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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
忙音像一根針扎進耳朵裡。
阮沅握著手機坐在床邊,半天沒有動。她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腳踝,那裡是一小塊被煙頭燙過的傷疤。腦子裡很亂,但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清晰到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她恨林起燃。
從小開始,已經恨了十幾年。一直不敢承認,一直用“她也不容易”來堵住自己的嘴。可是這一刻,她突然不想再堵了。
恨她把自己生下來,恨她許多年的不聞不問,恨好不容易聯絡一次的第一句話,是通知她欠了一屁股債,警告她不要回家。被人追債的時候,想起還有她這個女兒了,被人關進去的時候,終於會給她打電話了。
她恨完了,然後哭了起來。一個人坐在酒店房間的床邊上,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哭得喘不過氣。
眼淚流進嘴角,苦澀的,像她的人生。
明明那麽努力了,為什麽還是不行。
幸福觸手可及,可就只是短暫的擁抱了她一會,然後馬上就離開,轉瞬即逝。
幸福遙遙無期,再也不會回來。
她想,不會有人來的,從來不會有人來的。
從小她就應該知道,她不應該貪戀的。
上天。
我不應該貪戀不屬於我的幸福,我不應該覬覦不屬於我的東西。
至少現在,我就不會那麽痛了。
她終究還是成了那個被推來推去、誰接誰倒霉的累贅。以前是林起燃的累贅,以後也會是蘇挽的累贅。
蘇挽不應該和她在一起,她的身邊,站著的應該是許藝那樣的人。門當戶對,光鮮亮麗,不會有一個欠了高利貸的媽媽,不會有一個破碎的家庭。
手機亮了一下。
蘇挽的消息:“你怎麽沒回家,你去哪了,吃早飯了嗎。”
過了一會兒又亮了一下:“阮阮,你什麽時候回來。”
阮沅沒有回任何消息。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床上,伸手把眼淚擦幹了,她打開飛行模式,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自己,側身蜷成一團。
她閉上眼睛,沉沉地睡了過去。這一覺睡得很深,像是身體替她做了一次關機重啟。
兩天后,她才打開手機。飛行模式一關,消息像開閘一樣湧進來。
蘇挽發了十幾條,一開始是問她在哪裡,然後是問她怎麽了,最後幾條隔得很開,語氣一次比一次輕。
“我不逼你,你想清淨就待幾天。”,“外面冷,別凍著了。”,“我等你回來。”......
阮沅一條一條看完,手指在蘇挽的頭像上停了一下。那是蘇挽偷拍阮沅睡著的側臉,被她拿來當頭像用了快一年。
她把消息清掉,沒有回復。
蘇挽又發來一條,就是現在:“今天回來吧,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說。”
阮沅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她知道是什麽事。路瓊瑤跟她說了,蘇挽準備了戒指,要告白。
她想了一會兒,打字:“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說。”
蘇挽的回復很快彈出來,一個表情包,一隻小狗在轉圈圈。
阮沅看著那隻小狗轉了好幾圈,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開始收拾東西。
第32章 032
蘇挽的告白定在周六晚上。
蘇挽提前兩天就開始準備了,手機上的購物清單拉得比會議紀要還長。
沉珂被她從被窩裡薅出來,站在客廳中央還沒睡醒,懷裡就被塞了一袋氣球。路瓊瑤叉著腰站在椅子上往天花板粘掛鉤,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你打氣的,打完按顏色深淺排好”。
沉珂低頭看看手裡那袋氣球,又抬頭看看天花板上已經掛了一半的暖黃色串燈,發自肺腑說了一句:“你這是求婚儀式還是春晚彩排。”
蘇挽頭也不回地懟了一句:“你懂什麽,儀式感”。
鍾顏靠在沙發上翻了一頁雜志,眼皮都沒抬:“她中午已經把求婚流程做成PPT發給自己了。”
蘇挽從椅子上跳下來,頭髮上沾了一小片氣球碎屑,臉紅撲撲的,分不清是累的還是興奮的。她彎腰從購物袋裡抽出厚厚一遝打印紙,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各種細節——燈串長度、氣球分布、花束擺放、BGM歌單、備用方案B和C。在最後一行用紅筆圈了三個字加感歎號:不許搞砸。
沉珂湊過去看了一眼,沉默了兩秒,說:“蘇挽你這個控制欲用在談戀愛上真的很嚇人。”
蘇挽沒理她,又跑進廚房去看醃好的可樂雞翅了。
到了周六下午,整個屋子已經徹底變了樣。
暖黃色的串燈從電視牆一路蜿蜒到陽台推拉門,每隔一尺掛了一小束乾花,燈一亮,那些細碎的花影就投在米白色的牆面上一晃一晃的。
天花板上飄著好幾十個氣球,按蘇挽的要求從淺粉到珠光白漸次排列。
沉珂打完最後一顆,扶了扶細框眼鏡,感歎一句這輩子再也不碰氣球了。
茶幾上擺著白玫瑰,高低錯落插了三個花瓶,花瓣上還帶著水珠,是她一朵一朵挑的,邊角有一點點泛黃的她都不要。餐桌鋪了新買的桌布,餐具擺了整整齊齊的四套,餐巾疊成三角形,每個角都對著盤子的正中央。蠟燭也買了,還沒點,她說要等阮沅進門那一刻才點。
蘇挽站在客廳中間環顧了一圈——氣球、燈光、玫瑰、蠟燭、一切都剛剛好。
她把戒指盒從口袋裡掏出來,打開看了一眼,那枚HW的鑽戒安靜地嵌在黑色絲絨裡,內圈刻著兩個字母——一個是阮沅,一個是蘇挽。
她看了一會兒,合上,又放回口袋裡。
沉珂癱在沙發上揉手腕,看著她把戒指盒放進口袋的動作,忽然說了一句:“蘇挽,你是真的很喜歡她。”
蘇挽沒回頭,只是伸手把花瓶最中間那朵白玫瑰又轉了一個角度,讓最飽滿的那一面朝外。
“嗯,”她認真說,“很喜歡。”
蘇挽在鏡子前面站了好一會兒,把頭髮別到耳後又放下來,放下來又別上去,最後深吸了一口氣,跟自己說:你怕什麽。
阮沅進門的時候,蘇挽一抬頭看見阮沅的臉,眉頭就不自覺皺起來。
“你怎麽臉色這麽差?”蘇挽走過去,伸手想摸她的額頭。
阮沅微微偏了一下頭,避開了她的手心,隻讓她碰到一點發絲。
“沒睡好。”阮沅輕聲說。
蘇挽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唇動了動,想追問,可身後路瓊瑤已經在喊“人來齊了沒有開飯了開飯了”。
她看了阮沅一眼,把話咽了回去,什麽也沒說,只是牽著她的手往裡走。
飯桌上,蘇挽坐在阮沅旁邊,給她夾了一塊可樂雞翅,是她專門做的,因為之前阮沅說過一句,她想吃她做的。
蘇挽夾了幾塊放在阮沅碗裡,阮沅低頭吃了。她又給阮沅倒了一杯溫水,手背碰了碰她的手指,冰的。阮沅端起杯子喝了。
一切都像是正常的。
可蘇挽覺得哪裡不對,阮沅太安靜了,不像是沒睡好。她整個人很空。眼睛還是會笑著看你的,但不再是溫柔,什麽都看不見,只剩下一副空殼。
蘇挽想問,但朋友們都在。
路瓊瑤正在跟沉珂搶最後一塊可樂雞翅,鍾顏端著酒杯在講冷笑話,滿桌子都是笑聲和筷子碰碗的聲音。
她忍住了。
鍾顏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腳,蘇挽側頭看她,鍾顏朝阮沅的方向使了個眼色,然後用口型說了兩個字:快點。
蘇挽深吸一口氣,擦了擦手,站了起來。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路瓊瑤把筷子放下了,沉珂抬起眼皮。
蘇挽站在那些被她親手掛上去的星星底下,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個已經溫熱的絲絨盒子。她聽見自己的心跳砸在耳膜上,砰砰砰,吵得要命。但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是穩的,她這輩子都沒這麽穩過。
“阮沅。”她叫她的名字,然後單膝跪了下去。
路瓊瑤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氣,鍾顏嘴角彎起來,沉珂把靠在沙發上的身子直了直。
蘇挽打開戒指盒,那枚HW的鑽戒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折射出耀眼奪目的光。
“我喜歡你,”蘇挽抬起頭看著阮沅,白色西裝褲鋪在地板上,“你願不願意做我的女朋友,我願意一生一世愛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阮沅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她。
那枚戒指真好看,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東西。蘇挽穿白色西裝在星星底下的樣子也好看,好看到她的眼睛開始發酸。她必須把手放在桌子底下緊緊攥著,才不至於伸手去拉她。
她口袋裡裝著林起燃的債,腦子裡裝著許藝的吻,心裡裝著酒店床上那一整夜沒有合眼的自問。
她拿什麽接這枚戒指,拿她那個被高利貸追債的媽,還是拿她那天晚上在蘇挽家樓下看到的那一幕。
她覺得很諷刺,上天又一次在羞辱她。給她了真相,又讓她親手去撕裂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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