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月亮_水輕墨【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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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挽把資料合上,慢慢放進抽屜裡,她趴在辦公桌上,把臉埋在臂彎裡,肩膀用力地抖,但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後來那幾天,公司裡的人都在私下議論蘇總好像變了。她不再像前幾周那樣冷得像一把刀,而是開始發呆。

  開會的時候發呆,簽字的時候發呆,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梧桐樹發呆。

  下班之後,蘇挽不再最後一個走,也不再一個人去喝酒。

  她回家,一個人坐在那間空蕩蕩的大平層裡,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對著靜音了的電視屏幕,坐很久。

  她在想,阮沅那天晚上,一個人從那扇門走出去之後,走到了哪裡,有沒有人給她一件衣服,有沒有人給她擦眼淚,告訴她不要哭。

  她在想,自己跪在地上給她戴戒指的時候,阮沅心裡在想什麽。

  她在想,那個被列在失信名單上的法院通知,是在什麽時候發到她手機上的。

  是不是她掛滿氣球的那天?是不是她跪在燈串底下的時候,是不是她在說“我有重要的話跟你說”的同時,阮沅也在看她自己的手機,在看那句“你已被限制乘坐飛機、高鐵”。

  蘇挽這輩子從沒有體會過這種感受。

  她從來沒有恨過阮沅,但此刻滿腔充斥的已經不再是委屈,是一種鋪天蓋地的、幾乎要把她整個人吞沒的愧疚。

  她欠阮沅的,可阮沅不要她還。

  那時沒有追去上海,是因為尊重阮沅的一切選擇。可現在她要是不追上去,她就不是蘇挽。

  晚上。

  沉珂被蘇挽叫來喝酒,她推門進來的時候,蘇挽已經喝了好幾罐,眼眶是紅的,沒哭。

  沉珂坐到她對面,自己開了一罐啤酒,喝了一口,等她說話。

  蘇挽盯著茶幾上的易拉罐,沉默了好久,然後開口:“我活到三十歲,從來不知道,一個人扛著那麽多事,是什麽感覺。”

  她喝了一口酒,繼續說:“我知道自己不是救世主,她也不需要我的憐憫和救贖。她很堅強,很勇敢,很聰明。她不需要我去彌補,可是我怕……她不再需要我了。我怕她再長幾歲,扛的東西再多,心裡會更加確定,愛不是她人生裡的必需品,她現在就已經不需要了,可等有一天,她真的連頭也不回了,我該怎麽辦?到那時,我就再也找不回她了……”

  說完,蘇挽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眼睛看沉珂:“我是真的喜歡她。”

  蘇挽放下啤酒罐,聲音很低:“從頭到尾都是。”

  沉珂把最後一口啤酒喝完,把空罐子放在茶幾上。

  她沒看蘇挽,只是拿起沙發上自己的外套站起來,在蘇挽身側頓了一下。

  “那就去吧,”她說,“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第二天。

  蘇挽早早去了公司,她打開電腦,查了邕州那邊分公司的運營情況,然後給人事部發了一封郵件,說邕州那邊的項目需要加強管理,她準備親自過去盯一段時間。

  人事總監回郵件:“蘇總,您要親自外派嗎?”

  蘇挽回:“對。”

  她把抽屜裡那份資料拿出來,放進包裡。

  封面翻過來的時候,露出她昨晚用鋼筆在資料背面寫的幾個字,筆跡用力得幾乎劃破了紙張——

  “去找她。”

  如果她困在那場初雪夜,那她就帶她走出來。

  告訴她,我不會再讓你獨自一個人了。

  告訴她,你什麽都不必做,你只需要牽著我的手,跟著我走。

  #驚蟄#

  第41章 041

  蘇挽到邕州那天,雨驟然落下。

  窗外的雨打在車上,啪嗒啪嗒。

  蘇挽坐在駕駛座上,她看見阮沅從巷子那頭走過來,撐著一把透明的雨傘,傘面上落了幾片不知道從哪兒吹來的梧桐葉。

  阮沅瘦了很多。

  頭髮比兩年前剪短了些,扎了一個低馬尾,碎發從耳側垂下來,被風吹得貼在臉上。

  身上那件牛仔外套是前幾年的舊款,洗得發白,袖子長出一截蓋住整個手背。

  蘇挽的手握緊方向盤,她隔著車窗把阮沅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從她低垂的睫毛,到她握著傘柄的細瘦指節,從她凸出的腕骨,到牛仔外套下面空蕩蕩的腰身。

  她好不容易才把阮沅養胖了那麽一點點。在霖城,每天都帶她去吃飯,每次都哄著她多吃一碗飯,每周在家燉一鍋排骨湯。加班的時候,點外賣送到她工位上備注“阮小姐必須吃完”。

  那時候,阮沅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血色,手腕上終於能捏到一層薄薄的肉。她看著阮沅的變化,心裡很得意,比完成了一個百億項目還要有成就感。

  可是現在,全都瘦回去了。

  蘇挽想起重逢那晚,阮沅躺在床上,她伸手抱住她的時候,阮沅的胯骨硌在她的手掌邊緣,恥骨抵著她的小腹,隔著一層皮膚能摸到骨頭棱角分明的輪廓。

  她當時沒有說出口,只是把動作放得更輕更慢,把阮沅往自己懷裡攏了攏。

  她好不容易養胖的人,分開兩年後,竟然把自己照顧成了這副模樣。瘦得鎖骨能盛下一汪水,瘦得連撐起一把傘,讓人看著都覺得是一件費力的事。

  蘇挽咬了咬下唇,把湧上來的酸澀咽回去,看著那個撐透明傘的人,漸漸消失在自己視線中。

  她無力地將頭靠向方向盤,發出一聲歎息,滿心的無措與酸澀凝在一句呢喃裡——

  阮阮,我該拿你怎麽辦。

  她看著阮沅走上單元門樓梯,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

  一層,兩層,三層。

  三樓的窗戶亮起燈光。

  蘇挽低下頭,手在方向盤上攥得更緊了。她來到這裡,坐在車裡,看著阮沅上樓,什麽都沒做。

  她想,原來我也可以什麽都不做。

  之後一個月,蘇挽做了很多她這輩子從來沒做過的事。

  她租了阮沅對面那棟的房子,打開窗戶就能看見她。

  每天早上七點起床,蘇挽站在窗口往下看,等阮沅推開單元門走出去。

  她跟著阮沅去菜市場,站在另一個攤位上假裝挑菜,聽阮沅用邕州口音講價;她在阮沅上班的服裝店二樓的奶茶店坐一個下午,點一杯奶茶放到涼了也沒喝完,然後趕在阮沅下班之前離開。

  沉珂打電話來:“蘇挽你這樣很變態你知道嗎?”

  蘇挽笑了笑,算是默認。

  周末晚上,蘇挽站在阮沅單元樓下。

  她全副武裝,帶著口罩墨鏡,生怕被人認出來,站了很久,手抬起來又放下。

  她在樓道裡碰到阮沅,阮沅看了她一眼,然後收回視線,繼續下樓。

  蘇挽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蘇挽後來想,那段時間是她這輩子最安靜的日子。她什麽都沒做,只是待在有阮沅的地方。每天能看到一次,就夠她撐過這一天。

  每次看到阮沅,她都忍住了要衝過去抱著她的衝動,只是隱隱的心裡訴說——

  “今天你穿了一件藍色的襯衫,以前沒見你穿過,是新買的嗎。”

  “巷子口那隻流浪貓生了三隻小貓,花的,你經過的時候會看它們,看很久。”

  “你瘦了,好不容易才把你養胖一點,怎麽又這麽瘦了?”

  “我很想念你。”

  *

  阮沅下班回家,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她摸黑上樓,走到三樓的時候被一個紙箱子絆了一下。她打開手機手電筒照了照。

  紙箱子上印著搬家公司的標志,收件人寫著“鍾小姐”。

  隔壁那間空了大半年的房子終於租出去了。

  阮沅沒放在心上。

  過了幾天,她在樓下便利店買水,一個穿著灰色衛衣的女人排在她前面結帳。

  身量很高,頭髮隨意扎著,露出一截後頸。

  阮沅看著那截後頸,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那個女人轉過頭來。

  不是蘇挽。

  一個年輕女孩,長得軟萌。她看到阮沅在看她,主動打了個招呼:“你好,我住你隔壁,剛搬來的,我姓鍾,你叫我小舞就好了。”

  阮沅點頭:“你好。”

  小舞買了一大袋零食和日用品,結完帳之後從袋子裡掏出一包薯片塞給阮沅。

  “鄰居見面禮。”她笑著說,然後拎著袋子上樓了。

  背影很挺拔,走路帶風。

  阮沅拿著那包薯片站在便利店門口,覺得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的幻覺很可笑。

  蘇挽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裡,蘇挽應該在霖城,在她的大平層房子裡,在她的副總辦公室裡,在她那個跟這裡毫無關系的世界裡。

  小舞是個很熱鬧的人。

  搬來沒幾天就跟整棟樓的住戶混熟了,連樓下看門的大爺都記得她的名字。她經常敲阮沅的門,借醬油、借鹽、借充電器,每次都還回來的時候附帶一點小東西:一盒牛奶,一個橘子,一包小餅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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