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頁
“是的,無需害怕,勇敢向前即可。”
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氣,遲疑地回頭看了一眼靜默的擺渡人,汲取了足夠的勇氣後,終於踏上了松軟的河岸,身影很快被那濃稠的迷霧吞噬。
渡船老者並未立刻離去,他靜靜地立在船頭,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片永恆的迷霧,看到其後的景象,又或者,是在回望某個早已模糊在時光長河中的開端。
沉默良久,他才緩緩撐船回到了對岸。
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位‘新生’的夢使者了。
光芒在入夢河上碎成萬千躍動的銀箔,卻照不透他眼底沉澱的歲月。
又是另一位入睡的夢使者來到岸邊。
“老爺爺,晚上好。”
“晚上好。”
年輕姑娘露出一個甜美的微笑,動作輕快地跳上小船,顯然入睡前保持著雀躍的心情。
船緩緩地前進,年輕姑娘出於好奇心,終於問出了她許久的困惑。
“老爺爺,你為何會在這裡呢?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麽不前往十二樞呢?”
渡船老者保持著靜默,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作者有話說:愛你們[紅心]
第134章 星星
“好啦, 可以睜開雙眼了。”
但在預想中的驚奇出現之前,白發少年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身體猛地蜷縮, 痛苦地向前傾倒。
傾竹析眼疾手快地伸出手臂, 穩穩地扶住了巫雩珺搖搖欲墜的身體,避免了他與地面直接碰撞。
但少年依舊緊緊捂著自己的腹部,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身體也無法控制地痙攣著,仿佛正承受著難以想象的折磨。
“好痛...好...難受...”
巫雩珺的聲音斷斷續續, 破碎不堪, 他甚至都無法準確描述這份不適的來源和性質。
鑽心的絞痛源自腹部靠近胸口的位置, 同時伴隨著一陣陣強烈的,令他喉頭緊縮,幾欲作嘔之感,宛如胃裡在翻江倒海。
這是巫雩珺從未感知過的, 如此清晰而粗暴的劇烈疼痛。
傾竹析一隻手支撐著他, 一隻手輕柔地拍著巫雩珺的後背。
即使很清楚這樣做對緩解他源自現實身體的生理性惡心毫無作用, 傾竹析還是這樣‘固執’地做著, 希望能將自己的關心透過著細微的接觸傳遞過去。
他明白,從這一刻開始,直至未來真正蘇醒所要面對的所有艱難險阻,都必須由巫雩珺獨自承擔與克服。
連接著肉身的痛苦, 無人能替他承受。
但過了好一會兒,見巫雩珺還在無法抑製地乾嘔,傾竹析便蹲下身來,雙手穩穩地搭在巫雩珺的肩膀上,傳遞著一種堅定的力量。
“冷靜下來, 小珺!”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恰到好處的穿透力,清晰地闖入了巫雩珺被痛苦淹沒的混沌之中。
“看著我,深呼吸,小珺!看著我就好!”
巫雩珺痛苦地睜開雙眼,渙散的視線卻被入夢河流淌的璀璨星光吸引。
那光芒並不刺眼,如同無數細碎的鑽石灑落在幽紫的河面。
奇跡一般地,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惡心與痛苦如同退潮般開始緩緩消退。
純白的眼眸中還殘留著驚懼的淚水,好在呼吸逐漸與傾竹析的引導同步,變得平穩,身體隻余虛脫般的綿軟與鈍痛。
“小析......”
他的聲音微弱,是劫後余生的茫然與依賴。
巫雩珺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傾竹析口中的入夢河是什麽地方。
直至此刻,劇烈的不適感褪去,他才有余力去確認自己所在的這片區域——腳下是松軟濕潤的土壤,耳邊能聽到輕柔的水流聲,一切都帶著夢幻般的奇異與絢爛。
目光所及的一切,就像是對於自己克服痛苦後的獎勵。
“我在,小珺。”傾竹析的聲音溫和而肯定,“這裡是入夢河,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話嗎?”
巫雩珺當然記得,那些充滿對未來憧憬的話語他曾反覆咀嚼。
“連接...現實與夢境的地方...”
在來到這裡之前,傾竹析就與他說過,可能會有些難受,只是沒想到身體會以如此激烈的方式在與自己‘對話’。
“嗯。”傾竹析點頭,抬手指向遠離河岸,仿佛被濃霧籠罩的地方,“再往前便是荼蘼花海,那是你現在無法抵達,但終有一日必將到達的地方。”
少年的話語中帶著某種篤定的期許,只是荼蘼花海和入夢河之間在規則上是‘單行道’,逆行是無法抵達的。
巫雩珺要前往那片區域,只能醒來,並再度入夢。
然而,身體殘留的不適與瀕臨崩潰的記憶,在巫雩珺心中刻下了不小的陰影,令他畏懼,這種感覺隱約勾起了他小時候曾無數次經歷過的‘死亡’記憶,冰冷而無助。
但他不再是一個人。
巫雩珺抬起眼眸,注視著身旁的少年。
即便他還不明白堅持下去的意義,即便前路依舊被未知的恐懼籠罩,但就算是為了回應這份毫無保留的期待與陪伴,他也願意繼續走下去。
“這裡,很漂亮吧?”
順著好友的目光,巫雩珺再度抬頭看向入夢河璀璨到不真實的星穹,銀河如同被打翻的寶石匣,無數星辰超越物理法則的密度和亮度鋪陳開來,光芒流淌,幾乎要滴落而下。
“嗯。”
這景象,的確比巫雩珺在那些破碎記憶裡窺見過的任何景色都要美麗。
“但現實中的星空可完全達不到這種程度。”
沒有什麽是比人類不受拘束的想象力更加豐富多彩的,入夢河大概就是這種想象具現化的極致。
正因為源於人類對完美最極致的渴望與幻想,才會如此動人心魄,卻也因為過於完美,而顯得如此虛假。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帶小珺去看現實中的星星呢。”
沒那麽密集,沒那麽明亮,甚至會被雲層遮擋,黯淡無光的星星。
但與此同時,會有吹過臉頰的涼風,會有泥土與青草的氣息,能聽到遙遠而真實的蟲鳴。
也因此,真實到令人感動。
——
“怎麽可能?!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鄒瑞藏的聲音在實驗室裡炸開,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
“我是說...我是說...”
研究員已經被他嚇得語無倫次了,手指顫抖地指著監控屏幕。
“生理指標顯示實驗體正在脫離深度睡眠狀態,即將轉入清醒期...他快要醒了!”
鄒瑞藏聞言,目眥欲裂,幾乎是從控制台前彈射起來,幾步衝到了那巨大的維生裝置前。
裝置內,幽藍色的維生液中,黑發少年依舊懸浮其中,但他雙眼緊閉的同時還在皺眉,似乎在經歷什麽痛苦。
與之前那次詭異的睜眼不同,那時所有的監控數據都表明他仍然在深度睡眠的夢境當中。
但此刻,屏幕上原本規律平穩的腦電波圖正在劇烈地起伏,近乎跳躍,呈現出幼年適應期結束後從未有過的活躍度,這一切都明確地指向了一個事實。
少年意識的錨點正在從夢世界的深海中脫離,逼近清醒的現實。
一旦他真正醒來...
這個念頭讓鄒瑞藏感到一陣滅頂般的恐懼,十數年的心血,精密的布局,投入的天文數字般的資源...
所有的一切,都將在這蘇醒的瞬間,化為泡影!
這甚至比此前所有的災難:逃離第三樞,尼德霍格死亡,自己被奪權,一切的一切更加致命!
這將是無可挽回的失敗!
恐懼在瞬間攫住了鄒瑞藏,令他惶恐不安。
他猛地扭頭,慌張地下達命令,幾乎聲嘶力竭。
“加大睡眠劑的用量!立刻!馬上!絕對不能讓他醒過來!”
鄒瑞藏根本不在意加大劑量會不會帶來不可逆的神經損傷風險,他只希望巫雩珺能夠保持現狀永遠不會醒過來。
實驗室頓時亂作一團,研究員們不敢有絲毫懈怠,急促的鍵盤敲擊聲和各種儀器提示音交織成一片惶恐的交響。
好在這一切看似是有效的。
劇烈波動的曲線在藥劑的壓製下,掙扎著,扭曲著,最終被一點點強行撫平,重新回歸到那被刻意維持的‘平靜’中。
“現在他在哪裡?”
鄒瑞藏扶著冰冷的控制台邊緣,好不容易才從剛才那滅頂的恐慌中抽離,冷靜下來。
“在...還在第一樞。”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