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她當如是_雲端上弦月【完結】

第36頁

第36頁

 

 

  追思會最後的環節是瞻仰遺容,慰問家屬。但,家屬區的站位有些奇怪,祁如是站到第一個,接下來依次是徐思源、袁與音、藍青雲、林葉。來吊唁的賓客大多是學校的同事,有好幾個人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只是礙於這樣的場合,沒有一個人開口問緣故。

  追思會結束,祁如是讓藍青雲去送學校同事,慕容夏夢主動要求留下來陪她。接下來,是要送去火化。祁如是不是很想去焚化爐現場,但袁與音想去。可如果袁與音一個人去,祁如是又不太願意。最後徐思源做主,讓慕容夏夢和林葉陪著祁如是,自己和袁與音一起去現場守著。

  慕容夏夢陪著祁如是坐在殯儀館連廊裡的休息區,林葉見她倆有話要聊的樣子,便自己找了個稍遠的位置坐著。

  祁如是低著頭,但情緒並不低落,就像是等待完成一項工作。她對慕容夏夢說:“其實你不用陪我,我沒什麽事。”

  “莫處很爽快地批了假,我總不能借著陪你的名頭請假,然後去做別的吧。”慕容夏夢見祁如是心情似乎確實沒那麽壞,又忍不住問道,“其實今天,大家都有點好奇……”

  “好奇什麽?”祁如是抬眼看向她。

  “剛剛在追思會家屬區,藍教授怎麽跟你不站到一起?站到你旁邊的卻是思源姐姐,你的同學。”

  “你是怎麽想的?”祁如是沒有正面回答。

  慕容夏夢心裡不是沒有疑問。她很多次見到徐思源接送祁如是,之前各種會議或宴席,也經常看到她倆在一起。當然也有工作上的原因,可她倆的互動看起來遠遠超過了一般的同學甚至朋友關系。但是,慕容夏夢向來不喜妄加揣測身邊人的私事。

  祁如是將慕容夏夢的猶疑盡收眼底,她微微頷首:“就是你想的那樣。”

  “啊……”慕容夏夢微微睜大了眼睛,雖然心裡有所預判,但當事人的直白還是讓她有些錯愕。

  祁如是也不想瞞她,她帶著幾分釋然的語氣說道:“其實,我回國沒多久就和藍教授離婚了。只是礙於一些工作上的緣故,沒有對外聲張。”

  “小祁姐,你放心,你自己不說,我也不會告訴其他人。”慕容夏夢握了握祁如是的手,“小祁姐,雖然跟你認識的時間不算長,但我覺得,從認識你到現在,我感覺你越來越有活人感了。”

  “活人感?”祁如是眉梢微蹙,顯然是對新生詞匯有些困惑。

  “嗯……”慕容夏夢在腦子裡組織了一下語言,才道,“就是,剛剛遇到你的時候,感覺你有那麽一點點難以接近,做事總是一絲不苟,做人也有點一本正經。雖然也交流,但是總感覺和你之間有一道看不見的屏障,有時候想跟你說話,還要先想想能不能跟你說,適不適合跟你說。”

  她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但後來,我發現好像什麽都可以直接說出來了。我原本以為是由於我們越來越熟了,但後來我發現是因為你整個人在變,越來越松弛和舒展,笑容也越來越多,所以我才敢在你面前越來越隨性和放肆。”

  慕容夏夢說到這裡,忍不住拍了拍她的手:“而且,現在我知道這些美好的變化,是誰帶給你的了。看得出來,思源姐姐也是很好的人。”

  “是的,她很好。”祁如是複述了她的話,代表肯定,“也謝謝你願意分享的這些話,你對我的看法。這些對我很重要。”

  祁如是不知道,正當她和慕容夏夢交心的時候,另一場對話也在悄然發生。

  焚化爐前,袁與音望著緊閉的金屬爐門,一直緊縮的眉頭突然松弛了些,送祁守拙到了這一程,她覺得自己對他算是盡心盡力了。這時,她忽然轉向身側的徐思源,聲音像一陣風飄進徐思源的耳朵裡:“徐小姐,你可能不知道,我很早就聽過你的名字。”

  徐思源並不太想與她寒暄,但對方主動搭話,她也不好置之不理,故而心不在焉地接了句:“是嗎,有多早?”

  “大概十年前吧,如是的媽媽,詹老師還在的時候。”

  “十年前”三個字像一顆顆石子,驟然投入徐思源平靜的心湖。她猛地抬眼,先前的漫不經心蕩然無存,只剩下全然的專注,屏息等著她往下講。

  袁與音感受到她的目光,轉過頭來,語氣更加急促了些:“一開始,我其實是詹老師請的護工。她查出腸癌住院的那天,守拙就在護士站讓她們幫忙聯系護工,於是找到了我。後來每一次化療、每一次複發住院,直到最後醫生建議回家姑息治療,都一直是我在照顧詹老師。我和守拙,也是在詹老師離開後,才慢慢走到一起,搭伴過日子的。”

  徐思源想聽的顯然不是這些瑣碎的過往。她不關心不是袁與音和詹似錦的淵源,更不在意她與祁守拙的感情始末。但她看得出來,這些話在袁與音心裡壓了很久,若是不讓她一吐為快,或許永遠也等不到自己真正想聽的內容,所以也沒有打斷她,等著她自己說下去。

  “十年前,詹老師住院化療期間,跟如是發生了一次激烈的爭吵。爭吵過後,如是就跟青雲結了婚去了D國。”

  袁與音沒有直接說出爭吵的內容。這刻意的留白,好似在故意等著徐思源主動問她。

  徐思源果然追問道:“如是和她母親,因為什麽而爭吵?”

  徐思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

  “那天我的確在場,那應該是我唯一一次見到詹老師發那麽大的火,也就是在那場爭吵中,我知道了你的名字。”袁與音這才不緊不慢地將那天的事,向徐思源和盤托出。

  第34章 答案

  “看你的樣子,我猜,你並不知道小祁為什麽會和藍青雲結婚,一起離開星城。”袁與音的講述以此開頭,“在我看來,那時候的小祁,其實是用最笨拙的方式保護了你。”

  那是個看起來再尋常不過的日子,在醫院的病房裡,祁如是和母親詹似錦整整交鋒了一下午。袁與音也一直沒想明白,為什麽明明病重的是詹如錦,可看起來痛徹心扉的卻是祁如是。

  袁與音的講述,像一把老舊的鑰匙,費了些勁才終於打開塵封十年的記憶之門,晦暗卻又清晰地為徐思源拚湊起了遙遠的場景——

  “小九,你過來,”詹似錦半倚在病床上,點滴順著透明導管一滴一滴往下墜,流向她瘦削乾枯的手上,她的臉蒼白卻依然威嚴。她手一抬,示意女兒離自己近一點。

  “媽,什麽事?”祁如是走到床榻邊,刻意與母親保持著一臂距離,筆直而恭敬地站著,像等待訓話的學生。她的聲音很輕,有一種疏離的陌生感。其實,自從離家去至禾女中寄宿之後,祁如是跟詹似錦之間就越來越像師生而不是母女,所以她早已不習慣離母親太近,但畢竟母親病重,不適合忤逆她的意願。

  “媽希望你跟藍青雲結婚,等大學畢業就一起出國。他去D國攻讀博士,你剛好過去陪他。彼此也能有個照應。”詹似錦說得雲淡風輕,好像在描述一個什麽物件,或預言一個什麽結局。

  什麽,陪誰?祁如是以為自己聽錯了,一時僵在原地,發不出半點聲音。藍青雲,不過是媽媽班裡的一個學生,因為成績優異受到了她的青眼,又因為生事微渺得到了她的資助與偏愛。但對祁如是而言,藍青雲僅僅就是有過點頭之交的、自己媽媽的學生,連兄長、朋友都算不上,更沒有半分的兒女情長,現在卻忽然就要嫁給他?

  詹似錦完全忽略了她臉上的震驚與茫然,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平穩,語速均勻,仿佛在給她布置一份必須完成的限期作業:“下周選個日子,同藍青雲把結婚證領了。他會協助你辦好簽證等一切手續,去了那邊他也會把你安排妥當。到時,你也不用著急工作,安心照顧好他的飲食起居,有時間再學點什麽充實下自己。”

  詹似錦說的每個字,祁如是都聽得清清楚楚,但落到她耳朵裡就成了一堆晦澀難懂的亂碼,拚湊不出一丁點兒合理的邏輯。她完全不明白為什麽詹似錦可以把結婚、簽證、出國,說得像明天去教室補一節課一樣,輕輕松松,理所當然。

  祁如是看著母親波瀾不驚的臉,隻覺得那樣陌生、那樣殘忍。難道她的人生從來不需要征求她的意見,只需要按母親的要求,按部就班地執行就可以了嗎?

  “我為什麽要嫁給藍青雲?”祁如是心裡很氣,但面對詹似錦,她一張嘴,氣勢就弱了。她緊緊咬住下唇,握拳的手指深深嵌入掌心裡,靠著這樣尖銳的疼痛,她才能勉強維持住鎮定,不至於當場崩潰。

  “我要你嫁給藍青雲,他適合你。”詹似錦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任何多余的解釋,只有不容置喙的強硬,像一把利劍,直插祁如是的胸膛。

  呵,原來不是商量,是命令。祁如是在心底發出一聲自嘲的冷笑,從小到大,刺向自己的穿心之劍,似乎每一次都來自於母親。她真的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什麽。

 

Top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