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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挽在怕她,怕她再次消失,怕她連一個遠遠看著的機會都不給。
所以蘇挽不敢上前。
那個從不低頭、從不退縮、從不知道“怕”字怎麽寫的蘇挽,現在躲在邕州的巷子口,被她回頭一看,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阮沅清點完最後一筆營收,將今日營業總額錄入系統。拿起鑰匙,出門落鎖,走出沉寂商場。
站在廣場上,商場外的喧囂與暖意撲面而來,外面是邕州澄澈如洗的靛藍夜空。
三月驚蟄,蟄伏一冬的萬物,正於夜色裡舒展初醒,悄悄複蘇。
第42章 042(修)
蘇挽最初接近阮沅的動機,鍾顏一開始就知道。
那時候蘇挽剛和許藝分開沒多久,坐在鍾顏家的沙發上,端著一杯沒怎麽喝的酒,語氣平靜。
“我要在公司裡找一個新目標,”她說,“許藝越在意誰,我就越要接近誰。讓她知道,我蘇挽不是離了她就活不下去的人。”
鍾顏靠在沙發上看了她好一會兒:“你別禍害人家正經姑娘。”
蘇挽說:“我有分寸。”
鍾顏後來想起這句話,覺得蘇挽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分寸這種東西的存在。
蘇挽追去邕州之前,又跟鍾顏通了一次電話。
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沙啞得像是剛睡醒,又像是好幾天都沒睡。
她沒說自己要去邕州,只是說了很多零零碎碎的話:“她走的時候一聲都不說。廚房裡還有她買的半袋小米沒吃完,冰箱裡還有她留下的菜。”
扯來扯去,最後才說:“我原本打算告白的,結果人跑了。”
她頓了頓:“我氣死了。”
鍾顏噗呲笑了:“挽挽,你也有今天。”
蘇挽在電話這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我要去邕州,去找她。”
鍾顏笑了,她說:“挽挽,你這還是報復嗎?”
哪有人報復著把自己送上門的
蘇挽沒有說話,後來她又去了邕州,鍾顏不意外。但是看見朋友戀愛處成這樣,她也挺著急的。
鍾顏打了電話詢問近況:“你這樣不行,你打算在邕州耗到什麽時候?要麽直接跟她說,要麽回來,二選一。”
蘇挽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阮沅剛走出來的背影。
她說:“她不想見我。”
鍾顏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怎麽知道。”
蘇挽沒有回答。
鍾顏說:“你問過她嗎。”
蘇挽沒回答,借口掛了電話。
鍾顏想了想,決定去邕州一趟,她覺得自己有必要見阮沅一面。
有些話,蘇挽這樣驕傲的人,這輩子都不會說出口。但她作為旁觀者,有些事,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她作為站在旁邊,從頭看到尾的人,覺得自己有必要去點醒一下阮沅。
不然她倆這樣,依鍾顏對阮沅的了解,她倆這場拉鋸戰能打八百個來回不帶重樣。阮沅性子慢,慢熱,不著急。但蘇挽遲早會把自己耗死進去,溫水煮青蛙,最為致命。
蘇挽來邕州的第一周,鍾顏就來了。
她在電話裡跟蘇挽說要來邕州出差,蘇挽問:“你來幹什麽?”
鍾顏笑著回:“我來吃老友粉不行嗎?”
蘇挽笑著沒說話,鍾顏知道自己來對了。
到了邕州,鍾顏沒去找蘇挽,先約了阮沅。
兩個人約在萬象匯的餐廳,正是阮沅中午休息的時間。
阮沅來的時候看見鍾顏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件波西米亞長裙,桌上已經點好了兩杯凍檸茶。
阮沅在她對面坐下,叫了一聲“鍾顏姐”,鍾顏把菜單推過去說先點吃的,兩個人各點了一份套餐,寒暄了幾句天氣和近況。
等餐的時候鍾顏沒有繞彎子,她把凍檸茶推到一邊,看著阮沅說:“蘇挽來找你了。”
阮沅拿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嗯。”
“你知道她怎麽來的嗎。”
阮沅抬起眼睛。
商場的中庭裡有人彈鋼琴,琴聲飄下來,斷斷續續的,彈的是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曲子。
鍾顏深呼吸一口氣:“你離開霖城之後,她去飆車,飆高速把自己撞進了ICU,一輛全新邁巴赫當場報廢,她人躺在重症監護室大半個月,她爸差點從國外飛回來。”
阮沅一頓。她以為自己離開是對蘇挽好,以為蘇挽值得一個沒有負擔的人生。
可她剛剛得知,蘇挽差一點就沒有人生了。
“她醒過來之後,額角留了個疤。傷筋動骨還沒好,又喝酒,每天喝到半夜。”鍾顏端起凍檸茶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我們都覺得她廢了。”
鍾顏看著她:“這是我自己要來的,不是蘇挽叫我來的。她讓我別來找你,怕你有壓力。”
阮沅低下頭,很安靜。
良久,她抬起眼睛看著鍾顏。“……我不知道,她身上發生那麽多事,我以為……她會過得很好。”
鍾顏沒有再多說。她把那杯凍檸茶晃了晃,冰塊已經化了大半。
阮沅沉默,她以為蘇挽會一直是那個驕傲的蘇挽。可現在鍾顏說,蘇挽在她說分手之後,開車飆高速,在ICU裡躺了大半個月,額角永遠多了一塊消不掉的疤。
她是該生氣,氣自己,恨自己。
畢竟付出那麽多一無所獲,是個人都會惱怒。
阮沅閉上眼,沉沉歎了口氣。
蘇挽,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罷。
我都無力去回應了。
我的生活裡已經容不下任何感情。
“她把公司的事交接給沉珂,自己在邕州租了個房子,就走了。”鍾顏說,“我看她追你追到這個份上,我無話可說。”
阮沅睜開眼,不知道在想什麽。
鍾顏看著她,語氣帶著一點過來人的平和:“可我覺得你應該知道這些,不是讓你愧疚,就是,你應該知道。”
阮沅垂下眼睛,手指在桌上輕輕蜷了一下。
“……我不知道。”阮沅又說了一遍。
這幾個字單薄,輕飄飄,連她自己都覺得冷血。
可她真的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她不知道蘇挽飆過車,不知道蘇挽撞過護欄,不知道蘇挽在ICU裡躺了大半個月,不知道蘇挽額角會留疤。
她不知道自己離開霖城那天之後,蘇挽經歷了什麽,不知道蘇挽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喝酒的,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喝的。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阮沅把臉微微偏向窗外,外面的陽光很好,照在路邊的梧桐葉上亮得晃眼。
她閉了一下眼睛,把湧上來的酸澀壓下去,轉回來看著鍾顏。
“……她沒跟我說。”
“她當然不會跟你說,”鍾顏看著她,“她連疼都沒在我們面前喊過。”
阮沅低頭,她想起自己跟蘇挽說“我們分手”的那個晚上,想起蘇挽在她身後喊她的名字,第一聲憤怒,第二聲祈求。
她當時告訴自己不要回頭,回頭就會心軟。
現在她坐在這間餐廳裡,對著一個遠道而來的朋友,終於在心裡對自己承認了。
她不是不想回頭,她是不敢回頭。
因為她怕自己一回頭就看到蘇挽受傷的樣子,而那個傷是她親手給的。
她承擔不起。
她後來在心裡跟自己說,不要靠太近,不要太當真,不要再受傷害。
可蘇挽已經受過傷害了,最深的那種,是她給的。
“她能好嗎。”阮沅轉回頭,看著鍾顏。
鍾顏看著她,目光有一點被逗樂了的無奈:“你問的是她的疤,還是她這個人。”
阮沅沒說話。
“疤是不會消了,”鍾顏把最後一口凍檸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人可以。”
“她需要什麽。”阮沅問。
鍾顏站起來,拿起包,看了阮沅一眼。
那一眼說不上是責備還是心疼,只是一個看了好幾年、看了所有經過的人,對還在故事裡的人最後的一點耐心。
她說:“她需要你伸手。”
鍾顏走了。
阮沅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玻璃窗外那排被風吹得晃來晃去的棕櫚樹,坐了很長一段時間。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腕上那條銀鏈硌著她的皮膚,涼絲絲的。
阮沅低下頭,把袖口拉上去一點,露出那顆小小的星星,用另一隻手慢慢把它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她想起蘇挽做過的所有事,和所有蘇挽沒有說過的話。
她把那顆星星按在掌心裡,站起來,走出餐廳。
阮沅緩緩抬眼,望向商場中庭那株人造櫻花樹。
粉白的塑料花瓣自枝椏間垂落,被中央空調送出的風拂過,輕飄飄地晃蕩著。
她此刻,竟與這棵樹別無二致。外表裹著光鮮美好的皮囊,內裡卻空空蕩蕩,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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