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頁
蘇挽站在樓下,撥通了阮沅的電話。
阮沅接了,聲音帶著一點疲憊:“喂?”
“你下樓。”蘇挽說。
電話那端安靜了幾秒:“……你在哪裡?”
“你樓下,”蘇挽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凶一些,“阮沅,你下來。”
我要當面罵你。
她想。
樓道口的門被推開,阮沅出現在她面前。
她穿著一件舊T恤,頭髮隨便扎著,瘦了一點。
蘇挽看到阮沅的眼神晃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已料到。
蘇挽本來想好了要罵她,質問她為什麽不商量就跑掉,憑什麽替兩個人做決定,要把這些天的委屈和憤怒通通砸到她臉上。
可是看到阮沅的那一刻,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最後她只是走過去,把臉埋進阮沅的肩膀上,悶悶地說:“你以為你跑了,我就不會來找你嗎?”
阮沅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軟下來,伸出手輕輕地環住了蘇挽的腰。
蘇挽感覺到她的掌心貼在自己的後背上,微微發著抖。
她抬起頭來,阮沅的眼睛裡盛著好多東西。
愧疚、不舍、依戀,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害怕。
“阮沅,”蘇挽說,“你有沒有想過,我害怕有一天醒來,你不在我身邊。我怕你離開我,怕你不要我。”
阮沅愣住了,夜風把她耳邊的碎發吹起來。
蘇挽伸手,把那縷頭髮別到她耳後。
她眼眶紅了:“所以我來了,我不會放過你的。你休想擺脫我,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生活。”
阮沅垂著眼睛,好久沒有動。
接著她慢慢向前邁了一小步,像是終於鼓起勇氣,朝某個她從來不敢走近的地方邁出的第一步。
蘇挽伸出手,把她拉進了懷裡。
這個擁抱很真實,她感覺到阮沅的體溫,阮沅的心跳,和阮沅的呼吸,溫熱急促,落在她頸側。
像每一次她忽然靠近時,阮沅沒有來得及躲開的那一瞬間。
可還沒抱多久,畫面便驟然化作漫天翩躚的蝴蝶消散。
蘇挽猛地睜開眼睛。
房間裡一片漆黑,黑暗裡,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
急促沉重,像是剛從很高的地方摔下來。
沒有阮沅,是夢。
蘇挽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自己的臉,她蜷起膝蓋,把自己縮成很小的一團。
她這輩子,要什麽有什麽,從不用開口,都有人爭先搶後給她送過來。她從來不用求,也從來不用等。
但剛才在夢裡,她抱著阮沅,心裡竟然在求她不要離開自己。
她的手在發抖,驕傲了半輩子的人,在夢裡連抱一個人都不敢抱得太緊,怕會被推開。
蘇挽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的柑橘味還在,淡得快要散了。
這是這麽多天來她第一次允許自己想這個問題:憑什麽。
憑什麽她要在這裡輾轉反側,憑什麽她要等。
她蘇挽什麽時候等過別人?從來都是別人等她。從來都是別人追她的消息,從來都是她決定要不要回,什麽時候回,回什麽。
誰敢讓她等這麽久,誰敢讓她做了夢醒來之後抱著一團空氣愣神。
只有阮沅。
從頭到尾,就只有阮沅。
窗外在天光漸亮,凌晨六點,城市剛剛蘇醒。
蘇挽掀開被子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拿過床頭櫃上的手機。
屏幕亮起來,解鎖,她給沉珂打了個電話。
沉珂是她大學室友,也是公司隱形董事,平時不管具體業務,隻套了個“營銷總監”的頭銜,瀟灑自在。
電話接通時,沉珂還沒徹底睡醒,聲音朦朧又慵懶:“大小姐,現在幾點啊。”
蘇挽聲音平靜:“公司的事務,你替我盯一段時間,我要去一趟邕州。”
聽筒那頭沉默了片刻,沉珂向來懂她,從不多問多余的緣由,隻淡淡開口:“什麽時候走?”
“今天。”
“去幾天?”
“不知道,要待一陣子。”
“機票訂了?”
“高鐵。”
沉珂一聽,微微挑了挑眉,眼底掠過幾分意外。
蘇挽要坐高鐵?這事說出去,怕是都沒人信。
大學時的蘇挽,十指不沾陽春水,連最基礎的生活常識都一竅不通。當初連衣服都不知道該怎麽洗,寢室裡的人總笑著打趣她,喊她千金大小姐。
原本只是玩笑的稱呼,後來沉珂才知道,她是貨真價實的豪門千金,生來就被捧在雲端。
這是個投胎的技術問題。
有些人天生就是命好,好到什麽都不需要,愛和錢,一出生就有。
所以沉珂很好奇,坐高鐵這事,蘇挽能受得了嗎?她能吃這種苦嗎?
她可是連兩小時飛機都不耐煩的人,能忍受高鐵的長途和嘈雜嗎?
蘇挽這輩子,大概連高鐵站長什麽樣都不知道。她名下的豪車換了一輛又一輛,副駕載過無數名模明星,後座塞滿過限量款的奢侈品購物袋。
但高鐵的座位……
沉珂想象了一下,蘇挽拖著行李箱,在車站檢票進站的畫面,差點笑出來。
也行,讓大小姐體驗體驗生活。
沉珂笑了聲:“行,祝你成功。”
掛斷電話,沉珂轉身重新躺回床上,往身邊的路瓊瑤懷裡蹭,打算繼續補覺。
路瓊瑤睡得淺,方才迷迷糊糊,聽見了她打電話的動靜,啞著嗓子隨口問了一句:“怎麽了?”
沉珂閉著眼,語氣平淡說:“蘇挽趕高鐵去邕州了。”
路瓊瑤瞬間清醒了幾分,心底滿是訝異,不禁感慨,阮沅也太厲害了,能讓蘇挽做到這個地步,我姐妹是真牛逼。
見人不說話,沉珂立馬洞悉了她內心的想法,輕嗤一聲,毫不留情給出評價:“戀愛腦。”
*
蘇挽還從未為了誰奔赴千裡,追到另一座城市。
她按下手機鎖屏鍵,赤著腳快步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從最頂層拽下一件利落的薄風衣。
她不是去求余地的,更不是低頭妥協,她是去要一個明明白白的說法。
她可以接受被直白拒絕,可以被狠心推開,也可以承受溫柔表象下暗藏的鈍痛與傷害。
但她絕不允許。
絕不允許自己被隨意輕怠,絕不允許自己就這麽糊裡糊塗地被擱置在一邊,連一句交代都得不到。
這件事,絕不能就這麽算了。她在心底篤定想。
她要親眼去看,看阮沅當下的生活,要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親口問出那句憋了許久的話:“你到底是什麽意思?到底想不想和我在一起?想,我們就好好走下去,不想,就乾脆利落地斷乾淨。”
這樣忽冷忽熱、反覆拉扯的態度,算什麽?把她當成可以隨意消遣的玩物嗎?
蘇挽從不後悔自己做出的任何決定,她始終忠於內心,絕不允許自己活得畏手畏腳,患得患失。
哪怕最終的答案,是她最不願面對,最心痛的那一種。至少她親自爭取過了,是她親眼確認的結果。
是非好壞,她全都坦然接受。人這一輩子,本就是為了爭一口心氣。
若是她就這麽一聲不吭,獨自咽下所有委屈,那她就不是蘇挽。
第19章 019(修)
阮沅在邕州換了一部新手機,順便換了號碼。
那部小米手機在到邕州的第一個禮拜從宿舍床上摔下來,屏幕碎成蜘蛛網,之前摔過很多次沒事,這次是壽終正寢。
阮沅去營業廳辦新卡的時候,老板娘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妹妹,你長得真好看。”老板娘四十出頭,燙著卷發,指甲亮晶晶,說話時尾調往上揚,聲音柔軟,“湘妹子,怪不得這麽漂亮。”
阮沅接過新手機,倒了聲謝。
老板娘從櫃台下面掏出一個紅色的塑料袋,塞給她:“自家種的,很甜的,拿去嘗嘗。”
阮沅一愣,看著塞進懷裡的一袋橘子,橘子上帶著綠葉,顏色新鮮,像剛從樹上摘下來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用,老板娘已經轉身去招呼下一個顧客了,卷發甩出一道弧線,聲音熱情得像跟顧客認識了十年:“那個套餐劃算的呦,看這邊還有呢,我給你找找——”
阮沅拎著那袋橘子走出營業廳。
邕州十月的陽光照在身上溫熱,不像霖城那樣清涼,也不像瀟湘那樣毒辣。
和熙的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騎電動車的女孩子戴著寬簷帽,車筐裡放著一把青菜和一束花。路過她身邊,車鈴聲叮鈴叮鈴。
阮沅站在街邊剝了一個橘子,她吃了一口,很甜。汁水濺在指尖上,帶著淡淡的橘子香氣。
她站在邕州十月的陽光裡,走在夾竹桃樹下,把一個橘子吃完了,然後把剩下的橘子放進包裡,走向地鐵站。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