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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熄了燈,陸鯉在床外側躺下。
成親那一晚的不愉快兩人都閉口不談,但從那以後程柯寧都未曾有過出格的舉動,甚至提出過要在地上打地鋪,又不好再支張小床,否則要是讓杜桂蘭看去還以為小兩口新婚感情就出問題了,還不知道怎麽急。
陸鯉對程柯寧本來就心懷愧疚,哪裡能讓他打地鋪去,只是他打地鋪程柯寧也是不肯的,最後那沉默寡言的男人往兩人中間放了床被褥這事就這麽定下了。
男人吹了燈,也上了塌,陸鯉嗅著空氣裡油燈的味道輕輕翻了個身。
“明天我要進山了。”
黑暗中陸鯉睜開眼。
他知道程柯寧乾的就是這個營生,進山是早晚的,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
第26章
什麽時候走?”
“天亮就走。”
聽到答案陸鯉緊繃的心突然松了下來, 只是松了一半又感到羞愧,他居然因為他離開而高興。
又是一陣沉默。
想到白天的話,陸鯉雖然沒問, 但程柯寧沒打算瞞陸鯉, “阿條是我十一歲那年養的。”
“阿爹說山裡的小子都得養條犬, 他親自帶我去村頭老獵戶家裡挑的,我一眼就相中了它,春財跟它玩的好,看阿條被我抱走了就開始鬼哭狼嚎, 阿爹瞧它可憐索性把它也買來了。”
“阿條很聰明,我教的手勢一學就會,我還記得我第一次帶它進山, 阿爹給我做了把小弩,但我愚笨, 準頭一直都不好,得虧它我才獵到了一隻灰兔...”
他平靜的說了很多,陸鯉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知道他是思念阿條的。
人是記不住不在意的東西的。
陸鯉忍不住去看月光下男人的倒影,隻覺得好像第一次真正認識他。
“那次...它其實可以跑的...那段時間天一下子就冷了,我進了兩次山都一無所獲,聽聞藥鋪的掌櫃重金收購一種草藥,那草藥生長得地方人跡罕至, 就是我阿爹都鮮少去,我仗著一身本事帶著阿條去了...”
“那天的天氣很不好,風雪很大,我誤入了狼的地盤...是阿條拚死將我救出來的...”
事情發生了這麽久,其中的凶險程柯寧未曾對旁人提及, 就連杜桂蘭都是不清楚的。他是個男人,需要養家,說出來除了讓他阿奶擔心,改變不了什麽。
如今開口,程柯寧也沒想到說出來會這麽容易。
他突然有些後悔,他這樣刀口舔血的人是不該娶夫郎的。
小時候阿爹每回進山阿娘都不高興。
那時候的小柯寧不明白阿娘為什麽要不高興,隻覺得阿爹每次都能獵好多獵物回來,別人家的阿爹可都沒這樣的本事呢。
直到有回,他阿爹去了山裡好久都不曾回來,找熟識的獵戶幫忙進山找了兩天,阿娘那時候還懷著阿囡,因為擔驚受怕差點小產,他看著阿娘蒼白的臉,突然就懂了。
這世道,家裡男人要是沒了,拖著孩子的女人、夫郎會過得很難,那樣的處境下,很多孩子是長不大的。
後來阿娘讓他去讀書,書讀了幾年終究還是走上了他阿爹的道路。
程柯寧不後悔,程家就是靠打獵好起來的,如果不是憑著這項本事他也不可能在他阿爹走後將這個家撐下來。
他不願意耽誤別人,所以一直不願成家,可他還是求娶了陸鯉。
程柯寧最近已經不做夢了,但還是會想到夢裡的“他”。
話本般戲劇性的開始,畫卷上匆匆一面,再次見到,小相上的哥兒已是他人妻。
冥冥之中有個聲音告訴他,這次若是錯過,定是要悔的。
這次?
程柯寧不明白為什麽要用“這次。”
沒等想明白,程柯寧在陸鯉的目光中敗下陣來。
他這樣的人...罷了...是他不好...
“將來,我若有個萬一...”
陸鯉的心突突跳了兩下,他不明白身側的男人為什麽要提這樣沉重的話題,“你別這麽說。”
“你就找人嫁了吧,往後我會努力賺錢,你都帶走也好找個好些的歸宿...你偶爾回來照看下阿奶就好...”
他這話叫陸鯉傷心,他坐了起來,看著背對著他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氣,咬緊牙關:“你把我當什麽人了?”
說完陸鯉抿住唇,臉上肌肉像是被冷氣凍住了,否則怎麽會酸的這樣厲害呢?牙齒酸,鼻子酸,眼眶也跟著發酸,“那你娶我做什麽?!”
“我...”程柯寧一下子說不出話了。
“這天下可憐的哥兒多了,你為何獨獨可憐我?”陸鯉將臉埋在被褥裡,強忍著眼淚。
“對不起...”
黑暗中,兩人的視線交匯,分明是看不清的,但這間屋子除了他們兩又還有什麽人呢?
那一瞬間,程柯寧得心酸脹的厲害。
陸鯉背過身去,不在說話,長久的沉默讓彼此的呼吸十分明顯。
程柯寧沉默了一會開口道:“陳叔家裡的大花下崽了,過兩天我問他要隻去。”
他將春財帶走,到底是不放心的。
程柯寧轉過頭,隔著被子,看到陸鯉露出的一點肩頭,不知道為什麽會覺得兩人的距離好遠。
他沒討過任何人的歡心,一張嘴也從來沒說過什麽好聽的話,“你別生氣...”
就在他以為陸鯉不會理睬他的時候,程柯寧突然聽到了“嗯”的一聲。
那道聲音很小,闖進耳朵甚至還沒外面的蟲子叫聲大,卻一下子擊中了心坎兒,酥麻的厲害。
天還沒亮的時候陸鯉就起了。
他覺淺,轉頭卻發現旁邊的被褥已經空了。
陸鯉安靜的坐了一會,伸手觸碰到一片冰涼。
外頭天還黑著,甚至還能看到掛在天邊的月亮,有風吹來,在這樣的早晨還是有些清冷,放身強力壯的人身上倒也沒什麽,他是見過程柯寧入了春都隻著一件薄衫的,但陸鯉不行,陸鯉在矮櫃裡翻了一件外衫,搭在肩頭,又將油燈點燃,油燈裡的油膏都是拿不要的邊角料煉的,煙大了些,豆大的火苗被風吹的晃來晃去,陸鯉另一隻手護著,盡管這樣小心,一推開門,還是被油燈裡的煙熏的險些落下淚來。
太安靜了。
陸鯉看著不大的院落,想著過些日子上曉市抓些小雞小鴨,到時候在院子裡圈塊地,總不至於太寂寞...
“寂寞”兩字出來的瞬間陸鯉都楞了下。
他是個喜靜的,就是一天不說話也不覺得有什麽。
平時他同程柯寧也沒什麽話說,怎的那人一走就這麽想了。
陸鯉按了按太陽穴隻以為是沒睡好,他打起精神將昨天打好的米漿拿進了庖屋,最近陽光足,柴火曬的乾,一點就著,往灶肚裡塞兩塊就燒的很旺了,等水燒沸上氣了,架上甑子,醒了一宿的米漿看起來膨脹了一些,陸鯉往甑子裡墊了塊布,將米漿倒進去,用竹簽子將裡頭的氣泡一一扎破,再撒上一把去年曬乾的金桂,待甑子上氣,若有若無的桂花香伴著米香便飄了出來。
家裡一般都是杜桂蘭做飯,她已經很久沒有過過清晨起來就有熱騰騰的吃食的時候了。
她一直都覺得家裡太過冷清,陸鯉的到來讓整個家都有了煙火氣,他這樣乖,讓她怎麽不心生歡喜。
杜桂蘭笑彎了眼睛,“鯉哥兒做什麽好吃的呢?”
“蒸了米糕,阿奶嘗嘗,我第一次做,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可惜沒有飴糖,若是搭配飴糖滋味是極好的...”陸鯉越說越輕,自己也覺得不切實際。
“...可惜什麽?”陸鯉的聲音太小,後半段杜桂蘭有些沒聽清。
“沒什麽。”
這年頭糖可比粗鹽都要昂貴,尋常人家過年的時候能吃一次都是極好的了。
陸鯉趁熱將米糕切成了小塊,自己也拿了一塊小口小口抿著。
杜桂蘭是真沒想到陸鯉還有這樣的本事。
“好吃,好吃的。”
米糕做法不難,但若是做的不好很容易發酸,陸鯉做的就剛剛好,桂花的融入一點都不突兀,口齒留香莫過如此。
杜桂蘭胃口大開一連吃了幾塊,才想起什麽,她朝外張望了一下,嘴裡含糊不清的問:“阿寧呢?”
“進山去了。”
杜桂蘭楞了一下,心直口快道:“阿寧同你吵架了?”
要知道往常程柯寧進山一般都是午時以後才走的,“這臭小子,我就知道他那臭脾氣跟他阿爹一個樣,學誰不好,學個木頭,嘴裡蹦不出一個好屁,家裡是有鬼嗎?天不亮就要走...”杜桂蘭橫眉怒目越說越上火,讓陸鯉插都插不進去。
“阿奶...你在說什麽呢?”
罵人的話戛然而止,杜桂蘭跟見鬼一樣的看著走進來的高大男人,險些咬到舌頭。
“你不是進山了?”
“天太黑,現在趕路不好走。”
“.....”
杜桂蘭看看他又看看陸鯉,說又不知道說什麽,乾脆吃起了米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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