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64~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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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禅林雅會的獎勵

  褐衣僧人話音剛落,便有兩個小沙彌擡着竹筐進來,筐裏整齊碼放着青篾編織的寬檐鬥笠,每頂笠帽邊緣都垂着半尺素紗,既遮陽又不礙觀景看路。

  随後,又把手杖和水囊、驅蟲香囊也擡了出來。

  韓子瑜用手帕擦了擦手背松仁留下的痕迹,解釋道:“後山石階陡峭處需手腳并用,這笠帽紗簾能防枝桠刮臉,手杖則是多少能省些力氣。”

  他們各自去取了登山裝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份。

  陸北顧拿着手杖端詳研究了一下,手杖的杖頭雕着繁密的蓮花紋,應該是防止手汗打滑拿不住,杖身則纏着葛布,杖底還包着鐵皮,更适合攀登岩石路段,輕輕叩地竟有金石之聲,顯然給他們配的東西還都挺講究的。

  把驅蟲香囊和水囊佩戴在腰間,幾人閑聊了片刻,便捱到了出發的時間。

  一衆人等跟着褐衣僧人向前走,來到前往後山必經的一株菩提樹下。

  此時菩提樹的滴水葉尖在陽光下光亮如新,仔細觀察,還能看到小而密集的綠色花朵,爲這裏增添了不少的靜谧神聖之感。

  看着這株枝葉繁茂、樹形優美的菩提樹,衆人都有些驚訝。

  因爲菩提樹雖然是佛教智慧之樹,但這種原産于天竺的樹在中國并不好養活,最早是南北朝梁代由天竺僧人智藥三藏引入廣州光孝寺的,需要在高溫高濕的條件下生存,目前一般隻有嶺南、大理等地的寺廟裏有。

  陸北顧琢磨了下,如果是在四川盆地裏面那肯定不會存在,但這裏畢竟仍處于四川盆地的外圍,又是高溫高濕的安樂溪流域,土壤又偏酸性,一看就很疏松,能養株菩提樹倒也合理。

  菩提樹下,一位正在閉目禅定的淺黑色僧衣僧人睜開了眼睛。

  “阿彌陀佛!”

  黑衣僧人念了聲佛号,起身對着他們說道:“容老衲爲諸位檀越介紹今年禅林雅會的規矩。”

  “今年禅林雅會與往年不同,由三人一隊,改爲五人一隊,諸位檀越可在此地自行組隊然後選出隊長,如果人數不足或無人組隊,将随機進行組隊,随機組隊後如果人數依然不足,将由本寺僧人補齊人數。”

  “所有人自後山山腳開始登山,直至山巅,共有五處地點可以休息,在這五處地點同時也是五處關卡,各有僧人鎮守,有不同雅事可供諸位檀越挑戰。”

  “但凡參與,必定可将姓名寫入經幡,由本寺爲諸位檀越誦經祈福,而若是隊伍名次靠前,則會有金玉佛像、獲賜法名、般若經舍俗講名額等彩頭,若是能得頭名,更有寶月大師所贈北齊刊版《洛陽伽藍記》孤本。”

  “——寶月大師也來了?”

  人群有些嘩然。

  就連陸北顧,也略有驚訝。

  寶月大師是眉山人,俗姓蘇,論輩分爲蘇轼宗兄,其人9歲出家,19歲得度,29歲獲仁宗賜紫袈裟,36歲賜号“寶月”,如今才不過44歲。

  其人以雅僧風範聞名,常與四川士大夫交遊,尤擅詩賦,從《全宋詩》收錄其《偈》一首裏“莫離蓋纏,莫求佛祖”一句,便可見其境界。

  “不錯。”

  黑衣僧人微微颔首,說道:“寶月大師正是鎮守倒數第二關的僧人。”

  此話一出,陸北顧更是大感好奇,連寶月大師都不是關底?

  那鎮守最後一關的到底是什麽人物?

  衆人也很好奇,但無論怎麽詢問,黑衣僧人隻道“到了便知”,便也不再說話。

  說實話,這次禅林雅會,可以說是巨額獎勵了。

  不過,這些獎勵裏面,最讓陸北顧心動的,其實是“般若經舍俗講名額”。

  畢竟,小隊比賽考驗的是隊伍的綜合實力,誰也不敢說一定能穩拿頭名,所以北齊刊版的《洛陽伽藍記》不見得能拿到手,但若是拿個靠前的名次卻不算難。

  而所謂“般若經舍俗講名額”也好理解。

  北宋書院常以“經舍”爲名,如嶽麓書院前身即稱“嶽麓經舍”,而這個“般若經舍”,屬于法王寺爲了擴大影響力所開辦的針對小孩子們的書院。

  但這種寺廟開辦的書院,跟儒家的廟學或私塾的教學形式不同,雖然都教讀書識字,但是通過“俗講”的方式進行的.所謂“俗講”,就是僧侶結合故事講解佛經,并穿插識字等基礎文化知識的教育。

  當年範仲淹就因爲家境貧寒上不起私塾,所以去當地寺廟裏聽老和尚俗講,學習讀書寫字。

  而寺廟的經舍俗講,是不限制男女的,也不是要小孩子們出家。

  這也就意味着像是陸語遲這種小女孩也可以送去讀書識字,并且還有專門的僧人負責照顧,中午還有一頓飯,是很好的事情。   

  “如果能争取到這個機會,想必嫂嫂和小語遲都會很高興吧?”

  陸北顧暗暗下定了決心。

  反正他在縣試之前,是一定要把全家的戶籍遷到合江縣的,到了那時候,如果能解決陸語遲的上學識字問題,嫂嫂也能省很多心。

  而這時候,韓子瑜跟小隊衆人低聲說道。

  “若是這次能得頭名,北齊刊版《洛陽伽藍記》,可否讓與在下?”

  看幾人沒說話,他連忙補充道:“當然,在下絕對不會讓諸位吃虧,可以出500貫的價格,讓大家來分。”

  北宋時期,随着長期和平導緻了文化繁榮,古籍收藏成爲文人墨客和士大夫的重要愛好。

  珍本古籍往往被視爲傳家之寶,其價格也水漲船高,而北齊刊本作爲南北朝時期存留下來的刻本,其曆史價值、文物價值及學術價值均高于前唐古籍。

  所以這本北齊刊版的《洛陽伽藍記》,一旦出現在收藏市場上,肯定會被炒到400-500貫左右,韓子瑜的提議基本上算是合理的分配方式。

  陸北顧自無不可,畢竟韓子瑜作爲組隊者本來就貢獻一個禅林雅會參與名額,又有這方面的迫切需求,提出這個要求并不算冒昧.若是得了頭名,韓子瑜拿書他們分錢也挺好的。

  如果能拿到這筆錢用來在合江縣購宅遷籍,再加上般若經舍俗講名額,以及金玉佛像、獲賜法名、經幡祈福等彩頭,那麽今天參加這次活動,也不算是浪費他的備考時間了。

  在褐衣僧人的帶領下,他們沿着前往後山的蜿蜒石徑前行。

  石徑漸漸隐沒,草木愈發蔥郁,無邊的山間野草舒展着嫩綠的卷芽,随着一陣風拂過,簌簌輕響,偶有鳥雀掠過樹梢,啼聲清越。

  複行數百步,忽聞水聲淙淙。

  一脈山泉自石隙中湧出,在後山山腳的低窪處彙成了一汪清淺的水潭。

  潭邊散落着幾塊平整的青石,石面被泉水沖刷得光滑如鏡,倒映着天光雲影。

  每塊青石上都擺着紅泥小爐、竹編茶籠等煮茶工具和素白瓷茶具,守關的僧人正盤坐在其中一塊青石上。

  見衆人到來,他合掌一禮,溫聲道:“第一關爲‘岩泉煮茶’,以山泉烹茶,不限時間,小僧來盲評優劣諸位檀越需先按照各支隊伍前後順序的倒序,每隊挨個選一人出來。”

  “另外需注意,每人全程都隻有一次挑戰機會,若是在本關勝了,可以選擇順延到下一關或下一關換人,但若是換人或者敗了,那便不得再上場。”

  這個規矩很合理,每個隊伍五個人,共有五關,盡可能地讓所有人都有參與的機會.這也意味着從整體上講更考驗隊伍的綜合水平。

  但“按照各支隊伍前後順序的倒序來挨隊選人”,就很有意思了。

  第一關這裏,當然是按褐衣僧人領他們來的隊伍順序排,可待會兒往上爬山,那就意味着哪支隊伍爬山進度落後,哪支隊伍就需要先選人出來。

  而這,就是在考驗選人次序的博弈。

  對于落後隊伍來講,他們沒有主動權,隻能在不知道對方會出誰的情況下選人迎戰。

  而在不知道後面是什麽關卡的情況下,所有想要争名次的隊伍,每一關都需要全力以赴。

  這也帶來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并非是每個人都隻擅長一項的,這樣就必須對隊伍裏人員的實力和特長進行綜合考量,再決定要不要去賭。

  不過要是有猛男能全程一帶四挂件通關那也沒什麽好說的就是了,合該人家排第一。

  但來參加禅林雅會的隊伍,其實大部分都是臨時組隊,水平其實相當參差不齊,對于排名的競争意願也并沒有那麽強烈,再加上第一關是煮茶,而非文學比拼,所以基本都是抱着“重在參與”的心态來玩的。

  因此,按照倒序,不少隊伍随便選了個人就出戰了。

  “誰上?”計雲問道。

  韓子瑜是隊長,他的目光掃過幾名隊友,最終停在妹妹身上:“三娘。”

  韓三娘微微一笑,緩步上前。

  她身着素色襦裙,腰間隻系一條淡青絲縧,步履輕盈地來到了一套茶具前,在蒲團上跪坐了下來。

  (本章完)

   第65章 觀棋

  帶領衆人的褐衣僧人是負責監督的,确認了每支隊伍都選人出戰後,對着第一關的守關僧人微微颔首,示意可以開始。

  鬥茶,又稱“茗戰”,是在北宋極爲流行的比賽,比賽評判标準一般包括茶色、泡沫和茶味,茶色以純白爲佳,泡沫要求均勻細膩。

  很多人都參與過鬥茶,但精通此道的高手,其實不多。

  韓三娘先以指尖輕撫茶具,确認它們的溫度與質地。

  随後,她拿起竹筒盛放的山泉,輕輕傾入紅泥小爐。

  炭火早已備好,她并不急着生火,而是看着爐中的水,似在判斷按照泉水的清冽程度該用多少水。

  畢竟,炭火的數量是固定的,若是水放多了,就有可能溫度達不到煮茶的最佳溫度。

  在判斷清楚以後,她這才引火入爐,炭火漸紅,泉水開始泛起細密的水泡。

  看着水已經開始冒泡,她卻并不着急。

  “水未至沸,茶不輕投。”

  她輕聲自語,指尖撚起幾片茶葉,置于鼻尖輕嗅。

  茶葉是僧人備好的,色澤青翠,香氣清幽,但她眉頭卻微微一動,似乎嗅到了一絲不該有的苦澀。

  韓三娘不動聲色,指尖在茶籠中輕輕撥動,将幾片顔色稍深的葉片悄然剔到了下面。

  随後,她又從提供的松子、姜、棗、橘皮、薄荷等物裏,選擇了松子加入其中。

  之所以還有這些選項,當然是因爲前唐遺風的影響了,要知道前唐時期煮茶跟煮粥可是沒什麽區别的,現在雖然不往裏面加亂七八糟的東西了,但一些别有風味的物品,鬥茶者還是會有選擇性地進行添加的,以突顯個人品味。

  而第一關“岩泉煮茶”不限制時間,當然是因爲茶煮久了味道反而會變差。

  韓三娘就很眼疾手快,在茶湯将沸未沸之際,果斷提壺離火,素手執盞,茶湯如一線金絲,傾入白瓷盞中。

  茶色澄澈透亮,水汽氤氲間,隐約可見茶葉舒展如初綻的蘭芽。

  随後,便是不斷用沸水點茶,以及用茶筅攪的過程。

  陸北顧作爲旁觀者,隻覺得整個過程賞心悅目,而從這種近乎于藝術的儀式中,他也感受到了當初李磐第一次見面請他喝茶時到底有多不走心。

  又過了一會兒,所有人的茶都陸陸續續地煮好了,一同放到了一處。

  第一關的守關僧人背過身,由領隊的褐衣僧人調換順序以後,才轉過來品茶。

  這位守關僧人接過茶盞,先觀其色,再嗅其香,最後才輕啜一口。

  隻不過,大多數時候都會皺皺眉頭。

  等到了韓三娘的煮的茶,茶水剛入口,他便眉頭微展,眼中閃過一絲贊許:“火候雖急,卻未失茶之本味,反而因快煮鎖住了鮮靈之氣,難得。”

  另一邊,先鎮小隊派出參加第一關挑戰的人,煮的茶隻能說是按部就班,細節并未做到完美,也未察覺茶葉中混入的老茶,茶湯入口微澀,卻終究落了下乘。

  僧人一一品評過後,合掌宣布了勝者。

  “第一關,韓子瑜隊獲勝!”

  調換茶杯順序的過程大家都看得清楚,故此褐衣僧人指着陸北顧他們的隊伍宣布結果的時候,也并未有人有什麽異議。

  韓三娘淺淺一笑,起身退回隊伍。

  而出乎韓子瑜的意料,先鎮看到這個結果,非但沒惱,反而面上帶了一絲笑意。

  這也讓他的心底,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衆人繼續攀登,而再往上山路漸陡,石階蜿蜒向上,兩側古木參天,枝葉交錯間漏下斑駁的光影。

  山下的蟬鳴聲也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山風掠過松針的沙沙輕響。   

  往上又走了一段路,當衆人都開始有些腿酸的時候,一片平坦的石坪映入了眼簾。

  石坪約莫三丈見方,表面光滑如鏡,顯然經過精心打磨。

  坪上擺着一副棋盤,一位身着袈裟的老僧盤坐于棋盤一側,面前擺着兩罐棋子,黑子如墨玉,白子似凝脂。

  而棋盤上已經擺好了四顆座子。

  是的,宋代圍棋不僅是十七路,而且是有座子的,非常限制開局自由度,規則是以一方棋子占位與空點總和判定勝負,不存在貼目制度。

  見衆人到來,老僧緩緩道:“第二關爲‘石坪對弈’,每隊派一人執黑先行,與老衲對弈,限時兩刻,輸得少的隊伍勝。”

  衆人面面相觑,這麽有自信嗎?

  不過,第二關跟第一關有了明顯的區别,那就是加入了時間限制,而“限時兩刻”的條件顯然是爲了防止有人采取熬老頭戰術。

  而這種限制,也讓衆人對于接下來的第三關、第四關,有了不好的預感随着登山高度的增長,他們的體力和精力會肉眼可見地開始下滑,這時候關卡再加上時間限制,顯然跟在平地上氣定神閑地挑戰是不一樣的。

  但說回眼下,在第二關的出戰人選上,韓子瑜卻犯起了難。

  按照規則,在某一關勝了,可以選擇順延到下一關或下一關換人,但若是換人或敗了,那便不得再上場了。

  要麽繼續派韓三娘上場,要麽就換人。

  但韓三娘根本就不會下圍棋,所以隻能換人。

  韓子瑜有心保存實力到後面的關卡再出戰,第二關的出戰人選,隻得計雲、陸北顧、盧廣宇裏面三選一。

  “你們誰會下棋?”韓子瑜問道。

  “.”

  計雲沉默了,他這種坐不住的頑猴性子,當然是不會下棋的。

  陸北顧倒是勉強稱得上會下圍棋,但也僅僅是“會下”而已,他這種穿越前能跟姜星火下兩小時難分伯仲的,能有多高的水平?

  而且宋代圍棋跟現代圍棋的規則壓根也不是一回事,臭棋簍子還不懂規則,上去不是送嗎?

  “我去試試吧。”

  盧廣宇忽然說道:“雖然水平一般,但應該能支應一會兒。”

  “去吧。”

  盧廣宇跪坐在棋盤前,指尖輕輕摩挲着一枚黑子。

  他擡眸看向對面身着袈裟的老僧,對方眼簾低垂,枯瘦的手指搭在棋罐邊緣,仿佛早已與這山間古松、石上青苔融爲一體。

  “請。”

  黑子落下,清脆的“嗒”一聲,在寂靜的此處格外清晰。

  老僧的白子随即跟上,輕如落葉點水。

  二人你來我往,轉眼二十餘手已過。

  盧廣宇的棋風是每一子都力求進攻,争取在開局占據主動權,看起來老僧始終處于被動防守的狀态。

  “誰占優勢?”韓三娘有些擔憂地問道。

  “看起來是盧兄還掌握着主動。”韓子瑜回答道。

  韓三娘确實不懂棋,但是她有直覺:“可那老和尚的白子,怎麽越看越像一張網?”

  韓子瑜怔了怔,看向棋盤,眉頭驟然緊蹙了起來。

  (本章完)

   第66章 山中可采薇

  确實,随着棋局推進,白棋看似散落的子之間漸漸顯露出精妙的聯系。

  又過了四十餘手,老僧每一手都平淡無奇,卻在不知不覺間将黑棋的出路一一封堵。

  當盧廣宇驚覺時,自己的大龍已被困在中央,四周白子如銅牆鐵壁。

  他額頭滲出細汗,執子的手懸在半空。

  山風突然變得凜冽,吹得他寬大的衣袖獵獵作響。

  “啪!”

  長考良久,他一記尖沖,黑子如利劍出鞘,直刺白棋腹地。

  老僧眉頭微動,白子輕飄飄地一擋,似柔卻剛。

  盧廣宇咬緊牙關,連續三手強攻,棋盤上頓時殺機四伏。

  “要屠龍了!”計雲忍不住低呼。

  然而就在黑棋看似要突圍之際,老僧的“點方”如蜻蜓點水,卻讓盧廣宇瞬間面色慘白原來方才的突圍竟是陷阱,白棋早就算準了他所有退路。

  黑子大龍轟然倒下,如大廈傾頹。

  盧廣宇手中棋子“當啷”一聲掉在棋盤上,骨碌碌滾到老僧跟前。

  “承讓。”老僧合十,“施主棋力尚可,隻是”

  盧廣宇苦笑接話:“太過執着于勝負,反而看不清全局。”

  各隊伍所選之人,一一上去與老僧對弈。

  最後果然如老僧所說,隻存在誰“輸得少”,不存在誰能赢他。

  而先鎮小隊派上去的何聰,反而因爲開局便采取烏龜戰術,隻在邊角經營,苟延殘喘到了最後哪怕整體局面被打崩了,最後還是存下了一些邊角地盤,相對其他人輸得更少。

  “第二關,先鎮隊獲勝!”

  這個結果,也讓先鎮與何聰皆是喜形于色了起來。

  衆人繼續沿着石階向上攀登,随着山勢漸陡,很多人氣喘籲籲了起來。

  各支隊伍,陸續開始出現了掉隊現象。

  而隊伍排序是按小隊全員到齊算的,如果有人掉隊,哪怕隊伍裏有人第一個到了,那也得往後排。

  在登山進度方面,陸北顧他們這支小隊因爲有小姑娘在,所以明顯吃虧了。

  等他們到了半山腰,隻見一座涼亭出現在了眼前。

  而此時很多隊伍都已經到了,正在涼亭四周喝水歇息。

  守關僧人又等了片刻,等褐衣僧人告訴他衆人都到了,方才合掌說道:“第三關爲‘亭中接詩’,我化用《詩經》之句爲引,諸位按照座次聯詩接句,限時三十息,接不上來或平仄、押韻明顯錯誤的,則被淘汰。”

  “誰上?”計雲問道。

  此時韓三娘和盧廣宇已經分别出戰了第一關和第二關,不管是勝是負都盡力了,接下來能出戰隻有韓子瑜、計雲、陸北顧。

  而他們這支隊伍,因爲要照顧韓三娘,登山速度較慢,所以落在了先鎮隊伍的後面,他們要先選人出來。

  現在對面先鎮的隊伍,因爲何聰赢了第二關,所以第三關大概率還是何聰,他們需要以何聰爲假想敵來選人。

  韓子瑜猶豫刹那,他認爲隊伍裏的實力排序應該是自己強于計雲,計雲強于陸北顧。

  按理來講,作爲州學下舍生,計雲的實力應該與何聰這種頂尖縣學生差不多,而陸北顧的實力則稍遜一籌。   

  所以要麽派計雲,要麽韓子瑜自己上。

  在對方不換人的前提下,肯定是韓子瑜自己上比較好,因爲作爲州學中舍生甚至經常進上舍的韓子瑜,在作詩方面肯定是穩壓何聰的。

  這樣的話大概率能拿到第三關的勝利,繼而第四關也不換人,韓子瑜再赢一次,那麽第五關無論輸赢他們都是頭名了。

  但這裏有一個問題.

  “他們會不會換人?”韓三娘擦了擦脖頸上的汗水,擔憂地問道。

  “有可能,如果讓韓兄上,對方把何聰換下來,先鎮自己上,一着不慎,有可能後面就一點機會都沒有了。”計雲想了想說道。

  這就陷入了博弈的困境。

  如果派強的,對面也派了強的,那麽就極有可能最強戰力直接被人給打掉了,後面的關卡根本不用想了。

  如果派弱的,雖然韓子瑜能保存實力,但大概率是會白給的。

  局面确實有些被動,但這時候也沒人埋怨韓三娘登山速度慢造成的博弈被動,都隻是在權衡該如何應對。

  “我可以上。”陸北顧開口說道。

  成都一行,經過趙抃的指導,再加上他最近的感悟,陸北顧的詩賦水平跟以前比可以說是判若兩人。

  然而思考了片刻,韓子瑜還是搖了搖頭,說道:“陸兄暫且等等吧。”

  韓子瑜确實不敢冒險。

  畢竟,在衆人的思維裏,陸北顧或許有小概率能赢何聰,但是絕對不會是先鎮的對手!

  而韓子瑜自己上确實能穩赢何聰,但不見得能赢先鎮。

  所以,他們兩個都不是最好的選擇。

  陸北顧沒說什麽,對方怎麽考慮的他大概也清楚.不過無所謂,真到了緊要關頭,他自然會出手扶大廈之将傾。

  但大廈爲啥要将傾就别問了。

  這麽一番綜合考慮下來,韓子瑜對計雲說道:“你先上。”

  計雲去年是以江安縣縣學第三的成績進的泸州州學,論實力,在州學肯定不行,但跟頂尖縣學生水平在伯仲之間,哪怕對面派合江縣學第一的何聰上,應該也是五五開的。

  所以這麽安排,理論上既能有機會通過第三關,又能避免韓子瑜自己上出差錯導緻全盤皆輸。

  計雲點了點頭,跟着其他隊伍派出的人,一起進了涼亭,按照順序在亭子裏坐了一圈。

  選人順序是按小隊登山倒序排的,而座次則是按正序排的,這也是對登山進度領先隊伍的獎勵。

  外面圍觀的盧廣宇這時候卻暗暗蹙眉,他拉着陸北顧的衣角悄聲說道:“何聰的詩一向格律嚴謹,這位小郎君有把握嗎?”

  陸北顧搖了搖頭。

  計雲上次在文宴上寫的是志怪小說,并未作詩,他怎麽知道計雲的律詩是什麽水平?

  而且按理說州學生跟縣學生之間雖然确實存在差距,但州學吊車尾跟縣學第一可未必存在差距。

  更何況,就算是州學裏的中舍生乃至上舍生,每個人擅長的東西都是不同的,也不是說州學排名高,那麽某一項就必然強到碾壓狀态.周明遠四項全能,就不擅長詩,人家一樣是上舍呢。

  所以,陸北顧雖然希望計雲能赢何聰,但是否真的能赢,那隻能看發揮了。

  見各支小隊派出來挑戰的人已經齊了,守關僧人指着涼亭旁生長旺盛的野豌豆叢,說道。

  “五言律詩,化用自《詩經·小雅》,首句爲‘山中可采薇’,押‘微’韻。”

  (本章完)

   第67章 意外

  思考時間給的很短,隻有三十息,所以坐在最前面的人還在猶豫,不知不覺就已經超時了,隻能遺憾地起身離開。

  而得益于這喘息之機,第二個人倒是回答出來了。

  “雲深人迹稀。”

  答得不算好,按理來講首句平起應該是“仄平平仄平”,但好歹湊出了個“平平平仄平”的變格形式,符合律詩“一三五不論”的原則,成功蒙混過去。

  坐在第三個的何聰幾乎沒怎麽思考,脫口而出道。

  “林靜鳥聲寂。”

  随後,何聰冷笑着看向了他後面的計雲。

  計雲的額頭此時出現了幾滴汗水,何聰坐在他前面,對他來講非常不利,因爲何聰是能夠在律詩規則下給他挖坑的。

  何聰挖坑的手段說出來也不複雜。

  颔聯出句正常來講應該是“仄仄仄平仄”,但是也有特殊格式,那就是“平仄仄平仄”,這就是前唐詩人常用的“拗救”變格。

  但這種不複雜的手段卻非常好用。

  這種變格,直接把接下來的颔聯對句給封死了,必須用“平平平仄平”來應對。

  作律詩,需要符合平仄、押韻,本來就費力,正常作詩都是需要大量時間構思、尋詞、煉字的,這種限時作詩還不能出錯,實在是太考驗人了。

  汗水一滴一滴地從計雲的頭上落下,終于,在最後兩息的時候他開口了。

  “——岩幽花氣霏。”

  實際上,第三關的考驗本身也不在于“能否寫出好詩”,而在于“能否格律不出錯”。

  何聰确實沒能力寫出好詩,但接受了多年應試詩訓練的他,也确實能做到不出錯。

  接下來,後面第五個人因爲時間被淘汰,重新輪到了第二個人接詩,他還在苦苦堅持,但倉促應答後,還是因爲格律問題太大而被淘汰。

  轉眼之間。

  隻剩下何聰和計雲了。

  何聰這時候的壓力也很大,他苦思冥想片刻,在二十幾息的時候想到了。

  “拄杖尋幽徑。”

  壓力,再次給到了計雲。

  計雲這次又是差點思考超時,才勉強答出了“披蓑扣竹扉”。

  “扉”與之前出現的“霏”雖然同音,但在韻腳上是沒問題的,隻不過就美感上來講,已經跟好詩不沾邊了。

  這也說明計雲的應對,已經開始有些左支右绌了起來。

  不過這時候他也顧不得許多,他的詩賦水平也就那樣,文學技能點就沒點到詩賦上,能堅持下來已經不錯了。

  何聰也鄭重了起來,苦思冥想片刻,在倒計時差一息結束的時候祭出了自己的殺招。

  “偶遇煙霞客。”

  聽到這句尾聯出句,韓子瑜的眉頭緊緊地蹙了起來。

  這句起的高了,後面的人怎麽都不好接。

  甚至他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到特别合适的。

  “相攜踏月晖”

  而在這時,陸北顧隻用了幾息就想到了尾聯對句。

  可惜這時候他不能說出來,卻見計雲的目光已經有些凝滞了。

  “随便答一句啊,符合平仄押韻就好。”   

  而尾聯對句該用“平平仄仄平”來做尾聯對句了,隻要計雲能對上來,接下來就是要麽重新開一輪,要麽就是平局。

  韓三娘默念着倒計時的時間,心裏焦急了起來,恨不能喊出來。

  不是計雲,無法理解計雲這種年紀很小,心性還不成熟的孩子,在這種并不輕松的場合,又自覺肩負着隊伍的重擔,是一種怎樣的心理壓力。

  巨大的心理壓力讓計雲感到窒息,他不想輸,但經過了前兩次的消耗之後,他的大腦短時間内已經轉不動了。

  對于亭中的計雲來講。

  如果是在無壓力、無時間的場合,他思考一會兒當然能答出來,但現在不行。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然而就在他剛要想到什麽的時候,倒計時結束了。

  “第三關,先鎮隊獲勝!”

  計雲小孩性情,感覺自己辜負了隊友們的期望,回來的時候幾乎要哭了出來。

  “沒事,接下來還有兩關呢。”陸北顧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這話說的輕松,但其實所有人都知道,一共就五關,在目前一比二落後的情況下,第四關就将決定勝負了。

  接下來的一關,如果輸了,那麽他們就注定不可能獲得頭名。

  先鎮見何聰又赢了一關,向韓子瑜投來了挑釁的眼神。

  韓子瑜的心态有點繃不住了。

  跟隊伍裏其他人自然不同,其他人對于輸赢其實并不算極度看重。

  但對于韓子瑜來講,輸了,那就真的在宿敵面前丢了大臉了。

  因此,韓子瑜的面色比計雲還不好看。

  畢竟韓子瑜的隊伍裏,現在隻剩下他和陸北顧了,而先鎮卻還沒出手,這對于韓子瑜來講,就意味着要靠自己一挑二了。

  “做的不錯!”

  先鎮拍着何聰的後背滿是笑意。

  按照先鎮得到的消息,他雖然不知道其他關是什麽,但他知道第四關還是與文學相關的。

  論文學,他怎麽可能輸給韓子瑜?

  先鎮跟周明遠可不一樣,雖然同爲常年在上舍和中舍之間升降的選手,但他是那種沒有明顯短闆的均衡狀态,周明遠則是其他長闆突出一些,詩賦差一些。

  至于對方那個縣學生就更不用提了,他可是早就聽何聰說了,那個什麽陸北顧,在合江縣學都排不上号,根本不足爲慮。

  何聰作爲他的狗腿子,想來是不敢騙他的。

  “真不知道怎麽輸啊。”

  衆人繼續前行,當先鎮路過韓子瑜身邊的時候,還特意嘀咕了一句。

  韓子瑜面色鐵青,但同時還保留着一絲希望.不過他自己也知道可能性不大了,畢竟此前黑衣僧人就說過寶月大師是鎮守倒數第二關的僧人,難度注定不會低。

  山路愈發陡峭。

  石階邊緣的青苔多年無人清理,稍有不慎就會腳滑。

  韓子瑜走在隊伍的最後面,機械地擡腿攀登,腦子裏還在想着接下來的事情。

  而就在這時,前面韓三娘的提醒突然刺入耳膜。

  “大兄當心!”

  意外,驟然發生!

  (本章完)

   第68章 我不值得被寄予厚望嗎?

  韓子瑜猛然回神時,卻發現這裏是個小拐彎,他右腳并沒有踏在石階中間,而是石階邊緣的青苔下方,這裏就全是泥土了。

  他倉皇揮動手杖想穩住身形,包鐵杖頭卻打在一叢濕漉漉的蕨類植物上。

  站立不穩,他整個人頓時失去了平衡,栽倒在地。

  不幸中的萬幸,這裏不是半懸空之類的危險路段,兩側也有很多的樹,韓子瑜并沒有順着山坡滾落下去。

  “啊——!”

  韓三娘的驚叫聲擾起一群山雀。

  衆人連忙回頭來看,隻見韓子瑜蜷縮在石階上,冷汗瞬間浸透衣衫。

  他顫抖的手想去觸碰腳踝,卻在半途僵住,那裏已經腫了劇痛如潮水般一襲來,他咬破的嘴唇滲出血絲。

  前面領路的褐衣僧人很快帶着幾人到了這裏。

  登山當然是有危險的,對于有可能出現的意外,法王寺早就做了周全的準備。

  在給韓子瑜檢查以後,褐衣僧人說道:“腳扭了,現在雖疼但并非極爲嚴重,前面的平台就備了擔架和藥,先上去抹藥固定好,擡下山養一段時間便能恢複。”

  聽了這話,韓三娘也松了口氣,還好隻是腳踝扭了不是小腿骨折。

  這年頭要是骨折,恢複不好是容易落下殘疾的,而殘疾幾乎就意味着很難入仕了.大宋雖然并沒有明文規定,但實際上确實是有隐性規則的。

  有擔架和藥的平台就在不遠處,身強力壯的僧人背着韓子瑜繼續往上走。

  而等他們來到平台的時候,其餘人都在這裏等他們了。

  此處三面懸空,唯有一株千年崖柏自石縫中橫生而出,虬枝盤曲如龍,蒼翠的針葉間垂落幾縷淡黃色的松蘿,在風中輕輕搖曳。

  柏樹下,一位僧人靜立崖邊。

  僧人四十來歲,身形修長,面容清癯,眉目間透着一股書卷氣,不似尋常僧人那般肅穆,反倒像是一位隐居山林的文人。

  他身着紫色袈裟,袈裟邊緣以絲線繡着細密的雲紋,既不顯奢華,又透着幾分超然物外的清貴。

  “寶月大師。”領路的褐衣僧人合十行禮。

  寶月合十還禮,随後目光掃過衆人,見到了韓子瑜的樣子,便也不着急開口。

  這裏除了放置了一張案幾和筆墨紙硯,旁邊還提前儲存了一些其他物資。

  褐衣僧人帶人給韓子瑜的腳踝進行清洗、上藥、包紮,随後将他擡到了擔架上面。

  先鎮的身影逆光出現在韓子瑜的面前,聲音裏帶着虛假的關切:“韓兄都這般模樣了,還是放棄吧,反正也赢不了,不如早早下山養傷。”

  “你!”韓子瑜掙紮着想說什麽,一陣劇痛卻讓他眼前發黑。

  他說不出話來,隻能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響,就像嚴冬裏挂在檐下的冰淩在相互碰撞。

  “大兄!”

  韓三娘跪在他身旁,纖細的手指顫抖着不敢觸碰那已經腫得發亮的腳踝

  “我們下山吧,别比了”

  韓子瑜猛地擡頭,眼中血絲浮現,咬着牙說道:“不行!”

  可他現在的情況,明顯是疼的連正常思考都費勁了,就算咽不下這口氣,又怎麽去比呢?

  而這時,等的不耐煩的何聰上前一步,拱手道:“請大師出題。”

  寶月卻搖頭:“題在此地,何須我出?第四關‘崖柏作賦’,以眼前景、心中情作賦一篇便是了,最佳者獲勝。”

  何聰臉色微變,他本以爲會是固定的題目,沒想到竟要臨場發揮。   

  更讓他心驚的是,寶月大師方才那兩句話,分明帶着禅機,而所謂“最佳”卻沒有固定評判标準。

  不過,好在在何聰看來,他們這支小隊現在已經沒有任何競争對手了,隻要自己中規中矩作賦幾乎就不可能輸。

  況且,哪怕他輸了,後面還有先鎮兜底,所以對于他們小隊來說,第一幾乎已經是囊中之物!

  見衆人遲疑,寶月擡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松針,指尖輕輕撚動:“諸位,請選人吧。”

  因爲韓子瑜小隊從登山進度上講是最後一個小隊,所以按照倒序選人的規則,他們需要第一個選人出來。

  隊伍裏,幾人的目光看向了陸北顧,就剩他了。

  而陸北顧卻低頭陷入了沉思,遲遲沒有任何表示。

  韓三娘在心裏歎了口氣,看這樣子,她也從對陸北顧寄予了一絲希望,變成了失望。

  一想也是,她指望普通縣學生在作賦方面去戰勝縣學第一,怎麽可能?

  要是陸北顧有這個能力,他之前怎麽不是縣學第一?

  在地上躺着的韓子瑜同樣心如死灰,他甚至都不怪陸北顧,因爲在他看來,這已經超出普通縣學生的能力範圍了,确實是難爲人了。

  更何況,就算陸北顧超常發揮,戰勝了何聰,那也沒有任何意義。

  因爲所有人都覺得,陸北顧是不可能戰勝先鎮的。

  而這時,其他隊伍暗裏其實已經選好人了,隻是礙于規定,需要登山進度最落後的韓子瑜隊伍先選人出來,他們才能公布自己的隊伍的人選。

  獨自站在最前面的何聰,看着韓子瑜隊伍裏異常怪異的氣氛,大聲笑道:“你們難道在對一個縣學裏都從來沒考過第一的人寄予厚望嗎?”

  沉默。

  依舊沉默。

  一個不可遏制的念頭在韓三娘等人的心底升起。

  “或許,對方說的是對的。”

  就在衆人心緒低落,現場一片死寂,甚至很多人都在看笑話的時候。

  陸北顧擡起了頭。

  方才靈感迸發,他文思泉湧之下,按照趙抃所授“三遍法”,已然在心中作好了一篇宋賦的框架。

  陸北顧看着身旁的韓子瑜、韓三娘、計雲、盧廣宇,什麽都沒說,卻仿佛在問。

  ——難道你們覺得我不值得被寄予厚望嗎?

  韓三娘眼眸微亮,驚訝地看着陸北顧。

  而躺在擔架上的韓子瑜剛想要說些什麽,陸北顧卻俯身按住了他的肩膀,溫熱的掌心傳來力量:“我來。”

  看着此情此景,計雲一下子就撲了上來,用力地錘了兩下陸北顧。

  而盧廣宇,則是默默地看着陸北顧。

  說實話,他從來都沒有發現,自己的這位同學,竟然是如此的.有魅力。

  山風掠過韓子瑜疼到出汗的額頭,他望着陸北顧走向寶月大師的背影。

  那襲青衫在蒼翠崖柏的映襯下,似一柄雪藏許久後出鞘的劍,帶着凜冽的鋒芒。

  (本章完)

   第69章 摹南朝绮靡之風【求首訂!】

  這邊在平台上的何聰聽聞陸北顧的話,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

  笑聲在山谷間回蕩,驚起幾隻栖息在崖柏上的飛鳥。

  “可笑至極!陸北顧,縣學數年,你的賦文哪次不是丙下之評?”

  跟随先鎮同來的人,亦是在身後譏諷道:“便是韓子瑜爬起來親自上,我等都不懼怕,你以爲自己是什麽奢遮人物?竟敢在此大放厥詞!”

  陸北顧并不理會他們的嘲諷,徑直向前。

  他的步伐沉穩,衣袂在山風中微微飄動,竟有幾分超然物外的氣度。

  寶月大師的目光在陸北顧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輕輕擡手,親自用火折子點燃了崖柏旁的線香。

  “一炷香爲限。”

  寶月大師道:“這關便不論順序先後了,就這麽一張案幾,誰想先來就先來吧。”

  心中有些不安的何聰冷哼一聲,快步走向平台上的案幾。

  不過,臨到平台上,他卻有些眼暈。

  原因無他,這處平台是從崖邊突出的,本質上是一處懸崖。

  在山道石階那側還不覺得有什麽,而一旦來到懸崖上,隻見眼前雲海翻騰,深不見底的山谷在腳下若隐若現,何聰的腿肚子便開始不自覺地打顫。

  他跪坐在案幾前,盡量克服恐懼,哆嗦着鋪開宣紙,随後開始研墨。

  提筆蘸墨,何聰開始把目光完全集中在案幾被鎮紙壓着的宣紙上,方才面對懸崖的恐懼,也稍微減輕了一些。

  但開始思考如何作賦時,他的額頭卻滲出了一層細汗。

  何聰作詩賦從來都是死記硬背,面對這種需要即興發揮的題目,第一時間就想向那些提前準備過的詠物賦文上面去靠。

  但是左思右想,又覺得不甚妥當。

  畢竟眼前的景物,跟他準備過的那些題目完全可以說是風馬牛不相及,強行背稿反而會弄巧成拙。

  不過,何聰畢竟是經過多年應試教育的,臨場應對經驗還是很豐富。

  在一番苦思冥想之後,他看着眼前這株崖柏的獨特形态和所處環境有了點頭緒,開始動筆。

  何聰的筆鋒落在紙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開頭寫的很順利,不過寫着寫着,由于是臨時發揮沒有提前準備,還是不可避免地寫了幾句車轱辘話。

  但不得不承認,他這麽多年練就的應試本領還是過硬的,不管怎麽樣,一炷香的時間内竟然真讓他把這篇《崖柏賦》給臨場寫出來了。

  香即将燃盡。

  寶月大師輕咳一聲:“時間到。”

  何聰匆忙寫下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在寶月話音落下的同時才放下筆,他的前襟已被汗水浸濕一片。

  寶月大師接過賦文看了看,他的表情平靜,眼中并無特别的神采。

  随後,寶月大師将紙交給了旁邊的小僧朗讀。

  “有木生于巉岩,名标禹貢之錄。禀玄冥之精粹,承崑墟之靈炁。其幹也,如珪如璋,戛玉鳴璋;其葉也,似鹜似鳳,翻霜翥雪。乃有嵚奇曆落之姿,虬蟠蛟踞之态。石髓爲膏以滋育,雲根作壤而栽培。”

  怎麽說呢?

  雖然運用了很多生僻字和看起來玄妙的詞語,但其實何聰這個《崖柏賦》的開頭攏共就說了一件事,那就是這裏有棵樹.

  “至若春煙澹泱,秋霭氤氲。或垂綸于斷壑,或拏攫于危岑。觀夫紋理萦纡,若河圖之隐現;年輪層疊,類洛書之推遷。匠石運斤,成螭虬之樽杓;公輸揮矩,制雲雷之幾案。昔者周公營洛,取其材爲明堂之柱;蔡邕過吳,截其枝作焦尾之琴。”

  第二段就更是車轱辘話連篇了,細究下來基本是都是廢話,無非就是“木頭都能幹什麽用”,有的内容寫的已經有點跑題了,跟崖柏的關系不大。   

  不過接下來的第三段也是最後一段,倒是稍好一點,強行上了些立意。

  “至如貴胄焚香,必擇其根爲杵臼;高僧叩磬,須選其幹作椎桙。然其性禀孤貞,不同桃李。不随東風以搖落,豈逐西陸而凋衰?雖遭瘴雨之侵淩,愈見蒼髯之崟崟;每遇嚴霜之摧挫,轉增翠鬣之森森。昔王子猷種竹,未足比其清标;陶淵明栽柳,讵可方其勁節?”

  聽完以後,計雲嘀咕了一句。

  “言之無物。”

  饒是如此。

  其實單論“限時臨場作賦”這件事情,能做到,就已經超過很多人了。

  更何況,裏面還用了不少生僻字和典故,可以說何聰這篇賦寫的不夠好也沒什麽内容,但作賦的基本功确實不差,其人在縣學能名列前茅确實是有點東西的。

  旁觀的衆人當然也清楚這一點。

  所以,在衆人看來,雖然陸北顧表現的很有勇氣,但第四關的勝負,随着這篇《崖柏賦》的新鮮出爐,幾乎已經定下來了。

  除非,陸北顧也有臨場作賦的能力,并且表現的比何聰更好!

  韓三娘擔憂地看向陸北顧,卻見他正負手而立,凝視着那株千年崖柏。

  山風拂過,松蘿輕舞,陽光透過針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陸北顧的眼神逐漸變得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物。

  “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

  方才是一遍立意,如今是二遍修詞,陸北顧所要寫的這篇宋賦,已然随天地浩然之氣,化爲胸中成竹!

  而何聰見寶月大師久久不語,雖然自覺寫的還行,卻也有些忐忑。

  “賦文結構倒還算是工整。”

  寶月大師評價道:“然此賦摹南朝骈賦绮靡之風卻乏《哀江南賦》之神,工于琢句,乏于氣韻,堆垛故事,空陳形貌,徒事鋪排,無關崖柏之氣節至于用‘周公營洛’、‘蔡邕過吳’等典,雖炫博學,實割裂文意,總體看來,隻能算差強人意。”

  寶月大師的評價當然是極中肯的,但聽了這話,素來自傲的何聰面色還是變得有些難看了起來。

  他勉強拱了拱手,走了回去。

  先鎮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雖不如州學上中舍之作,但你能臨場做出來,便已經勝過這些人了。”

  何聰琢磨了一下,點了點頭。

  理是這麽個理,畢竟寶月大師覺得他寫的匠氣,根本原因那是因爲寶月大師的文學水平太高了,而非他何聰的水平太低。

  在何聰看來,陸北顧表現的自信滿滿,但真論起作賦來,定是遠不如他的。

  畢竟,除了那次李磐偏心的策論以外,陸北顧在縣學的各種考試裏,可是從來都沒有超越過何聰任何一次的!

  “下一個。”

  陸北顧對寶月大師行禮,随後走向案幾。

  在方才點評之時,他已經完成了趙抃所授“三遍法”裏最後的“三遍煉字”,心中再無阻滞。

  案幾上新的宣紙被山風吹得微微卷起。

  陸北顧的手腕懸于紙上,略一沉吟,随即落筆如飛。

  “裝模作樣。”

  完成任務心情放松下來的何聰低聲嗤笑,轉頭對身邊的先鎮道:“看他能憋出什麽好文章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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