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頁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阮沅的頭髮被風吹到蘇挽的肩窩裡,細細軟軟的,像蘆葦花掃過。
蘇挽伸手把她的碎發撥到耳後,指腹不小心擦過她臉頰,指尖觸到一片溫熱的皮膚。
阮沅沒有躲,她甚至微微偏了一下頭,把側臉往蘇挽指尖的方向送了送。
蘇挽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很自然地垂下去,碰到了阮沅搭在欄杆上的那隻手。
她沒有刻意去握,只是手背貼著她的手背,皮膚貼著皮膚,分享著同一個夕陽的溫度。
一隻候鳥落在觀鳥亭的欄杆上,歪著腦袋看了看她們,大概是覺得這兩個人類沒什麽威脅,就安心地蹲下來,把嘴插進翅膀的羽毛裡,準備睡覺了。
蘇挽看著那隻鳥,忽然笑出了聲。
“笑什麽?”阮沅問。
“沒什麽。”蘇挽說。
她沒說出來,她剛才想到,以後每個秋天都帶她來這裡。每年十一月,候鳥飛回來的季節,她們都來看。看蘆葦黃了又枯,枯了又青,看同一片湖面上飛過不同的鳥群,看夕陽一遍一遍地把整個世界染成金色。
回去的路上,天漸漸黑了。
車裡很暖和,蘇挽開了暖風,低檔,聽不見風聲。車載音響放著一首很輕的純音樂,鋼琴的聲音像水滴,一滴一滴落下來。
阮沅坐在副駕駛,左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一直在轉那枚戒指。無意識的推一下,轉一圈,推一下,轉一圈。
蘇挽趁著紅燈的時候看了一眼,沒忍住笑了。
“你轉戒指轉了一路了。”
阮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好像剛發現自己一直在轉似的。
她把戒指轉回原位,輕輕笑了:“是嗎。”
過了不到十秒,戒指又開始轉了。
蘇挽又看了一眼,這回阮沅也注意到了,兩個人同時笑出來。
車裡的空間被笑聲填滿。
“別轉了,”蘇挽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完全無效的勸阻,“擋風玻璃反光,晃我眼睛。”
阮沅低頭看了看戒指,不閃耀,沒有鑽,就是一個很普通的鉑金素圈。她拿下來看了內圈,看見了刻字,重新戴了回去。又轉了最後半圈,把它調正。
阮沅在想,要送蘇挽什麽。她之前想過買昂貴的禮物,想了很久,看了很久。
後來想,蘇挽什麽都有,不需要這些。而且這些,都不能表達她的心意。她自己買材料,去銀飾店裡做了一個小月亮吊墜的項鏈,和蘇挽送的那條星星手鏈剛好相配。
星星和月亮。
她和蘇挽。
阮沅準備好了,但是還沒有送,她打算回去就給。
她抬起頭,一本正經說:“你好好看路。”
蘇挽笑著把目光收回去,踩下油門。
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尾燈的紅光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滑過去,像一長串被拉長了的星光。
蘇挽開著車,偶爾余光掃一眼旁邊的人。
阮沅歪在座椅上,闔著眼,睫毛微微顫著,不知道是真的睡著了還是在閉目養神。
她的左手垂在身側,戒指上的那一小圈金屬,在路過的每一盞路燈下閃一下,暗一下,像一顆小小的、跟著呼吸律動的心跳。
蘇挽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度。
她脖子上那條銀鏈已經空了,戒指不在了,只有一個空空的鏈墜扣,貼著鎖骨,涼涼的,但她一點都不覺得空。
那種感覺很奇怪,戒指給出去了,自己反而變滿了。
蘇挽想起阮沅取下戒指戴上手指的那個動作,乾脆利落,像是早已經期待過會發生;想起阮沅說“就這樣吧”時微微上挑的尾音。
她想起阮沅靠在觀鳥亭欄杆上,夕陽在她的睫毛尖上跳舞的樣子。
每一個畫面都定格在她的記憶琥珀裡,連當時的溫度和風的方向都不會忘。
車子拐過第一個路口。
蘇挽聽到了一陣撕裂的引擎聲,由遠及近,直直衝過來的轟鳴。
一輛車從前方衝出,越過紅綠燈,越過斑馬線,沒有減速,沒有刹車燈。
人的本能是向左打方向盤,因為副駕駛不是自己。這是寫進神經裡的自動程序,潛意識裡的趨利避害。
蘇挽的手在那一刻打的是右邊。她猛轉方向盤,往右打到底,駕駛座一側,擋下所有撞擊。
那一刻,愛超越了求生本能。
撞擊聲在傍晚的街道上炸開,金屬撕裂的尖嘯,玻璃在一瞬間崩成無數碎片,車身擠壓變形發出沉悶的嘶鳴,氣囊彈出來,灼燙的氣流撲面而來。
所有聲音揉在一起,整個世界在耳邊猝然爆裂。
然後萬物歸於沉寂,她什麽都聽不見。
阮沅在一片混沌裡睜開眼睛,駕駛座那邊沒有任何動靜。她看見了血,正從蘇挽的發際線裡淌下來,沿著眉骨一滴一滴落下。
她想叫她的名字,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左手無名指上有什麽東西硌著她的皮膚,溫熱的,是那枚戒指。
蘇蘇。
她在心裡念著,在一片隔著水霧的朦朧中,意識墜入了黑暗。
第50章 050
醫院。
兩個輪床同時推進醫院走廊。
自動門嘩地一聲打開,冷白的燈光從頭頂一排一排流淌過去。
護士在喊,醫生在喊,滾輪碾過地磚發出急促的聲響。
所有聲音攪在一起,湧進阮沅的耳朵裡,她清醒了一瞬。
蘇挽在旁邊那張輪床上。
兩個人之間,隔著護士奔走的身影和兩條在空中晃動的輸液管。
蘇挽額角的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氧氣管壓在鼻子底下,嘴唇沒有血色。
輪床顛簸的時候,她的睫毛沒有動,手指也沒有動。
阮沅偏過頭,很慢很慢,像被浸在水裡。
她看著蘇挽垂在床邊的那隻手,用力伸出手,朝蘇挽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移。
走廊頂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她們被推得很快。
可這一刻被拉得很長,阮沅的手懸在半空,慢得像一個被拆幀的鏡頭。
她的視線突然變得很清晰,感官都被放大,她能看見蘇挽指甲上那一片小小的月牙白,和自己手上那枚戒指,在燈光下輕輕閃了一下。
只差一點就能碰到了,已經觸到了她的指尖。
護士轉過身,兩張輪床被推向不同的方向。
蘇挽往右,她往左。
兩個人的手指在空中,一觸即分。
手術室的門合上,紅燈亮了。
電極板壓過來,電流穿過身體,阮沅的後背彈起來,又重重落回手術台上。
監護儀上的綠線在無規則地顫動。
醫生攥緊電極板的手沒有松開:“再來一次。”
電流第二次穿過,她的身體又一次弓起,落下。
第三下,第四下………
監護儀發出尖銳的長鳴。
那條線平了。
心電圖的波紋消失在一條筆直的綠線上。
手術室裡安靜了一瞬。
麻醉師低頭看了眼時間,護士放下手中的托盤,金屬磕在台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沒有人說話。
意識變成一條長河。
阮沅沉進水裡。
河很寬,很緩,水是溫的,托著她的後背,讓她慢慢往下沉。
水面有細碎的光,阮沅睜著眼睛,看見自己的身體在水裡一點一點散開。
她一生的畫面在水面上浮現,一幀一幀,溫柔地包裹著她。
先是小時候。
關於父親的記憶模糊而遙遠,被她封閉在了記憶深處。昏暗的屋子,酒瓶倒在地上,罵聲,哭喊,林起燃拽著他的衣服,而年幼的她站在角落,用盡所有力氣,幫母親拉住他的衣角。
她叫了他一聲:“爸爸,不要走。”
然後是一截滾燙的煙頭,烙進她腳背的皮膚裡,她疼得松了手。
父親走了,林起燃追了出去,門在他們身後合上。
沒有人回頭看她,沒有人管她。
那是她第一次求人不要走,也是最後一次。從那以後她學會了一件事——不開口。
畫面轉換。
五六歲的阮沅穿著碎花裙子,頭上是林起燃扎的歪歪扭扭的兩個小辮。林起燃蹲在她面前,說阮阮你要乖,學校裡有好多小朋友跟你玩。她點點頭,然後是很長很長的走廊,同學都走了,老師也走了,只有她一個人,坐在台階上,等到天黑。
畫面轉移,到霖城。
蘇挽牽著她的手,兩個人走在長街上。那是蘇挽第一次牽她的手,手心握到出汗,但誰都沒有放。
然後是便利店。
蘇挽把布丁蓋子撕開推到她面前,握著她的手說,我教你生氣。在三亞酒店房間,蘇挽端著托盤站在床邊,頭髮還沒梳,眼睛亮亮的,說牛肉漢堡你愛吃。
告白那晚,滿屋子暖黃色的燈串底下,蘇挽跪在地上仰頭看她,戒指盒打開的時候手指在發抖。她沒敢看蘇挽的眼睛,怕自己一看就會信——信自己真的可以被這樣愛。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