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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挽看著自己被抓住的手,她沒有抽出來,就這麽蹲著,讓阮沅抓著她的手,在沙發邊上蹲了很久。
這個姿勢很不舒服。
她的膝蓋硌在地板上,小腿慢慢發麻,蹲到後面整個右腿都失去了知覺,但她沒有動。
因為阮沅抓著她的手之後,眉頭松開了,呼吸變得很輕緩,像是終於抓住了一份依靠,於是徹底安心了下來。
阮沅閉著眼,睡得很安穩。
凌晨四點,蘇挽終於把手從阮沅手裡抽出來,拖著發麻的右腿挪回單人沙發上,把腿伸直,仰頭靠進靠背裡。
她看著天花板,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
那時大概八九歲,董珈和蘇明丞還沒有離婚,但已經分房了。
晚上她做了一個噩夢,從自己房間哭著跑進董珈的房間,站在床邊伸手要去抓董珈的手,董珈在打電話,用英文跟電話那頭的人說著什麽,低頭皺眉看了她一眼,把手從她手裡抽出來,指了指門口,意思是讓她回去。
蘇挽沒動,她站在床邊,又伸手去抓了一次,董璿這次沒有抽手,但也沒有握她,只是任由她抓著,繼續打電話,那隻手沒有任何回應,像董珈對她一樣,沒有任何溫度。
後來蘇挽就不抓了,她學會了自己睡,學會了做噩夢也不哭鬧,學會了在任何人面前都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她以為自己早就不需要再去握住誰了。
直到今晚。
她被阮沅緊緊抓住了手,又想起了那些。
蘇挽閉上眼睛,掌心還留有阮沅剛剛緊緊抓住她的溫度。
她開始想要抓住那雙手了。
*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阮沅醒了。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亮得刺眼,阮沅睜開眼睛,愣了幾秒。
這不是她的出租屋,天花板太高了,沙發太軟了……這是哪?
阮沅猛地坐起來,毯子從身上滑下去,露出一件陌生的T恤,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T恤,瞳孔微微收縮,我衣服呢??
“醒了?”
阮沅轉頭,蘇挽從開放式廚房的中島台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拿著一杯蜂蜜水,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真絲睡袍,長發隨意披著,臉上沒化妝,眼下有一片很淡的青色,看起來一夜沒睡。
“我的衣服……”阮沅聲音有一點沙啞。
“你吐了。”
蘇挽把蜂蜜水端過來,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
她在沙發上坐下,一隻腳搭著翹起來:“你昨晚吐了自己一身,我不幫你換,讓你帶著一身味熏死我嗎?”
阮沅低頭又看了一眼身上的T恤,白色的,很大,領口印著一行英文字母。她認得這個牌子,和蘇挽西裝外套一樣,大概是蘇挽拿來當睡衣穿的。
“謝謝。”阮沅說著掀開毯子,她站起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左右看了一下,“我的衣服在哪?”
“洗衣機,應該烘幹了。”蘇挽朝走廊盡頭揚了揚下巴,“左手邊那個門,洗衣房。”
阮沅順著她指的方向走過去,蘇挽的目光跟著她的背影。
那件T恤穿在阮沅身上,垂到大腿中部,露出一雙細直的白腿,腳踝的骨節很突出。
阮沅走路的時候脊背挺得很直,即使在剛睡醒,穿著別人衣服的情況下,依然維持著一種不讓自己顯得狼狽的姿態。
像隻虛張聲勢的貓。
蘇挽笑了。
第6章 006
阮沅在洗衣房換上自己的衣服,灰色針織和長裙帶著白玫瑰的香水味,不濃烈,很好聞。
她低著頭系著扣子,腦子裡想著昨晚聚餐的事,記憶在腦子裡是混亂碎片化的。公司聚餐,清酒,她喝了三壺,然後蘇挽說送她回家,然後又來了她家。
她不記得自己吐過,不記得蘇挽幫她換衣服,不記得自己是怎麽睡到沙發上的。
但她記得自己做夢了,夢見林起燃把她丟在親戚家的那個下午,從此一別就是六年。
打不通的電話,發不出去的消息,寄人籬下的苦澀,每個夜晚睡不著捂著嘴在被子裡不敢哭出聲。她想,媽媽,你為什麽要丟下我,難道我不是你親生的女兒嗎?媽媽,為什麽你要這麽對我?
阮沅穿好衣服,把蘇挽的T恤疊整齊,拿在手裡走出來。
蘇挽坐在單人沙發上,她抽了根煙,空氣裡有一股很淡的柑橘味。看到阮沅出來,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手裡疊好的T恤上。
“放著就行。”
阮沅把T恤放在沙發扶手上,然後在蘇挽對面坐下來,兩個人隔著一張茶幾,茶幾上放著那杯她沒動的蜂蜜水,她拿起來,喝了一口,放回去。
有點甜,她想。
空氣沉默了幾秒。
阮沅想要不道聲謝?畢竟昨晚是她照顧自己這個醉鬼的。
“昨晚,”阮沅開口,聲音平靜,“我喝多了,給蘇總添麻煩了。”
蘇總。
蘇挽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夾著煙的手指頓了一下,她有點不滿,倒不是生氣,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昨晚阮沅還緊緊握著她的手,在夢裡哭著說“媽媽,你為什麽這麽對我”又說“不要走,別丟下我”。
今天早上醒過來,穿得整整齊齊,坐在她對面,叫她蘇總,語氣禮貌,禮貌得生疏冷漠。
蘇挽吐了一口煙,忽然明白了那種感覺是什麽。
是被人關在門外。
“不麻煩。”
蘇挽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靠在沙發背上,語氣是慣用的漫不經心:“新人嘛,我這個當副總的,應該關愛照顧。”
阮沅沒說話,空氣沉默了幾秒鍾。
“那我先回去了。”阮沅站起來,“今天周六,不打擾蘇總休息。”
蘇挽應了聲,沒有留她。
阮沅走到玄關,她彎腰穿鞋的時候,蘇挽的聲音從客廳裡傳過來。
“阮沅。”
阮沅直起身,回頭看。
蘇挽還坐在沙發上,逆著落地窗的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昨晚做了什麽夢。”
阮沅的手停在鞋帶系到一半的位置。
“不記得了。”她說。
蘇挽沒有追問,阮沅系好鞋帶,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合上的聲音很輕,自動鎖哢噠一聲彈上。
房子恢復了安靜。
蘇挽站起來,走到沙發旁邊,把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T恤拿起來。
阮沅疊得很仔細,領口對齊,袖口折進去,四個角都是直角,像商場裡擺放的樣板一樣。
蘇挽把T恤抖開,看了兩秒鍾,低頭把臉埋進去,是她的洗衣液的味道,混著阮沅身上的味道。很淡的香味,是皮膚本身的氣息,清冷疏淡,像阮沅這個人。
蘇挽把臉從T恤裡抬起來,扔進洗衣籃,走進浴室洗澡。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她把兩隻手撐在瓷磚上,低著頭讓水流衝在後頸上,腦子裡反覆回放的不是昨晚阮沅流淚的畫面,是今天早上阮沅叫她“蘇總”時的那個語氣。
那麽平靜,那麽完整,好像昨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好像那個緊緊抓著她的手才敢繼續睡的人不是她。
蘇挽關掉水,扯了條浴巾裹住自己,站在起霧的鏡子前面。她對著鏡子裡自己模糊的輪廓,無聲地罵了一句髒話。
因為她意識到一件事:她已經不是在想怎麽報復許藝了,從昨晚蹲在沙發邊上、讓阮沅抓著自己的手、蹲到右腿完全失去知覺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是了。
*
阮沅走出小區,站在路邊等出租車。
周六清晨的觀山湖格外靜謐,空氣清冽濕潤,晨風帶著草木氣息。陽光柔和灑落在馬路對面萬達的玻璃幕牆上,兩邊綠林街道空曠安寧,城市尚未喧囂。
出租車到達,阮沅拉開車門坐進後座,報了自己出租屋的地址。
阮沅靠著車窗,把額頭抵在玻璃上,玻璃是涼的,微微震動,震得她太陽穴發麻。
她當然記得自己做了什麽夢。
每一個細節都記得,她想要抓住媽媽的手,但是林起燃的手指一根一根從她手心裡抽出去,頭也不回地就上了大巴車。她追著車跑,任她如何哭喊追趕,回應她的只有車駛過泥濘路上掀起的塵土。
然後夢裡的場景忽然換了,她縮在黑暗裡,掌心抓著一點溫度,很溫暖,很真實,這次她沒有被丟下,這次有人把她穩穩接住了。
是蘇挽的手。
阮沅閉上眼睛,睫毛抵著車窗玻璃,隨著車子的顛簸輕輕顫動,她身上還殘留著蘇挽家洗衣液的味道,細膩雅致的白玫瑰香水調。
這味道伴了她一路,就好像蘇挽一直在她身邊一樣。
出租車停在出租屋樓下,阮沅下車後,走上樓,停在了門口,她做了一個連自己都沒預料的動作。
她把手臂抬起來,低下頭,把鼻尖埋進衣服袖口,深深地聞了一下。
然後她打開門,站在門口,看著房間裡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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