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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現自己喜歡這裡。
分公司在邕州新開發區,環境僻靜,一棟商住兩用樓的二樓。
阮沅從窗戶望出去,樓下綠籬修建整齊,路面乾淨,一眼望去,仿佛身處綠色園林。
財務部一共四個人,另外兩個都是剛畢業的大學生。一個叫覃維葉,學動漫設計,一米五小萌妹。阮沅入職第一天,覃維葉仰起頭,眼睛亮亮看著她,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你好高啊。”
阮沅淡淡一笑,這話她從小聽到大,習慣了都。
後來熟絡了,覃維葉跟她說話,在工位上說著說著就湊過來,手捏著她的臉頰往兩邊拉,阮沅一開始被捏懵了。
“本來以為你不好相處冷冷的,沒想到你性格還蠻好,說話好溫柔,從不發脾氣。”覃維葉松開手又捏了一下,“不是說湘女性格潑辣嗎,你怎麽這麽軟啊,好可愛,跟你的名字一樣,小阮阮。”
阮沅捂著自己的臉,不知道該說什麽。她長這麽大,第一次被人用“可愛”這個詞形容。
在霖城的時候路瓊瑤說她“讓人看不透”,以前的同學說她“高傲瞧不起人”,林起燃說她“白眼狼”。
沒有人說過她可愛。
另一個同事叫溫晚,上海借調來的,長相英氣,短發紅棕挑染,有一個眉骨釘,中性穿搭,話不多。第一次見面阮沅還以為她是男生。
她幫阮沅裝好了電腦和打印機,又把網線從桌子底下理了一遍,綁扎帶剪掉多余的部分,然後把微信二維碼亮給阮沅:“加一下,有事喊我。”
阮沅加了。
溫晚的頭像是一片海,灰藍色,看不出是日出還是日落。
老板娘叫李蔓,大家都叫她蔓姐。李蔓三十五歲,周身總縈繞著一層薄薄的暖香,她路過的空氣都是柔和的,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在辦公室角落裡點一盤香。
阮沅每天上班剛到門口,就先聞到一縷幽香,在辦公室,一整天都被溫柔地包裹在香氛裡。
她偶爾也會恍惚,想起在霖城,蘇挽身上的雪松和柑橘味。
阮沅第一次在辦公室趴著睡著,醒來發現身上蓋著一件針織開衫,腦袋下面枕著一個抱枕。抱枕是藕粉色,面料很軟,帶著和李蔓辦公室一樣的沉香味。
她直起身,李蔓從她旁邊經過,笑著說:“多睡會吧,這幾天辛苦了,這個枕頭我午睡用的,你以後困了就拿來枕,趴桌上睡對頸椎不好。”
阮沅本來以為會被說,畢竟是在上班摸魚還被老板看見。
以前在工作裡,和同事相處的好是帶著邊界的,是同事之間的客氣和關照。
但李蔓的好不是,她的好是“我剛好有”,“順便的”,“每個人都有”。
她把所有給予說得輕描淡寫,好像不是她在照顧你,而是你幫她消耗了多余的東西。
有一天阮沅來早了,在茶水間碰到李蔓,她正在往一個玻璃杯裡倒銀耳羹,看到她進來,直接把杯子遞過來。
“剛好泡多了,你先吃,杯子是新的。”
說話聲音也是輕柔溫暖的,讓人無法拒絕。
阮沅道了聲謝,接過來。
銀耳羹是溫的,她喝了一口,甜度剛好,紅棗去了核,桂圓肉沉在杯底。
她站在茶水間慢慢喝完,把杯子洗乾淨,接了一杯水,放在辦公桌上。
路過李蔓辦公室的時候,門沒關,她站在裡面接電話,轉過身剛好和阮沅四目相對,李蔓朝她淺淺笑了一下。
阮沅的辦公位開始被東西佔滿。
覃維葉放的薯片和辣條,溫晚給的多肉盆栽,李蔓的香薰蠟燭和花果茶。
她的報表和便簽被擠到一角,鍵盤旁邊堆著她們塞的各種小玩意兒:一個盲盒拆出來的柴犬擺件,一包螺螄粉味的薯片,一朵路邊摘的雞蛋花別在顯示器上。
阮沅發現自己的話變多了。
覃維葉在午休的時候,用辦公室的投影儀放動漫,拉著她一起看,阮沅看了,問“這個白頭髮的是好人還是壞人”。
覃維葉激動得拍她大腿:“哎呦是不是很帥啊,這是巴衛~~”。
阮沅笑著拍回去,拍完之後她愣了一下,她以前不會和人有肢體接觸。
和溫晚一起在文件室找數據,溫晚本來蹲在地上翻最底下的那層櫃子,起來的時候被上排沒關好的櫃子彈回來撞到頭,悶響一聲。
阮沅在身後剛好看見這一幕,沒忍住笑了。
溫晚捂著頭轉過來看她,她立刻低頭假裝翻憑證,抿著唇,嘴角有點難壓。
溫晚看著她,沒說話,站了幾秒,拿著找好的文件出去了。
在邕州的日子像溫水一樣,慢慢地流過去。
阮沅有時候下班早,會沿著平樂大道走一段。黃色風鈴開得燦爛,金燦燦的葉片被晚風一卷,落在人行道上。
有跑步的人從她身邊經過,偶爾也有遛狗的。
她看到雪白的薩摩耶,心裡一動,想起蘇挽,忍不住走過去問:“我可以摸摸嗎?”
狗主人笑著點了點頭。
她發現自己很久沒有想起霖城的事了。
關於霖城的一切,那間狹小的出租屋,地鐵擁擠的早高峰,蘇挽把她抱在懷裡的溫度,都變得很遙遠。
只是偶爾,晚上躺在宿舍床上的時候,她會把那隻布偶貓從枕頭旁邊拿起來,捏一下它的爪子,然後放回去,翻身睡覺。
*
霖城北站。
蘇挽在候車大廳裡站了一會兒,到處都是人。
廣播聲、拉杆箱輪子滾動的聲音、小孩的哭聲混在一起,空氣裡飄著方便麵和消毒水的味道。
蘇挽找到檢票口,排在隊伍裡,前面一個大叔背著巨大的編織袋,往後挪的時候差點撞到她,她往後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氣。
從霖城到邕州的車程五個小時。
蘇挽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著窗外霖城的山巒一點一點往後退。
高鐵開動之後,她拿出手機給阮沅發了條微信:“你在幹嘛。”
過了幾分鍾,阮沅回了兩個字:“上班。”
蘇挽看著那兩個字,把手機翻過去。
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郊區,從郊區變成大片大片的農田,然後進了第一個隧道。
手機沒信號。
蘇挽盯著屏幕上那個“無服務”的提示,把手機舉起來晃了晃,像這樣信號就會回來似的。
沒回來。
她把手機關了又開,還是沒有。
隧道一個接一個,手機信號時有時無,微信消息發出去轉三圈然後彈一個紅色感歎號。
蘇挽靠進座椅裡,閉上眼睛。
高鐵在隧道裡穿行的時候,車廂裡的燈自動亮起來,暖黃色的光照在蘇挽臉上。
她睜開眼,看著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裡的女人眉頭皺著,嘴角向下抿著,看起來像是在生氣。
但她沒有生氣。
隧道一個接一個,蘇挽看著車窗倒映裡自己的臉,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一個念頭像釘子一樣釘在腦子裡:她只是要去阮沅在的地方。
這個念頭簡單得像物理定律,沒有任何理由和目的,不需要任何“如果……怎麽辦”的預案。
蘇挽這輩子做任何事都有預案。
追人之前想好分手怎麽說,投資之前想好虧損怎麽止損,連跟蘇明丞吵架之前都會想好如果被停了卡要找誰借錢。
唯獨這一次,她推倒了所有預案。
蘇挽忽然懂了,原來愛一個人,是這樣的感覺。
不是非要擁有,非要得到。只是下意識地,想奔赴有她在的地方。
心自有歸宿,指引著她,去往阮沅的方向。
隧道又來了,車窗映出一張漂亮的臉。
倒影裡的女人,笑眼盈盈。
*
蘇挽的電話打來的時候,阮沅正在加班整理一筆爛帳。
手機震了,一個霖城的陌生號碼。
阮沅接起來,以為是快遞:“你好,有什麽事。”
“是我。”
阮沅手裡的筆停在半空中,蘇挽那邊背景音很吵,廣播聲、拉杆箱輪子滾過地磚的聲音、人來人往的嘈雜。
她不會是來....
阮沅輕聲問:“……怎麽了嗎?蘇蘇。”
她希望是,又希望不是。
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麽冷漠。
“我在邕州東站。”蘇挽說。
阮沅手裡的筆掉在桌上,滾了兩圈,啪嗒一聲摔在地上。
她彎腰去撿,聲音難得地帶了點沒藏好的意外:“你怎麽來了?”
電話那端安靜了一瞬。
蘇挽的聲音帶著刻意的冷淡:“怎麽,不歡迎?”
阮沅還沒來得及開口,蘇挽又接了一句。她語速比平時快,帶著一種自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但阮沅一聽就聽出來了的酸——
“哦,我不該來,破壞了你的二人世界,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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