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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沒疊,床上搭著昨天換下來的衣服,桌子底下放著吃了一半的外賣盒子,窗戶關得嚴嚴實實,陽光淺淺地透進來,空氣裡帶著一股陳舊的老房子味道。
這屋子租了一年,阮沅住了六個月,從來沒有覺得它有什麽不好。但此刻,她站在門口,聞著自己衣服上透出來的香氣,忽然覺得這狹小的空間沉悶得讓她透不過來氣。
阮沅把門關上,背靠著門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感受著衣服上那點能讓她呼吸的味道。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阮沅拿出手機一看,是蘇挽發來的微信:“到家了嗎?下周預算表和季度數據,需要重新核算。”
語氣分寸剛好,不算親昵,也不至於冷淡生分。
阮沅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打了兩個字發過去:“好的。”
她把手機放下,頭往後仰靠在門板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布滿霉點的照燈。
心裡那扇門裡面,有什麽東西在用力地敲。
*
周一早上八點五十,阮沅照常打卡。
走到工位上,路瓊瑤正在啃包子,看到她進來,路瓊瑤的嘴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嚼,眼神卻在她臉上多停了兩秒。
“怎麽了?”阮沅邊看她一眼,邊打開電腦。
“沒,”路瓊瑤把包子咽下去,“就是覺得你今天好像哪裡不太一樣。”
阮沅輕聲一笑。
電腦屏幕亮起來,她輸入開機密碼,打開報銷系統,這動作重複了上百遍,沒什麽不一樣。
因為不一樣的不是工作,而是阮沅本人。
今早出門前,她換了三件衣服。第一件長袖領口洗的發白,第二件襯衫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顆,第三件是上周新買的一件長裙,白色的,面料帶著細碎珠光,垂墜柔順,襯得身形格外好看,走動時宛如流動的銀河。
頭髮仔細打理過,化了淡妝,耳飾項鏈一應俱全,連指甲也重新塗過。
阮沅站在出租屋的穿衣鏡前,她看了自己很久,然後出門。
這件事阮沅不願往深處細想,隻當是換一個模樣,換一種心情。
*
九點二十,財務部的玻璃門被推開。
蘇挽走進來的時候,風帶進來一陣很淡的香水味,不是之前那種帶有侵略性的木質調,今天換了一款,帶著一點白花的甜,混著她本身的氣息,從阮沅工位旁邊掠過去。
阮沅沒有抬頭,她繼續對著屏幕上的那串數字,手指敲鍵盤的速度沒有變。
“小阮。”
阮沅抬起頭。
蘇挽站在她工位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她穿著一身米白色西服套裝,內搭是一件真絲白襯衫,領口翻開,她脖子上戴了條細巧的玫瑰金鎖骨鏈,落在鎖骨線條上。整個人少了往日的凌厲氣場,多了幾分松弛溫柔,渾身透著一股藏不住的貴氣和好看。
蘇挽低頭看著阮沅,她睫毛低垂,在燈光下像閃爍的珠光。
“上季度的應收帳款明細,打印一份給我。”
“好的,蘇總。”
阮沅接過她遞來的文件,手指相碰,蘇挽的食指在阮沅的食指關節上短暫停留,隨後一觸即分。
阮沅把手收回去,繼續敲鍵盤。
蘇挽的手溫度炙熱,和她這個人給人的感覺一樣,熱烈又強勢,不容人抗拒。
阮沅敲完一行數據,發現自己把季度累計數打錯了,刪掉重打,又錯了。她把雙手從鍵盤上拿起來,放在桌上轉了一下手腕,腕骨一聲脆響,接著重新放上去。
蘇挽走進辦公室,關上門,往椅背上一靠,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剛才碰到阮沅指尖的那一下,她沒有躲開。
上周以前,她總會在觸碰前自然地把手挪開,可今天沒有。
蘇挽抬手到眼前,拇指和食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唇角勾起笑意,她望向玻璃窗對面,財務部格子間裡阮沅的位置。
單向特製的深色鍍膜玻璃能讓她看清外面的一切,外面的人卻透不過這層玻璃看見她。
第7章 007
十一點,阮沅去茶水間倒咖啡,她站在咖啡機前面等出杯,手機在口袋裡震了。
拿出來看,是微信消息,蘇挽發的:“幫我倒杯咖啡,不加糖。”
阮沅抬頭看了一眼茶水間門口,沒有人,她把手機放回口袋,等自己的咖啡好了之後,又按了一次出杯鍵。
端著兩杯咖啡,阮沅走到蘇挽辦公室,門是虛掩的,她猶豫兩秒,走了進去。
蘇挽正在看電腦,看到阮沅端著兩杯咖啡進來,笑了一下:“謝謝。”
蘇挽接過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阮沅臉上。
今天阮沅唇上多了一抹淺豆沙色,和平常隻塗潤唇膏的清淡模樣完全不同,只是一點細微變化,便楚楚動人,更添幾分撩人意味,讓人垂涎欲滴。
“你今天,塗口紅了?”
“嗯,”阮沅說,“之前的用完了。”
蘇挽移開視線,她把咖啡放下,從桌上拿起一份報表:“這個季度的預算執行情況,你下午跟我過一遍,市場部那邊的投放費用有幾項對不上。”
阮沅點頭,轉身端著咖啡要走。
“小阮。”
阮沅停下來,側過身,蘇挽靠在椅背上看她,手裡轉著一支筆。
“晚上你留下來,跟我加班。”
不是商榷,是通知。
阮沅看著她,加班費照算的話,也行。
“好的,蘇總。”阮沅露出一個禮貌微笑,轉身推門出去。
蘇挽低下頭,腦海裡閃過方才阮沅手裡那杯咖啡杯沿處,那抹淺淺的豆沙色唇印。
她指尖微動,將杯子輕輕轉了半圈,俯身覆上唇,在同一個位置喝了一口。
咖啡溫度剛好,微苦,卻莫名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甜。
*
晚上七點半,財務部的人陸續走完了。
路瓊瑤走的時候拍了拍阮沅的肩膀,看了一眼蘇挽辦公室還亮著的燈,什麽都沒說,但拍肩膀的那兩下意味深長。
阮沅假裝沒感覺到。
整層樓安靜下來,能聽見頭頂中央空調的嗡鳴聲。
阮沅把市場部的投放費用明細重新整理了一遍,打印出來裝訂好,起身走向蘇挽辦公室。
門半開著,蘇挽坐在辦公桌後面,西裝外套已經脫了,搭在椅背上,她把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左手腕上的表,今天換了一款,愛馬仕藍線石,像星空綴在手腕上。
她審美挺好的,阮沅想。
蘇挽正低頭看文件,她眉頭微蹙著,表情認真專注,阮沅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她在門口站了幾秒,敲了敲門。
蘇挽抬頭看到她,眉頭松開:“進來。”
對數據的過程比阮沅預想的要長,市場部有幾筆投放費用走的是非標準流程,發票和合同對不上。
蘇挽問得很細,每一個數字都要追到源頭。
阮沅一條一條解釋,她一條一條追問,兩個人隔著一張辦公桌,語速都不快,但一來一回之間有一種很緊密的節奏。
阮沅說到一筆六月份的線上投放費用時,蘇挽忽然打斷她。
“這個數不對。”
阮沅低頭看了一眼:“合同金額是四十七萬,發票開的四十七萬,支付憑證也是四十七萬。”
“不是這個。”
蘇挽把電腦屏幕轉過來給她看:“六月份這筆投放的渠道報價,跟你五月份做的預算表裡的市場均價差了百分之十三。”
阮沅愣了一下,她沒想到蘇挽會記得五月份預算表裡一個渠道均價的數據,那是她入職第一個月做的表,當時蘇挽還沒有來公司。
“這個渠道六月份調了刊例價,”阮沅說,“行業整體漲了,我們的采購價已經壓過了,比市場均價還低五個點。”
蘇挽看著她,眼睛裡有詫異,還有一點阮沅看不懂的東西:“你壓的價?”
“我跟媒介那邊溝通了三次,她們最後松口的。”
蘇挽靠進椅背裡,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小阮。”
“嗯?”
“你比我想的還要聰明。”
阮沅握著文件的手指不自覺地收了一下。
蘇挽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不一樣,不是上司誇獎下屬的語氣,也不是人際社交的客套,是一種帶著笑的,發自內心的欣賞。
阮沅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頭繼續翻文件,把剩下的幾筆費用解釋完。
九點過十分,數據全部對完,阮沅收拾文件站起來,蘇挽也從椅子上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
“走吧,送你。”
“不用了蘇總,我自己打車就行。”
蘇挽沒說話,徑直走到門口關了燈,辦公室瞬間沉入黑暗,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
下一秒,阮沅聽見她的聲音,乾脆強勢:
“走,公司報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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