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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償命,那我杏哥兒的命是不是也該還了。”
李老太太頭髮花白,拄著一根樹枝做的拐,背很駝,像駝了一個山丘,她的頭抬起來很費勁,甚至是不能抬太高的,只能看到嘴很突,說話的時候露出一排牙花子。
一看到李老太太,王春香臉色大變。
楊蟬扶著李老太太挑了張乾淨的凳子坐下,轉身看著王春香目露不善。
“喲,這麽快就忘了我們家杏哥兒,都有臉娶新婦了!”
有村民認出了他。
李小杏是王興中的第一任媳婦兒,隔壁村嫁過來的,雖然時間已經很久了,但還是有人想起了他。
“小杏從小就懂事,他雖然不是我親生的,可我和他爹也是把他捧在手心裡的,他當初高高興興的嫁到了你們家,人是豎著過去的,才兩月橫著回來了,到現在,我這心都跟刀攪一樣。”
“我本來不想再說起這件傷心事,當年的事情過去我也不願在提,可我實在看不下去你們繼續禍害下一個哥兒了,誰家孩子不是寶貝,要給你們家糟踐。”
“你血口噴人。”王春香發指眥裂。
楊蟬捂著胸口,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淚,聲音哽咽。
他並不年輕了,眼角有細紋,但依稀能看出年輕時樣貌和身段是極好的,眉眼一耷拉,就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怎麽血口噴人了,你兒子那玩意中不中用你不知道?自己沒用就將杏哥兒折磨的死去活來....”
“小騷狐狸,你以為你是什麽好東西,跑到我這兒來當好人,你給我閉嘴。”王春香氣急敗壞,恨不得捂住楊蟬的嘴。
可惜,她能捂住楊蟬的嘴卻捂不住所有人的嘴。
當年李小杏的死鬧的沸沸揚揚,大家都略有耳聞,沒想到李小杏的死居然另有隱情。
王春香已經慌了,王興中喜歡逛窯子,還沒成親就把身體玩壞了,她兒子和李小杏的婚事是當家的定下的,本來門當戶對,但沒多久李家生意就不景氣了;她其實看不太上李家這個破落戶,但她兒子已經這樣了也只能讓李小杏進了門。
她其實也悔,要是知道那個小貝戔蹄子懷了她孫子,跳河的時候說什麽也要攔著。
這些年王興中越發沒了顧忌,成天沉迷在窯子裡,數月前他染了病,好不容易治好了,為了不重蹈覆轍,王春香咬了咬牙連嫁妝都不跟陸家要了,隻盼著給他娶個媳婦兒好收收心。
如今舊事重提,王春香有一種天塌了的感覺。
楊蟬抽噎著,老太太悲痛欲絕在那抹淚。
“他身上哪有一塊好肉,小杏不堪受辱跳了河,死的時候連眼睛都沒合上,可憐他肚子裡的孩子....”
村裡有幾個老人目睹過李小杏慘死時的模樣,不由心生惻隱,義憤填膺的罵:“王春香,你真不是個東西。”
先是一個人說,後來變成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人指責她,一時之間王春香千夫所指。
王春香百口莫辯,她想叫所有人閉嘴,可連她帶來的好姊妹都開始跟她避嫌了。
陸春根終於把這些消息消化了,他指著王春香的鼻子罵:“好啊,王春香,你好歹毒的心腸。”
柳翠眼淚都氣出來了,差點又跟她掐起來。
陸橋把她攔下,現下事情已然水落石出,陸鯉的婚約當然是不能作數的了,否則傳出去整個陸家都要被人瞧不起,外村的人得怎麽看清水村的哥兒?
“春香阿姊,原本我是不該管你們的家事的,但事情發展成這樣,我這個裡長便不能不插手了,興中……他……”陸橋歎了口氣,“請郎中的診金我來墊,本來你們家就是來退婚的,我做主,你們家的聘禮陸家會如數歸還,擇日不如撞日,我看今天就把這婚事退了吧。”
到嘴的鴨子就這麽飛了,王春香哪能願意;但那麽多雙眼睛裡,楊蟬明顯衝她來的,她生怕楊蟬那張嘴再說出點什麽來,只能不甘不願的吃了這個虧。
陸橋撿起地上的婚書,撕成兩半。
夕陽的最後一縷余暉灑在上面,光穿過紙張透了出來。
陸鯉的視線撫摸著那張薄薄的紙,眼裡一直流出淚,好像怎樣都流不盡一樣。
他自己也不知道哭的是什麽,是喜極而泣差點困住他一生的脫困,又或許是他終於改變了自己的人生。
天徹底黑了下來,山林裡起了霧,都遮住了月亮。
圍觀的人群心滿意足的看完了這場大戲,終於舍得散去。
王春香來時多趾高氣揚走時就有多狼狽。
關上門,陸春根抄起扁擔就要往陸鯉腿上掄。
“你個小畜生,老子的臉都給你丟盡了。”
“你說,楊嬋是不是你叫來的,他那麽好心?肯白白給你幫忙?”
李家雖然不是清水村的,但楊嬋這個人包括李老太太一家在清水也是略有耳聞。
李小杏五歲的時候,阿娘沒了,頭七都沒過,他阿爹就把楊嬋迎進了門,當時風言風語可是傳遍了的。
後來李小杏出嫁的時候可是隻帶了兩床破被褥去,衣裳都是撿著弟弟不要的改的,要知道在捉襟見肘的人家,也不會讓自家哥兒這樣丟面兒,李小杏在李家的日子可見一斑。
楊蟬對養了這麽多年的李小杏尚且都不寬容,又怎麽會大發善心的來幫陸鯉。
何況這件事情都過去這麽多年了。
陸春根是不識字,但他也不是傻子,這點人情世故還是懂的。
“你是不是把家裡的錢偷出去了。”
想到這個可能,陸春根氣的臉紅筋爆。
“阿爹,你在說什麽!。”
陸鯉不敢置信的說道。
第9章
不被信任的委屈,衝淡了劫後余生的喜悅。
陸春根的質疑遠比刀子扎的還要痛,還要狠。
是了。
一直都是這樣的。
阿娘生不出小子,一直都不遭阿奶待見,阿爹也因為這個一直抬不起頭,寧願聽別人的話,也不會聽家裡人的話。
陸鯉雙眼含淚,忍了又忍,眼淚終究還是跟心一樣慢慢變冷。
冬日的夜晚黑的尤其早,風卷著樹葉打轉,薄薄的木門勉強擋住了風雪,也蓋住了柳翠通紅的雙眼。
“鯉哥兒,你去撿些柴火去。”
離的遠了,好像還是能聽到那句話。
可是,家裡柴房的柴火明明已經多的堆不下了。
可是,他明明有家,怎麽忽然就沒有了。
陸鯉拾起一些半乾的柴火,撿著撿著眼眶漸漸濕了。
他失魂落魄的尋了塊石頭坐下,抬胳膊擦了擦臉,想起剛剛陸春根戳肺管子的話,眼淚再次不爭氣的掉了下來。
他知道阿娘是為了護他。
可…明明不是他。
他沒有收買劉蟬,今天的事情他真的不知道怎麽回事。
劉蟬幫他…興許是心善呢…
只是,想到李小杏,陸鯉的面色白了幾分。再多的辯駁都在現實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被誤會的委屈,被背刺的憋屈,無法自辯的無力幾乎將他擊潰。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得絕望,今天的風刮的格外用力,樹被拍的凌亂,花草變得潦草,不遠處廢棄屋子的木門被扇得吱呀作響。
*
風呼呼的刮,饒是楊嬋膽子不小,在這破屋子裡呆久了也不免發怵。
“善人,你算可來了。”
他抱著手臂搓了搓衣服上的水珠,又揉搓了一下凍僵的臉,然後堆起笑,笑的一臉諂媚。
“我已經按照你說的做了,那麽剩下的報酬...”
屋裡黑漆漆的,只有月亮的光泄露出幾許,一半打在地上,一半打在男人厚重的氅衣上,看得出毛色極佳,月光都沒蓋住它的油亮。
楊嬋的心裡打鼓,一顆心開始七上八下,但更多的是怕錢貨兩空。
這人來找他得時候,直言要他做一件事,會給一筆豐厚的報酬,楊嬋也嚇了一跳,他屬實沒想到還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來,想都沒想要把人轟出去,結果男人先拿了一吊錢出來。
他該不會是想不認帳吧。
想到這裡楊嬋眼珠子轉了轉,“這兩天清水村風言風語的傳,陸家的哥兒這還沒成親呢就跟男人好上了...”
一個粗布荷包忽然丟了過來。
楊蟬趕忙接住掂了掂分量,又打開看了一眼,頓時笑的見牙不見眼。
“你是做了件好事啊,王春香這天殺的,真該天打雷劈,幸虧我們村就在清水村隔壁,我還擔心趕不上呢,你放心,我嘴巴緊著呢~”
楊蟬眉開眼笑的將荷包收了起來,嘴裡說著寒暄的話,良久,男人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楊嬋手摸著荷包的位置,戒備起來。
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如果男人反悔,他是半點勝算都沒有的。
接下這活兒的時候楊蟬就知道風險,無奈他實在缺錢才鋌而走險,如今這錢都進他口袋裡了,是萬萬沒有吐出去的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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