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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沅看著蘇挽身上的衣服,蠶絲泛著溫潤的光澤,一看就很貴。蘇挽的東西都是這樣的,貴的,好的,用起來毫不心疼的。
包括對人也一樣。
她閉上眼睛,一滴眼淚滾燙地落在蘇挽的掌心裡。
那一滴淚裡有太多的難言和哽咽——
蘇蘇。
不要縱容我,不要溫柔的對待我,你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你不要這樣小心翼翼地捧著我,好像我是什麽易碎的寶貝。你不知道,你這樣的溫柔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
我會貪心的。
我會開始相信的。
我會以為以後不管我做什麽,你都會這樣溫柔地對待我,我會以為你的懷抱是一個我永遠可以回去的地方。我會得意忘形,會恃寵而驕,會把心裡那些別扭的、尖銳的、不討人喜歡的棱角全部暴露出來。我會變成那個最真實的,最不可愛的自己。
然後你就會發現,原來我是這樣一個人。
一個不可愛的人。
一個不值得被愛的人。
你會厭煩的,你一定會的。你會覺得累,覺得不值得,然後你會走,頭也不回地離開,像所有曾經出現在我生命裡的人一樣。
蘇蘇。
你有那麽多的選擇,你可以認識新的人,可以重新開始,可以把自己的生活經營得漂漂亮亮,把我當成一段不值一提的過去。
可是我不行,我做不到。
我會留在原地,留在時光廢墟裡,日複一日地回想那些溫柔的碎片,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是我做錯了嗎?是哪裡出了問題?是從哪一天開始,你不再喜歡我了?
這些問題永遠不會有答案。
我知道的,我會一個人反反覆複地想,反反覆複地猜,把每一個細節都翻來覆去地咀嚼,直到那些美好的回憶全都變成扎在心裡的玻璃碎片。
“蘇蘇。”阮沅終於開口,聲音顫抖。
蘇挽立刻應了一聲:“我在。”
“如果有一天……”阮沅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這句話說出口,“如果你以後不想和我在一起了,你直接告訴我,好不好?”
蘇挽愣住了。
“如果你不喜歡我了,或者你喜歡上別人了,”阮沅一字一句地說,她的眼淚還在流,可是她的眼神卻異常地認真,“請你直接跟我說,不要用冷淡的態度來疏遠我,不要用冷漠的眼神來看我。我很笨,我看不出來的,只要你對我還有一點點好,我就會以為你還喜歡我。我會自作多情,會自我欺騙,會給自己編一萬個理由來騙自己你還愛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所以,你直接告訴我,我會走的。”
蘇挽想說什麽,可阮沅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
“我從小就不討人喜歡,”阮沅在笑,那個笑很苦,“我不會看人臉色,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討好人。我過得不好,可是我知道那種被當成累贅的感覺是什麽。所以蘇蘇,如果你以後覺得我是累贅了,或者說你覺得和別人在一起更開心,你直接告訴我,我絕不糾纏你。”
她頓了頓,又一滴眼淚滑落,砸在蘇挽的手背上。
“但是你不要對我好,讓我誤以為你還喜歡我。”
“不要拿我的舍不得,來當你魅力的證明。”
那一瞬間,蘇挽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徒手撕成了兩半。
她想說“我不會。”,想說“你怎麽會這樣想我?”,想說“我怎麽可能喜歡別人?”。
可她看著阮沅那雙通紅的眼睛,她說出口的話固執又認真,她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她在給未來兩人可能會面對的一切情況打預防針。
蘇挽啞口無言,話全都堵在她心裡,堵得她心疼。
她知道阮沅的意思,阮沅是把自己最脆弱、最不堪、最沒有安全感的那一面剝開來給她看——
我知道你隨時可以離開,我接受,我只求你走的時候乾脆一點,不要讓我在希望和絕望之間反覆地死。
蘇挽氣得差點把抱枕砸到她臉上,但又忍住了。
她咬著牙說:“好啊,那你也聽著,不會有這一天,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她說這話的時候底氣十足,因為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喜歡上別人。
她蘇挽從小要什麽有什麽,父母疼愛,朋友環繞,追她的人從來沒斷過。她的人生是一條明亮的坦途,而阮沅是她在這條坦途上遇到的最大的意外。
她不知道的是,這個意外,有一天會主動從她的人生裡撤離。
蘇挽把她緊緊摟進懷裡,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頭裡,再也分不開。
阮沅整個人在她懷裡發抖,像一片秋天的落葉,那麽單薄,那麽脆弱,仿佛一用力就能捏碎。
“你聽好了,”蘇挽的聲音沉沉傳來,帶著斬釘截鐵的決心,“我不會喜歡別人,不會疏遠你,不會讓你走。你這個人怎麽回事,平時什麽都不說,一開口就把人往死裡扎。”
阮沅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在她懷裡。
“你到底對我有多大的誤解,”蘇挽的聲音又委屈又凶,“你是不是覺得我對誰都這樣?你是不是覺得我閑著沒事幹才跟你在一起的?你是不是覺得我對你說的那些話都是隨便說說的?”
阮沅沉默良久,緩緩開口:“因為從來沒有人留下來過。”
她的聲音很輕,落在蘇挽耳朵裡卻很重,她感覺自己的心被揪成了一團。
“所以我想,你大概也不會。沒事,我說的是真的。我只是希望你能明明白白地告訴我,不要讓我猜。你對我好,我還是會開心的。我只是……不敢太開心了。”
蘇挽抱著她,把臉埋在她的頭髮裡。
她知道說太多都是空白的,承諾是空的,安慰是空的,此刻所有的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
她把阮沅抱得更緊了,把人往自己懷裡摁,緊到阮沅的骨頭硌著她的胸口,緊到兩個人的心跳重疊在一起。
蘇挽用行動來回答,她誰都不要,就要這一個。
這個覺得自己不討喜的,不會看人臉色的,滿身是刺的,一碰就縮回去的人。
她就要這一個。
蘇挽抱著她,一直抱了很久。
直到阮沅的呼吸從急促變成了緩慢的起伏,她攥著蘇挽後背的手緩緩松開,掌心不再發抖。
蘇挽感覺到懷裡的人慢慢軟下來,才輕輕吐了口氣。
她退開一點,低頭看阮沅的臉。
眼眶還是紅的,鼻尖也紅,但眼淚已經止住了,只是安靜地靠在她懷裡,整個人平靜了下來。
蘇挽伸手把她臉上的淚痕擦了擦,最後拇指停在她下巴上,輕輕抬了一下。
“好了,”蘇挽說,她語氣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哄人的軟,帶著認真的勁,“現在開始上課。”
阮沅抬起眼睛看她,不明所以。
“你上次跟我說你不會生氣,”蘇挽盤腿坐到她對面,“我答應過要教你,今天第一課。”
阮沅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
那天在凌晨的便利店,蘇挽握著她的手說“我教你”。她以為蘇挽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這個人真的一直記著。
“怎麽教。”阮沅問,聲音還帶著剛哭過的沙啞,但眼裡已經有了一點很淡的好奇。
“我讓你不爽你就罵我,對著我的臉罵。”蘇挽把她的手拉過來,握在自己手心裡,認認真真地看著她,“你想打我就打,不用怕我疼,不用怕我生氣。你心裡不舒服不要憋著,把那股氣全部發出來,你不用管我怎麽樣,你就順著你自己的感受,不要忍。懂嗎?”
阮沅一時沒反應過來,她愣愣看著蘇挽。
蘇挽的表情很認真,眉頭緊皺著。
“我罵不出口。”阮沅說。
“為什麽罵不出口?”
“……不知道罵什麽。”
蘇挽想了想,然後一把抓起阮沅的手,啪地一下打在自己臉上。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脆。
阮沅整個人愣住了,手還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大,嘴唇微張。
“蘇挽你——”
“就像這樣,”蘇挽指著自己的臉,語氣毫無波瀾,好像剛才挨打的不是她,“順手就來。你現在有沒有一點點想罵我?”
阮沅看著她臉上那一小塊被自己手指打出的紅印,又想氣又想笑。
她伸手去摸蘇挽的臉,蘇挽往後躲了一下,正色道:“別摸,先罵。罵完再摸。”
阮沅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那個笑容帶著無可奈何,拿她沒辦法,和她自己也說不清的、被人在乎著的暖意。
蘇挽看見她笑,自己也憋不住了,但還是努力維持著教學老師的威嚴:“笑什麽,上課呢。”
“你的臉紅了。”阮沅說。
“廢話,你打的。”蘇挽把她的手又抓過來,這次握在掌心裡沒松開。
阮沅低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手指慢慢收攏,把蘇挽的手反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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