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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屋子裡出來,天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下雪了。
家家戶戶家門緊閉,偌大的清水村就好像只剩下了陸鯉一個人。
冷。
很冷。
無處不在的風灌進袖子、領口裡,鋪天蓋地的冷。
可盡管如此,陸鯉也不想回那個家去。
他多想撲進阿娘懷裡大哭一場,可她不信他。
阿爹也不信他。
他們隻認為是他鬼迷心竅,為了不嫁王興中說胡話。
林立的樹木層層疊疊,早就看不到村莊了,草葉悄無聲息的覆蓋上一層白霜,叫人辨不清方向。
風雪越下越密,路都快看不清了。
陸鯉跌跌撞撞走了不知道多久,天旋地轉的瞬間,人就像隨風飄揚的柳絮。
所以...一切都沒有變嗎?陸鯉絕望的想。
第2章
天....這麽快就黑了?
陸鯉費勁的眨了眨眼,說不清是不是做夢,橘紅的火光在模糊的視野裡搖曳。
柴火劈裡啪啦的燒著,架在火上的陶罐似乎煮著什麽。
好溫暖。
他...他是死了?
不...
他不要死,他不能死。
“你醒了。”
以為自己死掉的陸鯉呆住了,懸在眼眶的淚叫他看不清四周的景象,睫毛上下一磕,世界方才明朗。
地下..還有別的鬼嗎....?
眼睛就像是鏽掉了一樣,陸鯉整個背脊都是僵直的狀態。
不對...
鬼能生火嗎?
陸鯉的雙眸顫了顫,在意識到時活人的時候松了口氣,但很快他的心又提了起來。
在他的旁邊是一個男人。
盡管陸鯉的余光只能掃到半個影子,但他確信那就是一個男人。
陸鯉從沒有跟一個男人這樣近距離接觸過,哪怕是前世也沒有。
上輩子成親那天陸鯉因為蓋著蓋頭,只能看到底下,但僅僅只是一眼,一顆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只見緊挨著他的那雙腳,比他足足大了兩圈,嶄新的鞋面被撐得跟兩隻船一樣。
那時候陸鯉就知道此人恐怕不瘦,卻沒想到會胖成那樣。
在清水村,未婚的男子相看未出閣的哥兒、姑娘,會派喜婆去到哥兒家裡,帶回一張小相。相看上了,就會送來一些小件,長輩做主收下就代表同意。
這聘禮一下,這婚事就算是定下了。
這門親事,陸鯉本就不願,然而男婚女嫁從來不由他一個哥兒做主,所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覓得良人這樣的事,這天下的哥兒、姑娘也沒幾個能如願。
挑起蓋頭的那一眼,陸鯉都快嚇昏過去了,比起陸鯉的驚嚇,王興中稱得上興高采烈,畢竟小相是小相,很多人家為了自家哥兒嫁出去會塞錢給畫匠美化小相,本人能像個七八分已經是祖宗保佑了,他也沒料到陸鯉本人居然比小相還漂亮。
可能是樂極生悲,也可能是早期虧空了身子,兩海碗烈酒下去,中了風。
阿姑罵他掃把星,王興中也打他,往後治了小半年,徹底成了個癱子。
從此阿姑盯他盯的很嚴,從來不讓他與男人碰面,久而久之陸鯉碰到男人就會很不自在。
陸鯉想說些什麽,猶豫了很久余光還是偷偷往旁邊瞟,僅僅只是瞄到人高馬大的大個子,陸鯉就嚇的跟鵪鶉一樣,頭都埋了下去。
山洞裡暖呼呼的,洞口被一塊大石頭堵住,陶罐下面的火堆已經不那麽旺了,火苗很小,照的洞穴沒那麽亮堂,是昏暗的,但並沒掩住炭火底下煨著的甘薯,乾癟,看起來已經烤了很久的樣子。
陸鯉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咕咚一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他自己也沒想到聲音會這樣大。
“有晾好的,吃這個。”
面前送過來一筲箕烤好的甘薯,皮被烤得皺巴巴的,其中一個破了皮,露出松軟的內裡。
可能是因為饑餓麻痹了他,也可能是因為陸鯉潛意識的覺得面前這個陌生的男人看起來並不會傷害他。
直到狼吞虎咽的吃下兩個甘薯,陸鯉才不好意思的抬起眼打量他得救命恩人。
陸家條件不好,陸鯉個子雖然比普通哥兒高上一截,但十分瘦,人薄的像片紙,襖子洗的發白,頭髮發黃,看起來跟地上的雜草沒什麽兩樣,但仍然能看出姣好的骨相,尤其是那雙眸子,漆黑明亮,靈動的跟鹿一樣。
只是他那雙眼睛始終怯怯的,兩道秀氣的眉毛緊緊蹙著,籠罩著一層揮之不散的哀愁。
“你別怕。”男人脫下頭上戴著的氈帽,獸毛做成的氈帽沾著雪,很大一部分化掉了,剩下的一部分被他一拍,也不知道是因為柴火,還是手心太燙,沒一會兒,一點白都看不著了。
陸鯉盯著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嘴唇抿的死死的。
“你運氣不錯碰到了我,看樣子是要下一晚上的雪了,先歇著吧,我不過去。”
男人像是看到了他眼底的害怕,將一件氅衣遞給陸鯉,便在洞口坐下不再說話。
氅衣頗有分量,壓在身上跟它的重量一樣暖和。
洞穴安靜下來,能聽到外面風雪呼呼的刮,陸鯉不敢出去。
可孤男寡哥,到底非親非故,陸鯉保持警惕了一段時間,後半夜終究還是沒撐住。
天蒙蒙亮的時候陸鯉就醒了,火堆已經熄滅,陶罐裡的水還溫著,堵在洞口的石頭被挪開了些許,有光亮照了進來,風雨已經停了,外面白茫茫一片。
短暫的茫然以後,陸鯉顧不上饑餓,鑽出洞穴就想回去,一道高大悍然的身影猝不及防印入他的眼簾。
直到現在,陸鯉才意識到兩人體格的懸殊。
明明是冬天,就套著一件小衫,似乎出了汗,渾身都冒著熱氣,兩條露出來的手臂尤其精壯,手裡逮著的山雞瘋狂煽動翅膀,毫無反抗之力。
陸鯉想到昨晚自己居然能睡得著,頭皮就一陣發麻。
這人模樣生得實在是有些嚇人。
男人顯然也看到了他。
“你想走?”
低沉渾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的那刻,陸鯉隻感覺到手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嗯。”陸鯉硬著頭皮說。盡管他應該謝謝他,但在極致的緊張下,陸鯉說不出冠冕堂皇的話。
“我送你。”
厚厚的氅衣罩下來的瞬間,不容置疑。
他的強勢令陸鯉毫無招架之力。
雪下的太厚,沒過了小腿,男人走在前頭,陸鯉深一腳淺一腳的跟在後頭。
下了一夜的雪沒過小腿,走起來頗為吃力,在陸鯉又一次險些栽進雪裡時,一隻大手突然攬住了他的肩。
火熱貼上來的瞬間,陸鯉第一反應是燙。
好燙。
就仿佛貼到了爐子一樣。
哪怕一觸即離,仍然好燙好燙。
好容易走到清水村,天光已然大亮,陸鯉抿著唇,縮在氅衣下的手指用力到骨節發白。
他怕被鄰裡鄉親看到。
流言蜚語是殺人的刀,要是被嘴碎的嬸子看到他被一個男人送回來還不知道說什麽。
陸鯉不想拖累自己的救命恩人。
想到這裡,陸鯉鼓起勇氣道:“就送到這裡吧。”
陸鯉至始至終都沒敢抬頭。正常來說,男人救了他,他應該謝謝他,至少也要請他喝碗茶水,現在下逐客令怎麽看都有過河拆橋的嫌疑。
可是陸鯉實在沒有辦法了。
等待是十分煎熬的。
出乎意料的是,男人只是沉默了一下就說好。
從始至終,他都沒說自己的名字,就好像默認的為他們的萍水相逢畫上句號。
陸鯉將氅衣遞還給男人,男人沉默接過,這件氅衣陸鯉阿爹也有一件,雖然不是一樣的皮毛,但款式是大徑相庭的。他阿爹因為過於瘦小,每回阿娘搓洗都能從衣擺上搓下來半斤泥。
男人一披倒是氣派的很,很像話本子裡威風凜凜的山將軍。
直到男人的背影看不到了,陸鯉才回過神。
奇怪,他從來沒在清水村見過這號人,所以...他是怎麽知道他住清水村的...
要知道豬兒山角下,可不止清水這一個村的。
陸鯉頓住了,嘴唇難以自控的顫抖起來。
與此同時,清水村陸家。
柳翠一宿沒睡,熬紅了一雙眼。
“天都亮了,鯉哥兒還沒回來,天那麽冷他都沒有穿襖子,秋香阿嬸說看他往豬兒山去了,那裡頭晚上可是有狼的啊...”說到這裡柳翠坐不住了,“我得去找他。”
“阿娘,我跟你一起。”陸小青站起來說。
“不成,過幾天你就要做新婦了,拋頭露面的像什麽話,聽話,你就在家...”柳翠想都沒想就否決了。
陸小青急了:“都這個時候了我還怎麽休息,我睡不著的,阿娘你就讓我也一起吧,雪這麽大...”
陸春根冷眼看著娘兩爭執不下,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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