出來之際陸鯉心跳的厲害。
提到陸春恨,柳翠的笑容變得有些許不自然。
“阿爹待你不好?”陸鯉握住柳翠的手緊了緊。
出乎意料的柳翠突然躲了躲。
也是在這個時候陸鯉才發現柳翠的身材似乎過於臃腫了。
四肢仍然纖細,肚子卻大了些許,簡直...簡直跟青青阿姊的肚子一般大,不,還要再大一些...
“阿娘可是病了?”嘴邊的笑已然牽強。
“…我...”
柳翠捂著臉,低下頭,陽光照亮她的發絲,為她整個臉龐鍍上一層光,陽光裡細小的顆粒承托著淚珠的重量,在它下墜的瞬間發出聲響。
可是,眼淚怎麽會有聲音呢。
哦,原來是心碎掉了。
但是,人的心怎麽會碎掉呢?
“阿娘你在騙我對我?”
他聽到自己說。
“阿娘,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他為她找了諸多借口,蛛絲馬跡卻指向他最不願意看到的答案 。
柳翠沉默了一會,不在對肚子遮遮掩掩。
“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有三個月了,郎中說要是落胎弄不好會一屍兩命...”
她嘲弄的說:“這一胎肚子尖,穩婆說會是一個小子…”瞥見陸鯉蒼白的臉,柳翠說不下去了。
“你阿爹現在待我很好,他已經改了...”
她細數陸春根的好,以來證明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人是不是會忘的啊?當初的歇斯底裡,在嘗到一點甜頭便開始遺忘,然後反覆強調現在的好。
幾月前鬱鬱寡歡的柳翠在這一刻與現在的柳翠重疊,齊齊向陸鯉甩出一個耳光。
“阿娘,你跟我走吧。”
“你跟我走吧..”陸鯉握住柳翠的手越來越緊,下巴一直在發抖,眼淚黏糊的墜在睫毛上,將地上的光分割成好多片。
“我能去哪呢?”柳翠啞著聲音問。
“阿娘的腳上又沒拴鏈子,怎麽就不能走了....”
余光掃過柳翠隆起的腹部,陸鯉卻看到那根無形的鏈子已經跟她的骨血融到一起了。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與之如影隨形的還有恐懼。
這個家是會吃人的。
陸鯉突然意識到,陸春根不是第一天變成這樣的。
他被騙了錢財回家發脾氣的時候陸鯉剛剛垂鬢,阿娘抱著他瑟瑟發抖,是誕下陸鯉以後才這樣的嗎?
在陸鯉之前陸小青也見過,那麽阿娘知道嗎?
或許更早。
陸春恨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人。
自大、自私、懦弱。
可柳翠還是為他誕下了一個又一個孩子。
劉梅也不是第一天看不起陸春根一家,真的全部都是因為劉梅,這個家才支離破碎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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