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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
阮沅的聲音和蟲鳴混在一起,尾音微微往上飄了一下,像是說出口之後自己也愣了一下。
蘇挽聽著,隻覺得心火熠熠,如這長夜星火,永不停歇。
她把手機貼在耳邊,聽了一遍,又點一遍。
第13章 013
蘇挽把手機放下,看著遠處的閱山湖。
霖城的夜風很大,把她的頭髮吹得漫天飛舞。
她想了很久。
想起鍾顏說“有些人就是不會主動的,她也在一直等你給發信息呢。”
她在等。
等阮沅學會邁步。
或者等自己學會等。
但此刻她忽然明白了,或許不是阮沅不想朝她邁步,是她不知道怎麽邁。
鍾顏的意思她懂,去酒吧,酒精可以卸掉一個人所有的防線。
兩杯下去,那些禮貌的距離、溫和的拒絕、滴水不漏的從容,都會松動,到時候她什麽都不用做,只需要接住那個掉下來的人。
氣氛剛好,燈光剛好,音樂剛好,一切都可以算好,她以前每次都算得很準。
可她忽然不想這麽做了。
因為這次不一樣。
她在想阮沅。
她放在阮沅桌上的咖啡,阮沅每天喝之前會先聞一下,眼睛垂下來,面容恬靜,喝第一口的時候嘴角會微微彎一點,很小的弧度,大概自己都不知道。
第一次送的時候,阮沅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抬頭看她,後來她送,阮沅照常喝。第一次說“送你回家”的時候,阮沅說不用,她堅持,阮沅沒有再拒絕。
電玩城那個下午,阮沅把最像自己的那隻灰色布偶貓拿在手上。
蘇挽在那個瞬間知道,阮沅習慣了不讓自己麻煩別人,習慣了先讓給別人,習慣了自我忽略,不去問自己的那份待遇。
她在電玩城五顏六色的燈光裡,看著阮沅,心想,這個人,要慢慢來。
阮沅看電影忍著不哭,這人連自己的情緒都要百般克制,就算她心動了,自己也不會承認,心動之後第一反應就是計算:這個人什麽時候會走,這段感情什麽時候會結束,我要在哪一站提前下車。
包括阮沅在夢裡哭著說的那兩句話。
鍾顏說她“難撩”,其實不是。
蘇挽看人一向很準,她知道阮沅不是“高冷”,也不是“難撩”。所謂“難撩”,是她藏在背後那道觸不可及的傷。
所以蘇挽告訴自己,要慢慢來,要等她,要讓她知道這隻手伸出來了就不會收回去。
她也真的等了。
每天發消息,不敢多發,怕她煩。去接她下班,不敢每天都去,怕她覺得被管著。牽她的手,不敢牽太久,怕她不舒服。她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往阮沅那個方向挪。
但阮沅還是那樣。
溫和的,禮貌的,不拒絕的,但也從不主動。蘇挽有時候會在凌晨醒過來,看著天花板想,她今天有沒有想我,哪怕一秒。
她不知道。
但現在,她知道了。
蘇挽拿出手機發信息:“明天晚上,帶你去個地方。”
阮沅回得很快:“好。”
她沒有問去哪裡。
蘇挽看著那個字,手指在屏幕側邊輕點,一下兩下。
她想,如果阮沅學不會,那就自己走到她面前去,走到她面前,牽起她的手,跟她說,你不用學,以後所有的路,都由我來走。
*
第二天晚上,蘇挽開車到阮沅樓下,發了一條消息:下來。
阮沅回:去哪。
蘇挽:哪也不去,我就是想見你。
阮沅下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洗舊了的白色短袖,頭髮隨便扎著,手裡拎著一袋垃圾。
她把垃圾扔進樓下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走過來拉開車門坐進副駕。
車窗外的路燈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側臉都映成暖黃色。
阮沅問:“你今天怎麽了。”
蘇挽的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前面的擋風玻璃。
小區裡的樟樹被風吹得沙沙響,有一片葉子落在擋風玻璃上,停了一下又滑走了。
蘇挽開口:“我之前跟鍾顏打了個電話。”
阮沅等她繼續說。
蘇挽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然後停下來:“我本來想帶你去喝酒,算好了喝幾杯,算好了坐哪個位子,算好了什麽時候伸手,然後會發生什麽,每一步我都算好了。”
車裡很安靜,阮沅沒有說話。
蘇挽轉過頭看著她:“我剛剛也在算,算你會喝幾杯,算你會不會靠在我身上,算你第二天早上醒來會不會跑。”
“算了很久。”
阮沅看著蘇挽:“那你算出什麽了。”
“算不出來。”
車窗外有一片葉子落下來。
蘇挽把方向盤上的手放下來,放在兩個人中間的扶手箱上,沒有握阮沅的手,只是放著,掌心朝下。
“我發現那些不是我想要的。”蘇挽看著阮沅,“我想問你一句話。”
阮沅看著她。
“你和我在一起開心嗎。”
阮沅低下頭,蘇挽的手還放在扶手箱上,手背在路燈的光裡顯得很白,骨節分明,阮沅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覆在她手背上。
“開心。”她說。
蘇挽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讓阮沅的手落進她掌心裡。
沒有開車,沒有去酒吧,沒有去任何地方。
她們就坐在車裡,聽車窗外的樟樹沙沙地響,路燈的光把兩個人的手照成一小片暖黃色。
阮沅問:“你以前帶人喝酒,都算得很準嗎。”
蘇挽握著她的手:“嗯。”
“今天怎麽不算了。”
蘇挽看著擋風玻璃外面,又一片葉子落下來,這次貼在了玻璃上。
“因為以前那些人,走了就走了。”蘇挽說,“但你不行,你走了,我會去找你。”
阮沅沒有說話,她把蘇挽的手握緊了一點。
“蘇挽。”
“嗯。”
“你今天不算,是對的。”
蘇挽看著她,阮沅的手還在她手掌心裡,沒有收走。
“你算的那些,”她說,“我都會跑。”
蘇挽把她的手握緊了。
“但你說你什麽都不算,就想見我。”阮沅笑了一下,“我就不知道往哪跑了。”
蘇挽看著她,阮沅長睫垂落,她沒看自己,低著頭用指腹慢慢地畫著她的虎口。
路燈在車身上亮著,橙黃色的一小團,在秋夜裡微微地亮著。
蘇挽熄了火,車燈暗下去,車廂裡只剩下路燈透過梧桐葉灑下來的光斑,晃晃悠悠地落在兩個人身上。
她沒有急著開車門,阮沅也沒有。
安全帶解開的提示音在安靜的車廂裡回蕩。
蘇挽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她想說的話咽了又咽,在喉嚨裡滾了幾圈還是沒說出口。
她盯著擋風玻璃外面那棵歪歪扭扭的梧桐樹,忽然覺得自己很好笑。
她蘇挽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慫了?
在別人面前,她什麽時候不是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偏偏到了阮沅這裡,每一句話都要在腦子裡滾來滾去,生怕哪個字說得重了,生怕自己把人嚇跑了。
“小阮。”蘇挽開口,聲音比平時啞一些。
阮沅正打算差不多走了,聞言轉過臉來看她。
車裡光線很暗,看不清她的表情。
蘇挽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認真:“我這個人,脾氣不好,不會好好說話,我只會做。”
梧桐樹的葉子被夜風吹落了一片,落在擋風玻璃上,滑下去,又被風卷走。
蘇挽看著阮沅,目光沉沉,這個總是往後退半步的人,這個永遠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人,這個讓她毫無辦法卻又放不下的人。
“但我不想只有我一個人在付出,”她的目光沒有移開,“我想問你,你想不想伸手。”
車廂裡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阮沅一隻手還放在車門上,維持著那個姿勢沒有動。
這是來問自己要名分了。
果然忍不了幾天,但是,比她預想的堅持得要久。
蘇挽看著她,等了很久。
她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已經開始在心裡給自己鋪台階:阮沅不伸手也沒關系,反正自己伸了,反正自己試過了,大不了以後——
“想。”
聲音很輕,蘇挽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想。”阮沅又說了一遍,聲音穩了些,她抬起眼睛,和蘇挽對視。
蘇挽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攥緊了又松開,她想說什麽,可能是結果太出乎意料,讓她一時愣住了,不知要如何開口。
阮沅看她:“很晚了。”
蘇挽點了點頭:“嗯。”
“你開車回去要四十分鍾。”阮沅頓了一下,“上來吧。”
蘇挽愣了一下,阮沅已經下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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