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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歲月
“媽媽!媽媽!我今天看見蛇神大人了!”
年僅七歲的少年像一陣海風衝向岸邊, 小腳丫在濕潤的沙地上留下一串歡快的印記,他的母親正在彎腰收拾晾曬好的魚乾,海鹽的氣息混雜著陽光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
“都叫你別去那邊的山崖了, 很危險的知不知道?”
中年婦人直起身, 用腰前圍巾擦了擦手,替兒子拂去臉頰上不知何時沾染上的泥點和草屑,眼裡卻沒多少責備。
“但是我真的看見蛇神大人了!和傳說的一樣, 祂真的是雙頭!”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手舞足蹈地比劃著, 依舊在興奮地說著自己的‘奇遇’。
“就在那邊的海面下, 好大好大!”
夕陽將海面融成一片流淌的黃金, 波光粼粼,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就在這片炫目的金光下,少年瞥見兩道龐大修長的暗影在水下優雅地滑行。
好奇心驅使著他爬上危險的懸崖邊緣, 少年才驚覺, 那分離的兩道陰影竟最終連接為了一體。
那一定就是他們梅喇一族代代相傳的信仰!是他們的蛇神大人海德拉!!!
盡管只是驚鴻一瞥, 那陰影便消失了, 但這份震撼已深深烙印在了少年心上,令他倍感興奮。
見孩子興奮地跑開,說是要把這件事說給小夥伴們聽,母親無奈搖搖頭。
“記得過會兒回家吃飯!”
“知道了!”
少年的聲音隨著海風飄了回來。
母親繼續著手裡的活計, 周圍一起勞作的婦人們都是沾親帶故的族人,紛紛笑著打趣。
“哎呀,這孩子這活潑啊,和他父親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
“是啊,也不知道孩子他爸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都已經出海一個月了, 也該回來了吧。”
梅喇一族是個依海而生的小部落,攏共不過幾百人,男人們在魚汛期結隊出海,女人們則留守村落,照顧老小,處理漁獲,每一次出海,都牽動著全村人的心。
距離男人們出海捕魚已經快一個月了,按照往常的經驗來說,他們也該回來了。
女人們都充滿了期盼,畢竟捕魚船隊裡有著他們的父親,丈夫和兒子。
然而,一周又過去了,海平面盡頭依舊沒有出現熟悉帆影。
清晨與黃昏的海邊,聚集起來眺望的女人們越來越多,村中的氣氛日漸沉寂,焦慮像潮濕的海霧般彌漫開來。
連最年幼的孩子也察覺到了不安,空氣中少了往日的歡鬧。
終於,德高望重的老村長將大家召集起來,他的面容凝重,似乎也在無形傳達著這份不安。
“從明天起,我們分班輪流,日夜在海岸線巡邏,同時,我會主持祭典,向蛇神海德拉大人祈禱,祈求祂庇佑我們的親人平安歸來,直到找到他們為止,每日勞作後,大家都來與我一同祈禱。”
盡管只有七歲,少年也已懵懂地明白‘海難’意味著什麽。
即便更小的孩子,尚不理解複雜的概念,也能從母親們紅腫的眼眶和壓抑的啜泣中感受到沉重的恐懼。
出海的船隊只會帶上最多一個月左右的食物與淡水,這已經超出一個星期了都沒能返航...
在村長帶領大家虔誠祈禱時,少年也沒有閑著,他每天都跑到當初望見蛇神的那處懸崖,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浩瀚無垠的大海呼喊:
“蛇神大人,您有見過我的父親嗎?還有我朋友們的父親!”
“拜托了!蛇神大人!如果您見過他們,請指引他們回家吧!”
“蛇神大人——!”
他的聲音被海風撕扯、被浪濤吞沒,但他一刻未停,堅信神明能聽見。
當天晚上,巡邏隊在海岸救起了搭在破碎木板上,奄奄一息的男人。
那是少年朋友的父親,溺水和失溫幾乎要了他的命,但到底還是頑強地活了下來。
但不知道遇見了什麽,男人醒來後便陷入了瘋癲,眼神空洞而恐懼,不認識相濡以沫的妻子,不認得撲上來哭喊的兒子,他抗拒所有人的靠近,蜷縮在角落,渾身顫抖,嘴裡反覆念叨著破碎的音節:
‘蛇...蛇...’
‘海...海...海德...’
‘不要...不要過來!!’
“孩子他爸啊!你到底怎麽了啊!”
少年好友的母親幾近崩潰,撲在丈夫的身上,好不容易盼來了希望,怎麽又變成了這副模樣。
村長讓人把他先關了起來,除了他的家人誰也不能見。
但...
船隊是‘蛇神大人’破壞的這個不知從何而來的消息還是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
村長明令禁止討論,依舊在虔誠的祈禱,但這樣反而讓大家更加...懷疑。
如果只是普通的風暴,沒有理由男人會發瘋,嘴中念念有詞的全與海德拉大人有關。
信仰的基石開始動搖。
那個曾帶來敬畏和希望的雙頭蛇神形象,在許多人心中逐漸扭曲、變質。
它究竟是庇護一方的神明,還是深藏於海底、製造災難的......
怪物?
日子在希望與絕望的拉鋸中流逝,出海的男人再也沒有第二個歸來。梅喇一族遭受了毀滅性打擊。
失去頂梁柱的家庭難以維系,許多母親最終選擇帶著老人和孩子,悲傷地離開這片承載著痛苦記憶的海岸。
曾經熱鬧的村落迅速蕭條,最終只剩下寥寥幾戶人家,固執地守著故土和渺茫的期盼。
少年也已長大成人,用尚且單薄的肩膀撐起了破碎的家。
母親不允許他出遠海,他只能依靠在近海捕撈些小魚小蝦,勉強糊口。
這樣捕到的魚蝦並不多,大多也不是價值高的,賣不了幾個錢,但也能勉強活下去。
生活仿佛蒙上了一層灰翳,渾渾噩噩。
直到青年參加了好友父親——也是那次出海唯一幸存者的葬禮。
男人到底沒能擺脫夢魘,在長年的瘋癲後耗盡了生命。
葬禮結束後,昔日好友找到了他,好友和母親當年離開了村子,但兩個孩子的情誼並未斷絕。
“母親本不讓我告訴任何人。”
好友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但我覺得還是告訴你比較好”
“什麽?”
青年還沒有意識到這件事的重要性。
“父親在去世之前,清明了半日,將那時的遭遇講給了我和母親聽。”
“誒?”
那是一場身處其中便覺得天翻地覆的恐怖風暴。
大海從來不是仁慈的母親,它時而慷慨,時而暴虐,吞噬生命時從不問是非對錯——無論你是否心懷敬畏。
“但其實。”好友的聲音將青年從對海洋威能的恐懼想象中拉回,“暴風雨來臨之前,船長就已經察覺不妙,提前下令返航了,但他們在海上迷失了方向。”
青年不解,梅喇族的男人都是與海搏鬥的好手,對天氣變化極為敏感,更別說方位了。
“怎麽會?羅盤呢?沒有起作用嗎?”
“羅盤...父親說,指針像是被無形的手撥弄,瘋狂旋轉,根本指不準方向。”
好友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關鍵的信息。
“他們原本寄希望於地標和燈塔,傍晚時分,他們甚至隱約看見了熟悉的海岸線輪廓,可是在夜幕降臨之後,卻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們沒能看見燈塔的光。
燈塔之光對於夜歸的航船而言,那不僅僅是希望,更是生命的保障。
沒有那束能穿透雨幕和黑暗的光芒,船隊就像盲人失去了拐杖,只能在狂暴的海洋中無助地漂流,最終被引向死亡的礁石或無盡的深淵。
“為什麽?”青年喃喃自語,眉頭緊鎖,“我記得很清楚,那段時間,村裡從未接到過燈塔熄滅的消息,守塔人也從未提及......”
好友無奈搖頭。
“父親說不久之後,風暴降臨,船隻被海浪撕碎,他只能無助地抱著一塊浮木,然後看見了海底下遊過的陰影。”
但到底是不是海德拉大人做的,如今也無從得知了。
有些悲傷是不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減少的。
燈塔...
當初由梅喇一族建立的燈塔,如今已經徹底廢棄了,因為已經不會有人再遠航。
但如果不是燈塔的光不知為何熄滅了,他們的父親就不會死了。
他們分明能夠返航的!
——
‘哥哥,你在想什麽呢?’
‘我在想,如果當初的我們,沒有回應那個孩子的祈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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