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頁
就好像是...在為陸鯉撐腰一樣。
陸鯉腦袋嗡的一聲,旋即眼眶酸脹的厲害。
他還是沒明白自己為什麽總是在面對程柯寧的時候想哭,他低下頭,拚命的咬住唇,才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麽狼狽。
陸鯉不知道自己的偽裝有多拙劣,也不知道自己強忍委屈的模樣有多可憐。
他得眼睛看起來悲傷極了,程柯寧想到了兩人初見的時候,那時候就不明白,明明他這樣年輕,為什麽會露出這樣的眼神。
就像乾涸的枯井。
但有時候也很明亮。
程柯寧於寒風中射出弩箭將陸鯉救下,那時候他流著淚,給程柯寧一種錯覺,就好像他很需要他一樣。
心弦震顫。
“...我知道了...”
“沒人能逼你的。”
男人的聲音冷沉,他站在陸鯉身前,既真的要幫陸鯉撐腰一般。
...為什麽?
陸鯉怔怔的看著男人的背影。
他意識到,男人一次次的幫他,卻從來沒問他要過什麽。
程柯寧...想要什麽呢?
陸鯉垂眸看向男人垂在腿邊的手。
他得手很粗糙,指腹上布滿了繭子,跟阿爹的一樣厚,大拇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斜著的凹痕,跟旁邊的肉都不一樣,就好像曾經皮肉分離後面又愈合一樣。
他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手指情不自禁的碰觸,指尖相抵的瞬間兩人都仿佛被某種細微的電流電了一下。
程柯寧回頭怔怔地看著他。
“我願意的。”陸鯉埋著頭,盡管聲音很小,卻還是蓋住了如鼓的心跳。
這事陸鯉雖然自己拿了主意,但越過家裡長輩到底是做不得數的,無媒無聘是無賴的做法,杜桂蘭雖然不富裕,但也是體面人,該遵循的規矩是不會少的。
第二天杜桂蘭就讓程柯寧找了做媒的婆子,上陸家提親去。
此事雖然準備的匆忙,但也是用了心的。
茶餅選了上好的,還置辦了布帛,兩隻白胖的大鵝,好酒必不可少,還花重金置辦了一些首飾,比不上官家小姐那樣華貴,但已經是尋常人家裡頂好的了。
她這麽做一是為了表達對陸鯉的看重,二是讓陸家看看她家的誠意。
杜桂蘭知道自家風評不好,此舉便是為了打消陸家的顧慮。
柳翠一早聽到敲門聲,開門就見媒婆樂呵呵的齜著牙花道明來意,柳翠揉了揉眼,才去打量媒婆身後的杜桂蘭,怔楞許久才將人迎了進來。
陸春根盥漱完,咬著餅子從庖屋出來,乍一看到堂屋的一行人還以為眼花。
柳翠給杜桂蘭倒了茶水,她就一鄉野村婦,品不來什麽茶,家裡沒有茶具,連杯盞都無,劉梅每回到他們家來都要說上一說,柳翠始終覺得鄉下人學那文人墨客也是四不像,故而未曾置辦,她頭一回覺著家裡是應該備些茶盞的,至少不至於用碗來的粗鄙。
杜桂蘭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水並不在意,她年輕時吃過苦,哪怕後來日子好過也沒忘記曾經,她這輩子起起伏伏,早已看的通透,並不拘泥於這些小事。
“鯉哥兒阿娘可別怪我自作主張,我實在喜歡鯉哥兒的緊,在美鳳家一眼就瞧上了,是真心想把鯉哥兒娶回家去,因而沒遞交草帖就過來了,我都讓人擬好了,你現在瞧瞧也是一樣的。”
“阿寧這孩子命苦,小小年紀沒了娘,他阿爹忙著生意,我幫著打理鋪子,未曾好好照顧他們兄弟兩,想必你們以前也聽過我們家的那些事…他弟弟阿峰不爭氣,連累了他,這些年受到不少非議,我一直都覺得對不起他。”
“這孩子能乾,是個靠得住的,家裡的債...還有一些,但你們放心,他已答應我不會在管阿峰。”
杜桂蘭把字據放到桌上,她雖然一丁不識,但也知道“誠意”兩字光靠嘴巴說說是沒用的。
“我不瞞著你們,程家的鋪子都抵押了,家裡田地也所剩無幾,但阿寧有手有腳,絕不會讓鯉哥兒餓著。”
對比王春香的趁人之危,杜桂蘭實在光明磊落,盡管柳翠還是覺得程柯寧不是良配,但她也想不出什麽來阻止這門親事的理由了。
她清楚陸鯉再找,只怕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陸春根坐在桌旁,兩個眼珠子一直打量地上的聘禮。
一旁媒婆在他耳旁說著竹簍裡的東西。
他嫁了兩個女兒,也沒見過這樣豐厚的聘禮。
陸春根可太滿意了。
得知陸鯉逃跑的時候他氣的暴跳如雷,但轉念一想他出去也好,劉梅視陸鯉為眼中釘,這下總不會再鬧了。
這些天他也愁陸鯉的婚事,盡管陸鯉的名聲已經臭了,但總要有個男人才好過日子的,而且 都他大哥已經發話了,如果因為陸鯉影響了他兩個兒子的親事定饒不了他。
就跟天上掉餡餅似的,陸春根也沒想到還有這種好事。
陸春根一時春風得意,樂的露出牙花:“他那名聲,嫁出去我都燒高香了…”話說了一半,陸春根才察覺失言。
杜桂蘭隻覺得好生刺耳。
這些話旁人說聽得都惹人生氣,他這個當爹的怎能說出口。
杜桂蘭開口道:“鯉哥兒這孩子是個好的,肯吃苦,長的漂亮,人還聰明;他如此好,我還擔心他瞧不上我們家呢。”
“是是是,親家這樣重視鯉哥兒,我高興還來不及。”陸春根擦了擦額頭細密的汗,生怕搞砸了這門親事。
柳翠笑容勉強,她不願意讓杜桂蘭看笑話,跟著賠笑:“叫親家看笑話了,他爹高興壞了,話都胡亂說了。”
媒婆見他們認下了這門親事,興高采烈的讓一旁等著的老先生擬婚書。
這先生是杜桂蘭特地去鎮上私塾裡請的,寫著一手好字,請他寫字的不知凡幾,還是因為他和她家老頭子是舊相識,這才給了面子。
“我看好了日子,六月十六是個好日子,親家怎麽看?”
柳翠粗略一算,距離婚期居然不足三月,她沒想到這杜桂蘭這般心急。
陸春根倒是沒什麽意見,他巴不得陸鯉盡快嫁出去。
“確實急了些,可往後的日子我也看過了,都沒有這一天好。”杜桂蘭說。
杜桂蘭給出了足夠的誠意,柳翠不想她為難。
“那便依親家的。”
見兩人同意,杜桂蘭眉開眼笑的示意老先生落筆。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永結良緣…
老先生撫著白胡須,剛提筆,紅紙墨書突然被一隻手奪了過去。
“好啊,老二,定親這麽大的事你都不跟我商量,我不來,你是當你老娘死了不成!”
陸家大事小事都由劉梅拿主意,乍一看到桌上的婚書,劉梅勃然大怒。
“要死了,真是要死了,兒子有了媳婦不要老娘了,大事也能自己做主了;明明今年是老二養我,就因為我說了鯉哥兒把我趕到老大家,老二,你是真孝順啊。”
劉梅拄著拐,氣的嘴皮子都不利索。
她有心讓這個兒子長長教訓,因而這段時間一直拿喬,無論陸春根怎麽哄她就是不回來,這幾天雲娘也一直勸她,這才松口答應下來,哪想到今天過來一瞧居然看到這樣一出好戲。
想到這裡劉梅心裡就一陣委屈。
陸春根一看到她這樣就頭皮發麻。
“娘,我去接您的,是你說…你說…”
“我讓你不來你就不來了?我受了氣,你哄哄我這個老太婆怎麽了?!”
劉梅眼睛一紅,包在眼眶裡的淚啪嗒掉了下來。
“我是不是說你不得了?我今天就是來問問你這個家是不是容不下我了!”
“屁大點用都沒有,就知道給我送菜,我缺你這口吃的了?沒你的菜我是活不成了?”
陸春根聽著那一莊莊按在自己身上的罪名,有苦說不出,他娘明明知道他怕的是什麽。
“咱娘兩難道還有隔夜仇嗎?”
劉梅涕泗交流,她的眼淚就像一塊塊石頭,壓的陸春根的脊梁骨都快彎了。
陸春根將她扶到凳子上坐下,桌上放著一隻盛了茶的茶盞。
茶盞小巧雅致,幾片茶葉沉在盞底,這在老二家可不多見。
陸春根的討好讓劉梅很受用。
“倒是不錯,找橋兒要的?”
“我一介粗人哪知道這些,上次去大哥家我瞧見了款式,去曉市特地給您買的,就等著您回來呢。”
陸春根說完,余光瞧了杜桂蘭一眼登時覺得要壞事。
杜桂蘭帶著誠意來,陸家雖然兜比臉乾淨,但陸春根也想撐撐場面,故而將給劉梅買的茶盞拿出來暫且一用。
他要是能料到今日老娘會前來,這場面是寧願不要的。
果然,劉梅的滿意止於杜桂蘭拿起茶盞之時。
她狠狠剜了陸春根一眼,看向杜桂蘭的目光泛冷。
“喲,這位阿姊是?”
她像是才看到杜桂蘭,語氣親切,只是表情實在稱不上友善,吊起的三白眼一抬,兩片薄薄的唇上下一碰,便透露出幾分酸刻。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