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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獨有一句, 被鄒瑞藏反覆強調,幾乎要刻入他的骨髓。
學會習慣‘死亡’, 習慣成為力量的‘容器’。
在【第三樞·暗淵】那些被黑暗和孤獨包裹的、暗不見天的日子裡, 巫雩珺就是靠著對鄒瑞藏扭曲的依賴才活下去的。
他清晰地知道鄒瑞藏並不喜歡自己, 他喜歡的隻是一個合格的,能夠按照他的想法走下去的容器,所以巫雩珺才曾熱烈地、甚至帶著一絲獻祭般的渴望,期盼著自己早日成為鄒老師想要的樣子。
似乎唯有如此, 那冷漠的語調中, 才會真正映照出他的存在, 才會施舍給他一點點所謂的‘在乎’。
然而, 在親身體驗了成為力量容器的代價——即目之所及的災難之後,巫雩珺感受到的隻有刺骨的寒意與後怕。
他忽然清晰地意識到,即便自己成為了力量的完美容器,化身為鄒瑞藏夢寐以求的神明, 對方所在乎和喜愛的,也不會是自己。
現實依舊在遙遠的彼岸,夢世界便是巫雩珺的一切。
不只是【白晝的詠頌】,在巫雩珺離開暗淵之後到過的所有樞區域,都藏有他美好的回憶。
而在原定的, 那個被規劃好的未來藍圖中,他需要吞噬包括魘夢領主在內的所有守護者,攫取夢世界所有支柱的力量,將夢世界據為己有。
習慣死亡,習慣成為力量的容器。
巫雩珺前所未有地意識到了‘錯誤’。
“是因為你。”
少年的話語打斷了巫雩珺藏於內心的恐懼,他抬眸看向好友,那目光坦然而溫和,沒有絲毫‘怪罪’之意。
“但不是你的錯。”
傾竹析沒有回避巫雩珺的疑惑和恐懼,他遲早要面對【望淵】通過他傾瀉於整個世界的惡意。
所有的罪惡最初都來源於人們內心的欲望,隻是有些人選擇了壓抑和回避,有些人選擇了付諸於行動,乃至不惜借用這份罪惡報復世界。
巫雩珺對自己失去的東西依舊沒有清晰的認知,更不明白傾竹析話語中的含義。
是因為他,但錯卻不在他?這矛盾的說法讓他更加茫然。
“那...是為了什麽呢?鄒老師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白晝的詠頌】的崩塌就在眼前,灰燼隨風飄散,藏於廢墟中低語的獵夢者在窺伺。
自從離開暗淵,那份深植於心的不安就如影隨形,不斷積累。
直到此刻,在這片災難後的廢墟上,終於溢滿而出。
他自始至終都不明白,為什麽偏偏是自己,鄒瑞藏想要的又究竟是什麽。
而在他被剝奪的未來裡,又到底應該存在著什麽。
少年純白的眼眸裡,盛滿了被命運捉弄而不知緣由的痛苦。
他沒有辦法說服自己,白晝的詠頌的崩塌完全不是自己的過錯。
“因為我們將鄒瑞藏逼到了絕路之上,他不惜孤注一擲,要你吸收守護者塞蕾娜殘余的力量。”
鄒瑞藏從未考慮過巫雩珺本身。
【聯覺噩夢衝覆】會汙染的不只是塞蕾娜和第一樞的樞夢碎片——也會汙染按照他想法吸收了塞蕾娜力量的巫雩珺。
也是從這一刻開始,那個隻是想要成為鄒老師‘好學生’的巫雩珺,開始被這汙染的力量侵蝕,走上了無論如何也無法回頭的殘忍。
傾竹析沒有提到這件事,更沒有提到藏於鄒瑞藏身後,那屬於【望淵】的一切罪惡。
在小珺的眼裡,有且隻有著鄒瑞藏。
他曾深愛的鄒老師。
巫雩珺呆愣地看著傾竹析。
逼到了絕路之上...
這簡短到幾乎不用在意的話語裡,似乎藏著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想象的驚心動魄。
“很快就可以離開這裡了,小珺。”
傾竹析沒有過多地解釋,就算在此刻坦白一切,也隻會徒增巫雩珺的煩惱和焦躁。
“離開之後,我會告訴你全部,就像我們約定好的那樣。”
一些記憶在巫雩珺的腦海中閃回,刺目的白光似乎還伴隨著奇怪的機械監測的滴滴聲。
“好,小析。”
——
【第二樞·時之回響】的守護者【時隙暴君·克羅諾斯】。
最初的宮冶雅織在自認為做好完全準備後,選擇挑戰的守護者。
彼時的他,絕對不會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以如今這般截然不同的立場和心境,再一次站在這位暴君的面前。
說來慚愧,過去的他從未將守護者當做與自己對等的存在對待。
守護者就像仙俠小說中守護著天材地寶的異獸。
強大,神秘,卻天然處於對立,被簡單歸類為‘必須要戰勝的障礙’。
如果不是遇見了年謠和竹析,如果不是在經歷了那麽多與守護者們有關的歡喜與悲傷,宮冶雅織依舊會抱有這種想法。
一個所有人都可以走向的未來——
這樣的決定充滿著難以想象的困難,卻動人心弦。
飛蛾撲火一般心甘情願。
跳下流沙,宮冶雅織再一次回到了這空曠而寂靜的場景。
“在這樣的地方,的確容易被逼瘋。”
即便莫裡亞蒂已經保證了克羅諾斯會願意交出自己的樞夢碎片,隻需要去面對克羅諾斯就可以了,宮冶雅織也沒有放松警惕。
但心性到底與最初不同了,宮冶雅織不免發出了這樣的感慨。
時間是最無情,也最公平的存在。
衝刷著所有人的歲月,直到什麽都不剩。
即便是看似掌管了時間的神明。
那尊標志性的破底沙漏依舊靜置於遠處巨岩之上,但腳下的沙地開始不安地顫動,無數沙粒如同受到召喚,向上匯聚、塑形,最終捧著那沙漏成型。
“呵...小鬼。”
有了莫裡亞蒂的事先溝通,氣氛到底是沒有那麽劍拔弩張。
與樞夢碎片有關的事情,在守護者之間的傳播是最快的。
克羅諾斯也不得不面對自己那即將到來的結局。
“莫裡亞蒂對您說了些什麽?我還有什麽要補充的嗎?”
宮冶雅織覺得自己還是不擅長談心的交流,索性就直言了。
年謠也是這麽推薦的,盡管可能有些時候不中聽,但往往最能傳遞真誠,令人安心。
克羅諾斯愣了一下,他久居於此,人跡罕至,已經習慣了莫裡亞蒂的‘巧舌如簧’,本以為會被莫裡亞蒂推薦來的人應該和他差不多,但無論如何都沒想到會是這樣...直接的。
“你還真是不客氣啊,臭小鬼。”
克羅諾斯在那巨石上坐下,一雙紅眼盯著宮冶雅織,甚是懾人。
“嗯...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宮冶雅織難免想到忒休斯。
但感覺對待克羅諾斯和對待忒休斯是不一樣的。
克羅諾斯聽到少年的嘀咕,也是徹底無語了。
莫裡亞蒂什麽意思,是篤定自己會答應嗎?
太氣人了!
“您應該知道我的來意,您還有什麽要求,或者是什麽想知道的,就請直說吧。”
宮冶雅織調整了一下語氣,更加鄭重的說到。
這句話本質和之前那句沒有什麽區別,但顯得更委婉和禮貌了一些。
不過,打動克羅諾斯的與這句話無關,而是少年清澈真誠的眼神。
沙礫構成的巨人將雙手放在膝上,整個空間內流動的沙沙聲似乎都隨之放緩,他似有若無地歎息一聲,那歎息仿佛帶著千百年時光的重量。
“你們真的相信會有這樣的未來嗎?就算是打敗了魘夢領主,又能如何呢?”
不相信他們能做到才是正常的,宮冶雅織的信念來源也並非‘一定能做到’。
如果是年謠在這裡,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應下,然後熱烈地表明自己的想法吧。
但站在這裡的是宮冶雅織。
沒有那麽多熱烈地願望,打破循環走向未來或許很重要,但不是以充滿遺憾的方式。
“我的夥伴們相信,所以我也相信。”
克羅諾斯發出的歎息,就像是沙粒在彼此摩擦。
厚重而孤寂。
“對了,我差點忘了一件事。”
宮冶雅織取出一張精致的請柬,這是他來之前,伊芙琳大人交給他的。
“這是伊芙琳大人拜托我交給您的。”
克羅諾斯那由沙粒構成的手臂略顯笨拙地接過輕薄的卡片。
他幾乎忘記了如何溫柔地對待如此脆弱的事物,隻能小心翼翼地操控著最細微的沙礫,如同無形的鑷子,探入信封的縫隙,輕輕撬開了那枚精致的火漆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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