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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母,我睡不著,家裡這些活都是我做的。”陸鯉靦腆的說。
王美鳳神色複雜的看著他,“你這孩子,家裡還有我呢,這些活哪能都讓你做了,既然來了姨母家,就是姨母家的一份子,小滿被我跟他阿爹寵壞了,你多擔待點。”
“是我該感謝姨母...”陸鯉搖了搖頭,說著他像是想到了什麽,從懷裡掏出柳翠給他的荷包。他給自己留了幾個銅板,剩下的都在裡面了。
“阿娘讓我給您的。”
王美鳳一看到那荷包瞬間眉毛倒豎,“去去去...說什麽渾話呢!”她雙手叉腰像是被氣到了,“柳翠這妮子是瘋了不成,她這是把我當外人了!”
眼看她生氣,陸鯉頓時手足無措起來。
他不是個嘴甜的,活了兩輩子也不知道怎麽做才能討人喜歡,還不等他張嘴,王美鳳就將荷包塞進了他懷裡。
“你別聽你阿娘的。”
陸鯉拗不過她只能點點頭,王美鳳這才笑了起來。
天氣現在還冷,吃食放得住,王美鳳昨天做了不少餅子今天還剩一些,拿炭火煨煨就能吃了。
陸鯉同王美鳳說了一會話,門簾突然被撩了起來。
“王嬸,我阿奶蒸了蛋羹,讓我趁熱拿過來。”
“阿寧來了。”王美鳳擦了擦手,將東西接了過來:“哎呀,你阿奶也太客氣了,縫補幾件衣服又不打緊,還送蛋羹來做什麽。”
程家如今只剩下一個老太杜桂蘭,和程柯寧這個大男人,杜桂蘭年紀大了手拿不穩針,眼睛也不太好,針線活這樣的活做的頗為吃力,偶爾王美鳳也會幫著縫補縫補。
“等著啊,我正想將縫補好的衣裳給你們送去呢,現在你過來正好,一並帶回去。”說著她進了裡屋。
幾乎在聽到程柯寧聲音的瞬間,陸鯉的身體變得僵直。
陸鯉沒想到會這麽快見面,更沒料到王美鳳居然與他相識。
這兩天陸鯉盡量不去想這個人,也不去想他的那些話。
可當真見到他,滿腦子又都是他。
那句“我娶你”就像一個咒語,竟讓他心跳都快了幾拍。
“那天…我沒開玩笑。”程柯寧說,他意識到了那晚的話有多唐突,甚至是孟浪,既未納采,也未納吉、請期,此刻看到陸鯉他感到羞愧,但他要他知道他是認真的,不是玩笑。
陸鯉心裡咯噔了一下。
陸鯉到現在都不明白,怎麽會有人的視線會那麽燙。
是的,燙。
就像是在他身上點了看不到的火,他控制不住的想去看視線的方向,又因為畏懼的本能拚命忍著。
突然,男人朝他靠近了一步,陸鯉瞬間跟驚弓之鳥一樣。
不光是視線,他得身體也好燙,僅僅只是靠近都仿佛可以感受到那具軀體裡的力量。
感受到他得抗拒程柯寧沉默了一下,剛要開口,王美鳳抱著一筐衣服回來了。
“有一件短衣開了好大一個口,直接縫不太好看,我就自作主張繡了點花樣,你看看...”王美鳳將最上面的一件短衣展開,“阿寧...”說著她頓了一下,忽然反應過來,“哎喲,瞧我這破記性,阿寧,這是我姊妹家的哥兒過來住段時間。來,鯉哥兒,這是阿寧,小滿叫他阿寧哥,你跟小滿同歲跟著叫也一樣的,他就住咱們隔壁,小滿經常去串門呢。”
在她切切的眼神裡,陸鯉硬著頭皮叫了聲阿寧哥,那聲音清脆,仿若玉石相擊。
程柯寧喉結滾動了一下,垂下眸也喚道:“鯉哥兒...”
他的聲音十分低沉,那一聲叫出來陸鯉腿都軟了。
這樣的反應陸鯉也十分陌生,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王美鳳看著他兩,莫名感覺哪裡有點奇怪,但又想到兩人一個在清水,一個在丹棱,八輩子都打不著照面就沒往心裡去。
杜桂蘭出手大方,幾件衣服換一碗蛋羹怎麽算都是王美鳳賺了,她心裡舒坦,自然就爽快,不由分說將程柯寧留下吃一頓早食。
程柯寧的吃相並不文雅,甚至可以稱得上粗魯,乾巴巴的餅子他吃的津津有味,就連沒有味道的芋羹都好像變成了美味。
陸鯉不知道怎麽的突然來了胃口,一個餅子下肚還喝了半碗芋羹。
用完早食外頭天光已然大亮,直到程柯寧離開陸鯉才松了一口氣。
他害怕跟程柯寧獨處,不僅僅是外形造成的壓力,還害怕程柯寧刨根問底。
上一世陸鯉經歷過,短短兩年嘗盡了冷暖,如今好不容易擺脫宿命已經扒掉了他一層皮。
哪怕陸鯉知道程柯寧是為了幫他。
可陸鯉實在怕了。
若他從未經歷或許還會憧憬,經歷過以後,再去對面未知的命運叫他怎麽輕易去信。
趁著太陽沒那麽大,王美鳳去地裡種了萵苣,還有一些蔬菜,因為下過雨,地裡韭菜漲勢喜人,陸鯉幫著割掉一茬,喝了幾口水正打算歇歇,幾個水靈靈的哥兒來叫何小滿挖春筍。
豬兒山西邊有很大一片竹林,雨一下春筍一下子鑽出土壤冒了尖,這個時候的春筍最是脆嫩,是難得的山珍,背到曉市去賣可是搶手貨。
何小滿前幾年就嘗過甜頭,一看到那幾個哥兒衝他招手,連忙回屋背竹簍。
“哎,等等...”
王美鳳叫住他:“你把鯉哥兒也帶去。”
何小滿咬了咬唇,眼裡寫滿了不情願。
“何小滿!”王美鳳語氣嚴肅了一些。
“知道了。”何小滿拔步就走,再出來背了個竹簍,手上還提著一個。
豬兒山的路都是靠人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剛下過雨泥土松軟,僅僅走了一小會兒草鞋底下便積了不少泥巴,陸鯉摘了幾片葉子,一手撐住樹一手用葉子去蹭鞋底的泥巴。
等兩個鞋底都擦乾淨了,同行的哥兒也走遠了。
陸鯉人地兩生,他知道他們不待見他,也就不遠不近的跟著。
豬兒山太大,西邊這一片往常清水村的人都是不會來的。陸鯉之前跟著他阿爹去曉市,看到別人在販賣春筍,十六兩能賣三十文錢,他編小兔子手都磨破了一個也才兩文錢。
陸鯉也想攢些錢,有錢了他才能有底氣。
要是阿爹再凶阿娘,他也能養阿娘呢。
他也要讓阿娘嘗嘗那蛋羹。
一定...一定很好吃的。
“我聽我阿爹說,那爛人又去逛窯子了,剛進去沒多久就被鴇母轟了出來罵他丟人現眼。”
走在前頭的一個小哥兒說起了清水村傳過來的八卦。
“我也聽我爹說了,聽說他阿娘抱著他哭的很可憐,鋪子賣了,也搬家了。”
“我呸。”一個姑娘聞言翻了個白眼,一點都不同情王春香,“我阿娘說了,人在做天在看,她這是報應。”
再次聽到王興中的名字陸鯉原本以為自己仍舊會害怕。
但事實上不是的。
經過上一次的鬧劇以後,陸鯉突然意識到造成他不幸的那個人其實並沒有那麽強大。
他已經不需要怕了。
“就是,就是。當初她要是好好對她第一個兒媳,好好過日子,能有現在的事兒?”幾個哥兒氣憤的應和。
“小滿,你說我說的對不對。”麻小小不滿的推搡了何小滿一下,“你怎麽又在發呆了。”
何小滿想什麽出了神,終於回過神來點了點頭。他今天一直都是這樣的,看起來很心不在焉。
麻小小笑的狡黠:“你要這呆頭呆腦的,等會春筍給我挖完了可別哭。”說著扮了個鬼臉,何小滿作勢要追,麻小小靈敏的折回去躲到了陸鯉的後面,何小滿嘴角的笑容瞬間就淡了。
麻小小也松了陸鯉的袖子。
何小滿和麻小小一起長大,陸鯉來的前一天就聽到了他的抱怨。
故而她也不好與陸鯉太熟絡。
前邊的幾個小哥兒擠作一團衝她擠眉弄眼。
麻小小終於想起那場鬧劇的第二個當事人就在眼前,頓時尷尬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同為姑娘,麻小小清楚,陸鯉所遭遇的樁樁件件都絕非小事。
她同情他,可憐他,本來軟和的心實在做不出排擠的行為來了。
今年的春筍長的很好,春筍根扎的深,要想連根拔起並不容易,掌握技巧以後陸鯉挖了不少,正要將筍外皮的泥搓搓,麻小小看不下去說道:“鯉哥兒,筍殼上的泥不能搓,也不能洗,筍殼得留著,剝了筍殼的筍很快就不嫩了,放不久的。”
陸鯉一聽連忙停止了動作,“謝謝。”他誠懇的說。
陸鯉跟何小滿一到家,王美鳳連忙扔下菜刀,幫著把何小滿和陸鯉身上的竹簍都解下來。
她大概數了數今天的筍,笑的見牙不見眼,“我們小滿真厲害,鯉哥兒也不錯。”
當晚她就炒了筍嘗嘗鮮。
筍拿刀背一拍,葷油熗鍋,筍段接觸熱油滋啦一聲冒出一股濃煙,簡單的調味以後撒入蔥段,味道那叫一個鮮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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