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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美鳳滿意地盛起一盤筍,“小滿,你給程家阿奶端去…”她頓了一下,沒管何小滿發脾氣,面不改色的將盤子遞給陸鯉,“…鯉哥兒去吧,以後咱們都是鄰居了,正好熟悉熟悉。”
她將手在襜裳上擦了擦,又提起一個竹籃往裡放了一些新鮮的筍進去。
陸鯉細白的手指緊緊抓著竹籃把手,指尖都因為用力微微發白。
他也說不清自己在忐忑什麽,只知道心從提著竹籃出來的那一刻就開始跳的停不下來。
開門的是一個矮胖矮胖的老太太,一條黑犬從門縫裡鑽出來對著陸鯉猛嗅。
杜桂蘭用鼻音將黑犬趕開,嘴裡罵罵咧咧卻並不讓人害怕。
她生著一雙很和善的眼睛,王春香跟劉梅的眼睛都是吊梢眼,她的眼睛是下垂的,也可能是因為褶子,眼皮都耷拉下來,一定要說的話大概就是眼神,在她的眼睛裡他感受不到惡意,是友好的,溫和的,陸鯉狂跳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他放輕聲音道明了來意,老太太眨巴了下眼,突然拉了拉陸鯉的衣服下擺示意他把頭低下來。
陸鯉下意識照做,下一秒臉被一雙溫熱的手捧住,老太太墊起腳尖猛地打眼一瞧,“這娃娃真俊呐~”
陸鯉本能往後退了一步,因為步子邁的大後腳跟碰到門坎,一時失衡,眼看人就要向後倒去,一隻大手忽然撐住了他的後背。
杜桂蘭也嚇了一跳,拍著胸脯十分後怕:“我的乖乖,還好阿寧來了,不然娃娃得破相了呢。”
“阿奶,你嚇到他了。”從程柯寧的角度只能看到陸鯉的頭頂,他盯住中間圓圓的發旋幾秒,松開了手。
陸鯉驚慌失措的轉身,“阿…阿寧哥…”貓兒似的開口,跟哼唧差不多。
第13章
“娃娃吃了沒?”桂桂蘭看著他倆的模樣眸光閃了閃,笑眯眯的說。
“...吃了,姨母叫我把這個給你們送來。”
“我早就聞到了。”杜桂蘭猛吸了一口,眉開眼笑道:“美鳳炒的筍味道真是不錯,去年我就開始想咯。”
“可惜阿奶今天沒做什麽好吃的,不然也讓你拿些回去。”
“不打緊的。”陸鯉小聲的說。
杜桂蘭握著陸鯉的兩隻手遲遲不放。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杜桂蘭瞧著陸鯉那張漂亮的臉蛋看著好生歡喜。
她終於認出來了,“去年我托美鳳幫忙相看合適的人家,她還給我家阿寧送過你的小相呢。”
這幾年家裡一直都在給他相看人家,小相找畫匠畫了好幾張,給誰看了陸鯉也不清楚。
他下意識抬頭看了程柯寧一眼,就看到他目光沉沉的看著自己,飛快的將頭埋了下去。
“...阿奶!”
“知道了...知道了。”杜桂蘭擺擺手說。
“姨母還等著我用飯,我先回去了。”
“替我謝謝你姨母。”杜桂蘭笑眯眯的說。
她望著陸鯉幾乎逃一樣的身影,揶揄的用手肘戳了戳旁邊的程柯寧:“別看了,眼珠子都要黏人家身上了。”
前段時間她身子不大爽利,程柯寧為了給她補身體冒著大雪進了山,回來以後就魂不守舍,問他也不說,偶爾會看著掛在牆上的氅衣發呆,她趁他出去的時候偷偷嗅過。雖然沒聞出味道,但總感覺是不一般的。
現在看著自家大孫那灼灼的視線,還有什麽不知道。
程柯寧臉色沉了下來,嘴角下抿著。
杜桂蘭已經免疫了他的冷臉,才不會被他這幅樣子嚇到,“是是是,阿奶老眼昏花,阿奶看錯了。”
她關上門將炒筍放到桌上,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嚼了兩口含糊不清的說道:“今天有媒人過來說親,是張家的哥兒,我見過他,溫溫柔柔的是個持家的,挑個日子相看相看?”
“阿奶!”
杜桂蘭有點無奈:“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時候成家了,這麽多年了,你心裡當真沒有想過日子的嗎?”
她說著,眼睛緊緊的盯著程柯寧,試圖在他的雙眸裡看到點什麽。
她這大孫什麽都好,就是感情上像塊木頭,這些年也有哥兒向他示好,偏偏他就是無動於衷。
在陸鯉這裡她看到了希望,但她也怕點錯這鴛鴦譜。
油燈的火並不穩定,程柯寧半張臉隱在暗處看不清神情,搖曳的火光拉長了他的倒影。
程柯寧罕見的沉默了。
杜桂蘭想起王美鳳拿著小相來的時候,她大孫盯著那小相許久,當時她就覺得是相看上了,待王美鳳離開,問他卻搖頭。
“你既然喜歡,當初怎麽又拒絕了。”
小時候這孩子還好懂,長大以後有了自己的主意,杜桂蘭是越發看不懂他了。
“...我配不上他。”
杜桂蘭鼻子一酸,心裡頭很不是滋味。
從前的程柯寧意氣風發,當家的走了以後他就長大了。
家裡這副擔子落到了程柯寧身上,這些年他有多辛苦她一直看在眼裡。
為此連他的親事都耽誤了。
好不容易遇到喜歡的哥兒也挺不直腰板。
“阿寧,你太慣著阿峰了。”
杜桂蘭想起程峰就一陣難受。
他們兩兄弟怎麽就成這樣了呢?
小時候阿峰很黏阿寧這個哥哥,誰敢說他哥哥一句不是他第一個上去揍人家。
但,自從家裡的小妹阿囡淹死,阿峰就變了。
“你阿娘為了生下阿囡搭上了一條命,你疼阿囡不比阿峰少,她要什麽你們從來都是依她的。”
“她慣來頑皮,那天你出門偷偷跟在你後頭,結果...我知道這些年阿峰一直都將阿囡的死怪到你頭上,可那時候你也不過八歲,比阿囡就大五歲,你也還是一個孩子啊!”
程柯寧眼前浮現出一個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的向他奔來,眼底閃過一絲痛色。
“...是我沒看好她...阿奶你別說了。”
杜桂蘭痛苦的閉了閉眼。
阿囡的死是他的心結,杜桂蘭清楚除了他自己沒人能解得開的。
他愧疚,所以對程峰這個唯一的弟弟格外寬容。
所以每回程峰輸了錢都賒程柯寧的帳,他也從來不去說什麽。
久而久之他的名聲就不太好聽了。
“最後一次…”
“什麽?”
“我不會再幫他了。”
杜桂蘭紅著眼睛點頭,“你早該這麽做的。”
“那你怎麽又想通了?”
杜桂蘭足夠了解他,程柯寧也知道自己瞞不住她。
可他該如何說是因為他曾做了個夢...
大概在看到那張小相起,他開始頻繁做夢,那個夢分外冗長,他像一個看客,但奇怪的是視角卻是自己的,就好像自己親身經歷的一樣。
夢裡的“他”也看到了一張小相,看不清小相上的五官,而後就是零碎的片段,有時候會夢到雨夜,有時候是荒蕪的墳地,長久的失眠令他無比焦躁。
他找了郎中,也煎了草藥,都於事無補。
郎中說要對症下藥,思來想去程柯寧認為問題應該出自那張小相上。
程柯寧開始關注那個名叫陸鯉的哥兒,不再是王美鳳介紹時的印象,而是更加生動的、具象化的他。
人好像只要有了執念,以前遇不到的人就會開始相遇。
陸鯉暈倒的那次是,采蘑菇的那次也是。
“我不知道。”
他被那虛無縹緲的夢驅使,介入了他人因果,奇怪的是樁樁件件都並無悔意。
*
天還黑的時候陸鯉就起了,他用布包好餅子,跟何小滿一人背著一個竹簍等了一會兒,昨天一塊挖筍的哥兒陸陸續續也都到了。
昨天他們就約好了,要一塊去曉市。何大根早早就為他們借了輛牛車,哥兒幾個浩浩蕩蕩往上一擠,竹簍摟在身前,麻杆做的火把隨著牛車的走動搖曳。
天將破曉的時候,山紅鎮到了,這會光景已經人來人往了。
曉市的賦稅不重,上街道司花上三文錢就可以領一塊小牌,陸鯉分到的位置不太好,他將竹簍放到地上,往地上鋪了一塊破布,春筍昨天用黑布蓋著,今天拿出來上面的泥土看著都還是新鮮的,想到這些春筍能換一個好價錢,陸鯉心裡松快不少。
街道對面的麻小小扯著嗓子叫賣,陸鯉心裡也有了緊迫感,他也跟著叫賣,但聲音總是被旁邊商販的叫賣聲壓了一頭。
所幸他們挖的這批春筍是頭一批,目前在曉市並不多見,剛擺出來沒多久就有一嬸子過來問價。
“嬸子,三十文錢足兩。”
價格是大家在路上就商量好的,陸鯉此前也經常跟著陸春根來曉市擺攤,故而並不怯場。
嬸子穿著體面,手裡挎著一個竹籃,她彎腰挑揀了一會,直起身子從懷裡掏出帕子擦了擦手。
“十五文錢,你這價錢都夠我買條魚了。”筍子重,一根上秤都得去掉三、四兩,要不是家裡來了客人要充充場面,她才舍不得買這麽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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