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月亮_水輕墨【完結】

第4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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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沅開門的時候,她總是站在門口笑,也不進來,說兩句話就走。

  阮沅漸漸習慣了隔壁有這個人的存在。有時候下班回來,看到門口塞著一張便簽:“今天多煮了桂圓銀耳羹,你下班了過來喝嘛,我一個人喝不完。”。

  字跡是可愛的手寫體,圓圓的。

  阮沅把便簽拿起來,笑了笑,敲了隔壁的門。

  *

  阮沅注意對面樓下那輛黑色寶馬已經有一陣了。

  一輛嶄新的寶馬七系,停在一片灰撲撲的老小區裡,畫風突兀。

  有時候是停在對面單元門口的垃圾桶旁邊;有時候是橫在那棵歪脖子梧桐樹下。

  阮沅第一次看到的時候,趴在窗台上看了好幾眼,心想,哪裡來的暴發戶,走錯小區了吧。

  第二次,她以為是來走親戚的。等到後來總是看到,每次從窗台往下看,那輛車還在,而且停放位置一次比一次離譜,她終於忍不住了。

  “對面那棟是不是住了個暴發戶?”

  阮沅有一次收衣服,隨口跟鍾舞提了一句。

  鍾舞嗑瓜子的手一抖,乾笑了兩聲。伸頭看了一眼,說:“哦那個啊,停好久了,有一次我看到了,是個漂亮女人,就是停車技術有點爛,哈哈哈哈。”

  阮沅說:“開七系住這兒,圖什麽。”

  鍾顏想了想,說;“可能體驗生活吧,有錢人不都是這樣嗎,隨心所欲的。”

  阮沅把衣服疊好放進衣櫃裡,心想,這個體驗也未免太敬業了。

  *

  暴發戶車主蘇挽,此刻正坐在駕駛座上,把座椅調到最低,整個人縮在方向盤下面,墨鏡擋住半張臉。

  蘇挽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麽狼狽過。

  她以前開的都是邁巴赫和保時捷,坐在真皮座椅上聽藍調和交響樂,等紅燈的時候都不忘補一下口紅。

  現在,她開著一輛特意買的“低調款”寶馬,副駕駛上扔著一本用來打發時間的財務報表。

  她是來看阮沅的。準確地說,是來悄悄地、不打擾地、暗中觀察阮沅過得好不好。

  但她不想讓阮沅發現,因為如果阮沅發現了,一定會用那種冷淡而禮貌的語氣問她“你在這裡幹什麽”,而她的自尊心已經碎過一次了,禁不起第二次。

  所以她想了個萬全之策:上班時間停遠一點,下班之後開過來,停在對面單元門口,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阮沅廚房和陽台的窗戶。

  第一天,她看見阮沅站在陽台上晾了一件白襯衫,踮起腳尖夠晾衣杆的時候袖子滑下來露出一截手腕。

  她握著方向盤,手心裡全是汗,在心裡跟自己打了個賭,賭那件襯衫是她以前穿過的,

  阮沅把襯衫翻了個面,她才看見那是件新的,蘇挽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放心了。

  第二天,她看見阮沅下班,回來拎著一袋水果,塑料袋破了,水果掉了一地。

  阮沅蹲在地上一個一個撿起來,蘇挽在車裡差點拉開車門衝過去,手都放在門把手上了,又想起來自己是“隱形人”,只能把頭抵在方向盤上閉著眼睛深呼吸了好幾下。

  第三天,阮沅晚上十點才回來,帶了一個便利店的飯團和一瓶蘇打水。她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打了個哈欠,然後站在門口摸了半天鑰匙沒摸到,最後蹲在地上把包倒過來抖,鑰匙掉出來的時候她輕輕踢了一下旁邊的台階,嘴巴動了動,蘇挽看口型猜她罵了一聲“服了”。

  蘇挽在車裡笑了,一個人在車裡笑得像個傻子,笑完之後趴在方向盤上怔怔地看了那個背影很久。

  後來她學聰明了,換了停車位,停在更隱蔽的那棵梧桐樹後面。

  但刹車踩得太急,車屁股撞翻了人家晾在樹下的拖把,拖把頭不偏不倚砸在引擎蓋上。她下車手忙腳亂地撿起來,對著二樓喊了一聲“對不起阿姨”,然後趕緊坐回去把車窗搖上。

  那個拖把是大紅色的,洗得乾乾淨淨,她把它靠在樹根上,還在旁邊壓了一張一百塊錢。

  後來想想覺得自己腦子有病,誰會因為碰了一下拖把給一百塊錢。

  阮沅最近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樓下的梧桐樹底多了張一百塊錢,風把它吹到地上,又被另一塊石頭壓住了,也沒人撿。

  而對面那輛黑色寶馬,每天換一個停車位,像在打遊擊。

  有一天,她和鍾舞站在樓下,又聊了這個事。

  阮沅看了一眼搖頭,說:“那個人停車技術還是沒長進。”

  鍾舞笑笑:“可能人家不是來停車的,人家是來看人的。”

  阮沅笑了:“看誰?看我們樓下的垃圾桶嗎?”

  鍾舞嗑了個瓜子把殼吐掉,朝她眨眼:“那可不一定。”

  阮沅抬頭看了一眼那輛停在歪脖子樹下的黑色寶馬,覺得這車洗得也太乾淨了,像從來都沒有開過。

  她沒有深想,和鍾顏往外走,去亭子碼頭吃飯。

  *

  蘇挽來邕州快一個月了,租了阮沅對面那棟樓的房子,認識了阮沅隔壁那個叫鍾舞的女孩子。

  其實是鍾顏的表妹,被她從霖城調過來的。

  她讓鍾舞住到阮沅隔壁,每天借東西還東西,塞便簽送吃的,試探阮沅的生活習慣。

  她知道阮沅每天早上五點半出門;知道她下班之後會在便利店買一瓶蘇打水,然後坐在便利店門口椅子上,喝兩口再上樓;知道阮沅還是戴著那條手鏈,銀色的星星墜子,從來沒有摘下來了過。

  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就是不敢出現在她面前。

  蘇挽這輩子從來沒有這樣過,阮沅讓她變得不像自己了。

  她會在凌晨三點醒來,把阮沅以前發給她的消息翻來覆去地看,每一個字她都背得下來;她會站在對面樓的窗口往下看,看阮沅每天早晨七點半推開單元門,步子不快不慢地往巷子口走。

  她就那麽看著,直到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她不敢下去,她怕阮沅看到她之後那種表情,平靜,滴水不漏的;怕阮沅說“你怎麽又來了”;怕阮沅說“你別跟著我了”;怕阮沅什麽都不說,只是看她一眼,然後轉身走掉。

  那一眼比什麽都讓她難受。

  蘇挽靠在駕駛座上,把煙掐滅了。她很少抽煙了,最近開始的。

  她看了看時間,阮沅差不多該下班了。

  今天鍾舞告訴她,阮沅在店裡被老員工刁難了,心情不太好。

  蘇挽聽完掛了電話,在屋子裡轉了兩圈,然後出門。她也不知道自己出門幹什麽,她只是想離她近一點。

  巷子那頭傳來腳步聲,蘇挽往座椅後面靠了一點。

  阮沅站在車外,離她不到十米,中間隔著一盞路燈和一層薄薄的夜色。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朝蘇挽車的方向看了一眼。

  蘇挽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確定阮沅是不是看到了什麽。

  阮沅看了一會,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走進單元門裡。

  蘇挽靠在座椅上,心跳得很快。

  她確定阮沅看到她了,但阮沅什麽都沒有說。

  阮沅後來知道了。

  有一天她請假在家休息,聽到外面鍾舞下樓倒垃圾的聲音,和鍾霧手裡拿著手機在發語音:“顏姐姐。你別急,這事辦不好我不會回霖城的,明天我等她下了班,就去敲門。”

  阮沅的腳步頓了一下,她靠在門板上,心跳得很響。

  顏姐姐,鍾顏,霖城。

  她把所有碎片拚在一起,拚湊出來了關鍵信息:鍾舞是蘇挽安排的人。

  對面樓下停著的那輛寶馬,是蘇挽的。

  那些銀耳羹、便簽、橘子、小餅乾……都是蘇挽的。

  蘇挽在邕州,蘇挽一直在她身邊。

  阮沅靠著門板滑下去,坐在地上。她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然後她站起來,洗了把臉。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照常出門上班。

  經過對面那棟樓,她往上看了一眼,然後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之後的每一天,阮沅都知道蘇挽在。知道蘇挽每天早上在她出門之後會站在樓上的窗口往下看;知道蘇挽每天晚上在她回來之後會在車裡等著她,看著她上樓;知道每天給鍾舞發的消息最後都會轉到蘇挽手機上:“她今天吃了半碗飯”,“她今天換了一件新外套”,“她今天在收銀台笑了一下,有客人誇她好看”。

  阮沅裝作不知道,因為她不知道如果承認自己知道了,接下來該怎麽辦。

  蘇挽來了一個月,沒有出現在她面前。蘇挽那種人,什麽時候忍過一個月?

  那時蘇挽追她,方式是直接出現在公司樓下,每天一杯咖啡放在桌上,她不說“我在等你”,她直接帶你走。

  她什麽時候會這樣不聲不響,租一間房子住在她對面,每天就坐在車裡隔著一層玻璃靜靜注視著,連面都不敢露。

  蘇挽在怕。

  阮沅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正在店裡關門點數,她的手指停在紙鈔上,一直摩挲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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