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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沅撐著傘站在商場門口,廣場上的雨聲很大,大屏裡的聲音很大,她耳邊卻什麽都聽不見了,只剩下那幾個字——“我在等一個人回家。”
阮沅把傘柄攥得很緊,透明傘面上,雨水匯成無數道細流,把大屏上的蘇挽模糊成一片藏藍色的光影。
風把雨吹到她的臉上,她低下頭,有水滴落了下來,一滴又一滴。
*
工作日,阮沅照常整理貨架。
同事路過她身邊,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忽然尖叫一聲,抓起她的手腕湊近了看。
“天哪!”同事的嗓門嚇了她一跳。
“這個很貴的呀!現在已經絕版了,有錢都買不到!”
阮沅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條細細的銀鏈。
同事已經開始掏出手機,翻某二手奢侈品平台的成交記錄,把屏幕杵到她面前:同款手鏈,拍賣成交價後面跟著一串零。
“你看你看,這個牌子,這個款式,兩年前就停產了,現在二手市場炒到六位數都有人收。你是富婆吧!”
同事還在說,阮沅卻沒有在聽。
她把袖口拉下來,蓋住手腕上那顆小星星。
指腹隔著布料,輕輕按在星星的位置上,感覺到那個小小的、堅硬的輪廓硌著她的皮膚。
心裡有什麽東西正從最深的那層抽屜裡翻湧上來。
她想起蘇挽把鏈子戴在她手腕上的時候,動作隨意,語氣隨意,說“路邊買的你隨便戴。”
她就真的當路邊買的戴了很久,洗澡不摘,睡覺不摘,就真的隨便帶著玩。
可蘇挽什麽時候在路邊買過東西?阮沅想。
蘇挽用的鋼筆是定製款,圍巾是代購的,連早上在便利店買一盒牛奶都要看保質期。
她把真心包裝成隨手一遞的廉價品,怕她拿著覺得太重。
蘇挽對她的愛,裹著各種輕描淡寫,藏著一個驕傲的人最笨拙的溫柔。
阮沅把袖口的扣子扣好,對同事笑了一下,說:“大概是仿品吧。”
同事搖頭:“這色澤,這亮度,這精巧的工藝,絕不可能!”
阮沅繼續整理貨架,她忽然很想蘇挽。
想念安靜綿長,像手腕上這條被當成路邊攤的銀鏈一樣,戴了很久很久,才終於被發現。
她從來不知道這條鏈子這麽貴,也從來不知道蘇挽對她好,原來這麽深刻。
原來這個人,從頭到尾,都是真心的。
卻被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負。
*
當天晚上,她鬼使神差買了一張去霖城的高鐵票。
普快,新線路,兩個小時。
阮沅到霖城的時候是深夜。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沒有聯系蘇挽,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
她對自己說,就看一眼。看一眼她過得好不好,看一眼就回去。
阮沅在霖城的街頭走了很久,從林城西路走到誠信南路,從八匹馬走到閱山湖。
這座城市變了很多,地鐵又多了兩條線,以前蘇挽帶她去吃的那家烤肉店換成了奶茶店,門口排著很長的隊。
阮沅走累了,在附近便利店買了一包煙和一罐啤酒,坐在路邊的長椅上。
她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學會抽煙的,大概是離開霖城之後,大概是還債的那兩年裡,大概是無數個睡不著也哭不出來的夜晚。
阮沅把煙點著,吸了一口,煙霧在面前散開,和霖城傍晚的霧氣混在一起。
她的腳帶著她往前走,等她意識到的時候,已經站在那棟樓下了。
阮沅站在馬路對面,抬頭看樓上那扇窗戶,燈亮著,陽台上晾著幾件衣服,被晚風吹得輕輕晃動。
阮沅盯著那件衣服看,一直看了很久,久到到手裡的煙燃到了盡頭,燙了一下指尖。她回過神來,把煙蒂扔進垃圾桶。
然後她覺得自己很可笑。來這裡幹什麽?站在這棟樓底下幹什麽?難道還指望著蘇挽從裡面走出來嗎?
兩年了,蘇挽是什麽人?身邊從來不會缺人。
電視上那句話,大概只是節目效果,大概只是宣傳企業。蘇挽是商人,商人最重利益,她那樣聰明的人,怎麽會作繭自縛。
這一切都跟她沒有任何關系。
得出結論,阮沅長舒一口氣,轉身離開。
“阮沅。”
阮沅愣住了。
蘇挽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穿著一件黑色的針織衫,黑色風衣,頭髮披著,比電視上長了一些,瘦了很多,臉部輪廓在路燈下面顯得很清晰。
看著很冷,看著很蒼白,看著....讓人心疼。
蘇挽的視線落在阮沅手指間那根剛點著的第二支煙上。
“你什麽時候學會的抽煙。”
蘇挽聲音很平淡,但阮沅聽出了底下那一層被壓得很深的東西。
“我不能抽嗎。”阮沅說。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回答,大概是因為她從來沒有在蘇挽面前抽過煙,大概是因為她現在這副樣子——穿著洗到發白的襯衫,手指間夾著廉價的煙,站在蘇挽面前像一個從泥裡爬出來的人。
她覺得這才是她本來的樣子,以前那個在蘇挽面前乾乾淨淨的阮沅,才是假的。
蘇挽走過來,阮沅沒有動。蘇挽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夾著煙的那隻手,然後伸出手。
“把煙給我。”
阮沅後退了一步,蘇挽的手停在半空中。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鋪在柏油路面上。
蘇挽一步邁過來,左手按住阮沅的後頸,右手扣住她的腰,低頭吻了下去。
煙掉在地上,火星在潮濕的路面上閃了一下就滅了。
阮沅的後背撞在身後的牆上,蘇挽的身體壓上來,吻得又狠又深,像在把兩年裡所有沒有說的話、沒有流的淚、沒有找到出口的東西全部灌進這個吻裡。
阮沅的手攥著蘇挽後背的風衣衣料,她抓得很緊,像是想掙脫,又像是不想放手。她嘗到了鹹的味道,不知道是誰的。
房子的門在身後關上。
從玄關到臥室的路,她們走得很亂,撞倒了茶幾上的雜志,碰掉了沙發上的靠墊。落地窗沒有拉窗簾,霖城的夜色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床單上。
她的手指陷進阮沅後腰的皮膚裡,在頸側印下一個又一個帶著恨意的齒痕。
“不是不喜歡女生嗎。”混著粗重的喘息,每個字都像碎玻璃一樣碾在阮沅的皮膚上。
阮沅仰起頭,嘴唇抿得死緊,所有的反應都被壓回喉嚨裡,但身體遠比嘴巴誠實得多。
她還在余韻中發抖,那雙平時冷淡到近乎寡情的眼睛,此刻眼角潮紅。
“怎麽,”蘇挽盯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又痛又恨,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淬著毒的低笑,“……還高潮了。”
阮沅沒有回答,她只是抬起還發著抖的手,把蘇挽拉下來,吻住了她的嘴唇。
那個吻是苦的,混著眼淚的鹹,和不知道是誰咬破了誰的唇角的血腥味。
第二天早上。
阮沅醒來的時候,晨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深灰色的床單上。
和兩年前一模一樣的角度,蘇挽睡在她旁邊,一條手臂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勻而綿長。
阮沅側過頭,看蘇挽的睡臉。瘦了很多,眼眶下面有很淡的青色,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微微蹙著,像是在夢裡還在追什麽東西。
阮沅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把蘇挽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抬起來,放到一邊。
蘇挽猛地醒了,阮沅的手腕被攥住,力道很大,攥得她骨頭生疼。
蘇挽睜著眼睛看她,眼睛裡的睡意在一瞬間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阮沅見過一次的那種東西,是憤怒,也是恐懼。
“你去哪。”蘇挽的聲音是啞的。
阮沅的手腕被她攥著,沒有掙:“……我沒走。”
蘇挽的手沒放:“你消失了兩年。”
阮沅沉默。
窗外有鳥叫,很脆的一聲一聲,和兩年前那個早晨一模一樣。
蘇挽看著她,目光幽深。阮沅看著自己被攥住的手腕,蘇挽的手松了一瞬。
阮沅掙開她的手,從床上坐起來,赤著腳踩在地板上,彎腰去撿散落在床尾的衣服。
房間裡還殘留著昨夜的氣息,被子凌亂地堆在床腳,窗簾拉了一半,日光漏進來,照著兩個人汗濕的皮膚和尚未平複的呼吸。
阮沅把白襯衫套上,手指在發抖,扣子扣了三次才扣對。
她不敢回頭。
身後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響,被子被掀開,然後是赤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蘇挽套了一件黑襯衫,一隻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把她整個人拽住了。
她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背靠著門,擋住了出口。
“說清楚。”蘇挽說。
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她的眼眶是紅的,和兩年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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