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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滿看不慣陸鯉那般溜須拍馬的作派,余光掃過陸鯉身上的氅衣,目光一凝,疾言厲色道:“你哪來的氅衣?”
陸鯉本能的攏了攏氅衣,油光水滑的黑色皮毛上,纖細的手指十分刺目。
“剛阿寧送鯉哥兒回來的...”何大根接話道,剛說完王美鳳就知道不妙。
果然何小滿臉色驟變,一把扯下陸鯉身上的氅衣“還沒許配人家呢,就穿男人的衣裳,你要不要臉。”
陸鯉拿在手裡的香膏猝不及防的摔了出去,與此同時包在帕子裡的梅花發簪斷成了兩截。
發簪通體由玉石打造,陸鯉買的這支不算很好的料子,但因為模樣精巧比香膏還貴上幾枚銅錢。
乍一看那發簪斷成兩截,陸鯉的心跟著一沉。
“小滿,你在做什麽!”
何小滿看到摔成兩截的發簪也楞了楞,“你自己不放好怪我做什麽...”眼看陸鯉眼眶紅了,何小滿一癟嘴先哭了出來。
自從陸鯉來了以後他能感覺到原本屬於他得寵愛被分出去了,可能沒有很多,但在得到過全部以後,哪怕少了一點點也是能感覺到的。
可是憑什麽?
他才是阿爹阿娘親生的啊!
“我怎麽了?你們就知道陸鯉,他受點委屈你們就怪我,我去挖筍要我帶他,吃點什麽也要分他一半,他被人退婚又不是我害的,他如果潔身自好他男人怎麽會不要他?”
陸鯉為什麽回來家裡何小滿曾聽父母提過一嘴,村裡也聽到過一些流言蜚語,真真假假他分不清,怒上心頭逐漸口不擇言起來。
“到底誰是親生的,給你買盒香膏就是孝順了,那你們把他當親生的不就好了,還要我做什麽...”
“你....”王美鳳隻感到血氣快速上湧,耳朵都開始嗡鳴。
“啪!”冷冽的掌風呼嘯而至,何小滿呆住了,陸鯉也怔住了。
淚水湧出眼眶。
“你打我!”
“你居然為了他打我!”何小滿指著陸鯉重複了兩遍,仍然不敢置信自己的母親會為了一個外人動手。
她從沒打過他的。
從未!
王美鳳腦袋一片空白,緊接著開始發抖,她臉色蒼白得可怕,不能接受自己這樣衝動。
扇出去的那隻手一直在抖,甚至無法吸足一口氣。
鬧到後半夜,何小滿被何大根關回了屋,王美鳳也已經精疲力竭。
事到如今肯定是不能再讓陸鯉跟何小滿住一屋了,陸鯉的住處令王美鳳十分為難,因為家裡實在沒有別的住處了,總不能讓人搬到柴房去。
她幾次看向陸鯉都欲言又止。
家裡燃著炭盆總歸是比屋外暖上一些的,氅衣早已取下,被陸鯉疊的整整齊齊。
“我沒跟男人有染...”
“姨母知道的。”
陸鯉定定的看著她,而後又低下頭去擺弄斷開的簪子。
王美鳳沉默了一會道:“鯉哥兒,香膏的錢還有發簪的錢你算算多少,我替小滿賠給你。”
陸鯉頓了頓,眸色黯淡下來,他一直低著頭,隔了好久才含糊不清的張開口,聲音低低的,要不是屋裡安靜幾乎是聽不清的。
“簪子我本來就是送給小滿的,香膏亦是我心甘情願,姨母...姨母你別那麽說...”
王美鳳聽出了他的窘迫,她扯了扯嘴角,試圖笑一下,但很快又拉平了。
“難為你有心了,可惜...今天是小滿不對,姨母替他給你道歉,鯉哥兒你別同他計較。”
陸鯉抬頭看了看她,又低下頭去,搖了搖頭:“我不是那樣小氣的人。”
屋裡靜下來,能聽到兩個人的呼吸。
“...鯉哥兒...”王美鳳張了張嘴。
“嗯。”
話到嘴邊偏偏又說不出來。
“沒什麽...”
“...你...”王美鳳嘴唇動了一下,難以啟齒。
“姨母你就說吧。”
陸鯉不算一個很敏銳的人,但此刻他也意識到了什麽。
王美鳳閉了閉眼,終究還是開了口:“程家阿奶你見過的,我跟她都說好了,這幾天你就睡她那屋,一會我給你抱床被子去...”她也知道這個辦法並不妥當,說的時候都有些羞愧,“...回頭我勸勸小滿,這孩子發完脾氣就好了,過幾天你就搬回來。”
同樣的話,阿娘也對他說過。
陸鯉霎時紅了眼睛,“姨母...”
他想說自己可以回家去,何小滿對他這般排斥,他實在做不到沒臉沒皮繼續賴在這裡了。
卻又想起...
他的家,回不去。
陸鯉的鼻頭一酸,一張臉幾乎埋進膝蓋,牙齒咬得緊緊的,拚命的瞪大眼睛才沒讓眼淚流下來。
王美鳳收拾的很快,沒多久就抱著一床被子出來,陸鯉跟在她身後來到程家的院門口。
院裡的黑犬十分警覺,剛靠近就吠了起來,有男人的聲音呵斥了一聲,緊接著院門打開。
陸鯉縮袖子下的手攥緊,忍不住藏起自己微腫的眼。
第16章
“鯉哥兒來了?”杜桂蘭扶著門出現在堂屋門口。
陸鯉不知道王美鳳是怎麽跟她說的,而後又想起來不用說。
兩家挨的很近,陸鯉在何家都能聽到黑犬時不時的犬吠,杜桂蘭又怎麽可能對剛剛發生的事情毫無所覺。
這讓陸鯉抬不起頭,就好像被扒光了衣服被人看的真真切切。
他害怕去看杜桂蘭的眼睛,看到和何小滿一樣的偏見。
盡管,他從來沒做過什麽...
一隻溫熱的手忽然撫住了他得臉。
陸鯉一僵,與此同時隻覺身上一重,厚重的袍子壓得他肩都塌了塌,能聞到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
“瞧這孩子凍的。”杜桂蘭將陸鯉裹得嚴嚴實實。
很奇怪,明明只是初次見面,陸鯉居然在她的眼裡看到了心疼。
王美鳳看見陸鯉凍的發白的唇,臉上頓時一陣青一陣白。
她有些懊惱自己的疏忽,但當著杜桂蘭的面她到底不好說出來。
“...那鯉哥兒就交給您了。”
“咱們都這麽多年鄰裡了,你就放心吧!”杜桂蘭說。
“...姨母...”
眼看王美鳳就要出去,陸鯉的心一空,忍不住追了出去。
“怎麽了?”王美鳳回過頭,不是她不關心陸鯉,實在是牽掛家裡,就這麽一會功夫她都聽到何小滿那屋好幾次砸東西的聲音了。
頻頻回望的雙眸已經與他隔出了距離。
“沒什麽...”
程柯寧一直沒說話,陸鯉畢竟還未婚配,程柯寧也未娶妻,理應避嫌,送王美鳳走後他就沒再進來。
屋裡剩下兩人一時相顧無言。
杜桂蘭的床榻並不寬敞,睡一個人倒是綽綽有余,睡兩個人卻是擁擠了,當然家裡不是沒房間,程峰那屋倒是空著,但陸鯉一個未婚配的哥兒住男人屋裡到底不合適的。
“...程奶奶,我睡地上吧...”陸鯉有些拘謹。
“那怎麽行!”杜桂蘭急了,“美鳳讓你過來我讓你睡地上,回頭她得怎麽想我?”
“你就睡我這裡。”她拍拍旁邊的位置,不容拒絕的說:“哪也不許去。”
陸鯉拗不過她,隻得睡下。
他是睡不著的。
事實上自從來到丹棱村他都睡不安穩。
他不是沒跟人一塊睡過,陸小青沒出嫁的時候他一直都是跟她一床的,陸小青愛打呼,但他每次都睡得香甜。
陸鯉自己也不明白怎麽換了個地方就睡不著了。
他沒敢翻身,實在覺得不舒服也翻的很小心,就像現在一樣。
思念不知道說給誰聽,陸鯉看著窗外逐漸模糊的月亮,慢慢閉上了眼。
他好像夢到了小時候,他睡在阿娘懷裡,阿娘有一下子沒一下搖著蒲扇,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得背一下又一下,嘴裡哼著不著調的歌謠...
好溫暖...
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這一覺時間太短,就好像閉眼睜眼的功夫天就亮了,按照陸鯉原本的打算是要早起生火做飯的,現在顯然是來不及了。
陸鯉不是做客來的,若是劉梅定然是要罵他的。
他著急忙慌打了水洗臉,過了夜的井水涼的很,一沾上臉陸鯉就打了個激靈。
他咬了咬腮幫子,折了一截桃枝,一端咬軟了清潔牙齒,如此便算是盥漱完了。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這麽不講究的,家裡富裕些的就會用小布條纏繞在手指上,沾一些粗鹽來擦洗牙齒。
鹽被官府壟斷,近些年價格越發高昂,平常百姓連粗鹽都快吃不起了,一些鹽販鋌而走險,柳翠去年咬牙買了二兩粗鹽,裡頭參雜著石子和沙礫給她氣得不行。
想到這裡陸鯉心裡便有了緊迫感。
他需要一個容身之處。
陸鯉並不足夠聰明,但也知道若是再住在何家,只怕會傷了姨母跟阿娘的情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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