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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有傳言稱,此人有誘妖之能,往往在月圓之夜,截取活人四肢為宴,以人換些小妖驅使,其中殘忍驚人之處,聞聽之人無不悚然,按理說,這應當是個膽大之人,但其人行事,又格外膽小,往往有個風吹草動,就要轉移地方。
這些年來,紅鶯嬌在魔教搜集心月狐的消息,柳月嬋也聯系了不少道門比較隱秘的消息渠道,既與妖物相關,對於這經常販賣小妖物的黃道士,柳月嬋自然也聽不少人提起過。
略略回憶三百年來所遇所知,還有紫薇幻境後來的種種變化,柳月嬋很快便將李元昊與此人,串聯了起來。
這時候的黃黍僅是築基期大圓滿的修為,柳月嬋並不懼他,但依著回憶裡此人的逃跑能耐,柳月嬋也不敢小覷他。
她托紅鶯嬌探查,一是試一試自己的新陣法效用,二是看看金丹期修為的哈桑能否被他們發現端倪。
這一試,果然有許多收獲。
紅鶯嬌因著移形換貌之術,對變幻形貌的人觀察極為細微,雖說偶有不靠譜之處,但大部分時間,柳月嬋還是相信她的能力。從紅鶯嬌的反饋來看,以李元昊目前在紫薇幻境的身份,整個槐山道還沒有金丹期的修士供他驅使。
哈桑既護佑紅鶯嬌身邊,若有修為相當難纏之人,也不會放任紅鶯嬌一個人先進洞穴。
而黃黍本人,能從魔教秘法和她所在陣法中,隱約發現紅鶯嬌的所在,可見此人對陣法的掌握也不錯,當年能在紫薇幻境那麽多人圍剿下逃開,也確有依仗,黃黍道人身後掛滿符篆小牌的破爛布袋想來別有乾坤,不得不防。
自己的新陣法與引氣樁配合,鎖定黃黍的蹤跡並不難。
她曾懷疑過過李元昊既是五藏山後人,是否會為了報仇,與妖族合謀向紫薇幻境報仇?可細細想來,五藏山與妖族的仇,更甚與紫薇幻境,幾率不大。妖族開鬼門,對紫薇幻境而言,並沒有什麽好處,與各家道門,也絕算不上好事。
可若僅妖族所為,那珍瓏禦印又如何解釋?
當年之事猶如一團迷霧。
柳月嬋倚在窗戶邊,輕輕歎了口氣。
她不是不能拜托紅鶯嬌讓哈桑解決黃黍,可是之後呢?她讓紅鶯嬌探查洞穴,哈桑哪怕一時不清楚她的目的,也會覺得她在利用紅鶯嬌。
魔教既然隱藏了紅鶯嬌的身份,她這個道門弟子,即便是被紅鶯嬌糾纏,魔教的人也會覺得是她故意接近,別有目的。哪怕是紅鶯嬌主動幫忙,可只要紅鶯嬌受了傷出了事,魔教也會掛到她頭上。
上輩子如此,這輩子,也不例外……
哈桑主動暴露在柳青旋面前,已是隱隱的預兆。
紅鶯嬌總是嬉皮笑臉,極少在她面前提魔教的事情,可聖女之徒,如此年輕,即便修為進益極快,魔教十六方地界,明暗兩宗,真能服她?歷代魔教聖女之爭以血鋪就,若不是最後紅鶯嬌判教,各家道門也不會知道魔教這一代的繼承人只有一個。
魎都之門那日,柳月嬋才知道魔教至寶化鈞斧竟要以血脈喚之。而赫蘭聖女之後,除了紅鶯嬌再無旁人可令化鈞斧。
既如此重要,那魔教在紅鶯嬌判教後的種種追殺之舉,便有些蹊蹺了。
一雙幽深的瞳倒映著窗外的明月,隨著揉花碎玉訣突破在即,她近日總有些難以入睡,便是打坐也破感煩悶。
又是幾日過去。
上巳節,槐山道燈會。
入夜,白宅的燈籠點亮,幾個修為不錯的白氏弟子走到門外,只見他們手一揚,無數未點燃的燈籠飛入天空,又有人撚起長長的火繩輕輕一彈,瞬間火繩裂成一塊塊燃燒起來,白氏弟子捏起法訣,將那長長的碎火繩迎上天空一甩……
一場火雨潑天入夜,很快點亮了白宅上空無數的燈籠!
燈火明時月色明,煌煌如螢,丘玉函舉傘從白宅大門而出,身後正是柳月嬋和柳青旋師姐妹。
街道巷尾,人潮如織。
第105章
槐山道的百姓走出家門,在燈火的照耀下,聚集水邊,因著槐山道特殊的地形,周圍山多,水亦多,漓江穿過這裡的屋舍,留下依水而建的一處水街集市,此處有槐山道自己的銀樓、西苑、當鋪以及油坊和宰牲鋪子。
丘玉函帶柳月嬋和柳青旋師姐妹去的,是屬於水街集市獨有的蘭湯館。
熱騰騰的水汽從露天的蘭湯館向天空蒸騰而去,如同一團霧,少年少女分別前往不同的蘭湯館,將面容和雙手洗的紅潤,再帶著喜氣從館內走出,往水邊放河燈。
“月嬋姐姐,青姐姐,我們槐山道的上巳節,與凌雲城的習俗可有不一樣的地方?”丘玉函拉著柳月嬋的手往蘭湯館裡跑,歡快的聲音清脆響亮。
柳青旋快步趕上,笑道:“我們凌雲峰附近方圓百裡都是飛雪,不過上巳節。”
柳月嬋在丘玉函眼神示意下,學著身邊的娘子婦人們拿過岸邊木桶的葫蘆,卷起袖子舀水洗了洗胳膊和面頰,溫暖的湯水帶著一股清淡的草藥香味,這讓她有些恍惚,想起自己第一次來槐山道的時候。
“竟一直下雪麽!”丘玉函驚呼一聲,轉頭看柳月嬋,見柳月嬋有些出神,解釋道:“那月嬋姐姐第一次過上巳節嗎?我可要賣弄一番了!”
柳月嬋並沒有說自己知道,只是看著身邊的師姐和好友,笑道:“洗耳恭聽。”
“這上巳節各地都有,但我們槐山道的習俗有些不同。先人有言,歲時祓除,是月上巳,官民皆潔於東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為大潔。但這世間,除了太澤,哪裡還有官府呢,當年妖獸橫行,水邊也十分危險。我槐山道之民,若無修士組織,是萬萬不敢去水邊的。”
“那時喝水都難,大城之中或有世家鎮守無虞,可以濯水沐浴,可我槐山道卻做不到這一點,便是用水都十分珍惜,如何能用來沐浴。於是,我們白氏一族,到了節時,便建了槐山道第一個蘭湯館,供槐山道子民免費取用。”
丘玉函露出回憶之色道:“只需挖一座池子,讓修士引地下源源不斷的湯泉水,用春日的草藥鮮花擲於其中,沐浴用於勞作的雙手,洗淨沾染灰塵的面容,便也沾了上巳節祈福平安的意頭,再放下河燈,讓災厄與疾病隨著水流而去……”
“這家蘭堂館也是白氏的嗎?”柳青旋好奇道。
“不是,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如今的蘭湯館都是槐山道的人自行建造。”
丘玉函見柳青旋十分感興趣,便指著水中的鮮花和藥材一一告知柳青旋是什麽,又細細說著一會兒去哪裡放河燈位置最好,哪裡看煙火更絢爛。
柳月嬋沒有說話安靜聽著,輕輕用手撥清波,溫熱的水流在她指尖滑動,又被她撩到胳膊上,水中宛如明月的面容,吸引了四周不少人的注意,又因那出塵的氣質令人不敢打攪。
熱氣騰騰的蘭湯館內,對半剖開的葫蘆水瓢不斷被拿起,又被放下。
池中的熱水蕩開一層層漣漪,映襯著夜空的長明燈,又倒映著男男女女歡樂喜氣的身影,到處都是嬉笑的聲音。
紅鶯嬌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白衣少女蹲在池邊,紅鶯嬌從她身後伸出一個頭,似乎很好奇她在做什麽,大咧咧叉著腰,脊背彎曲成一道漂亮的弧度,看湯水中柳月嬋的臉,柳月嬋因此發現了她的到來。
柳月嬋在很久以後,還記得這一夜的情形。
“噯……”
紅鶯嬌鬢邊常簪的大紅花隨著她傾斜的角度掉進了水中。
柳月嬋記得那朵紅花穿透水面時蕩漾的波瀾,和那一點從紅鶯嬌黑衣紅袖上折射出的幽暗光芒,她伸手撿起花,水中的明月和紅光便被揉碎了……
“這是什麽,玩水呢?”紅鶯嬌不懂槐山道上巳節的習俗,西南也不過這個節日。
上巳節是春天的節日。
凌雲峰沒有春天。
柳月嬋想,那春天是什麽呢?是地上裂了一條縫,萌芽的生機擁擠著從縫隙冒出頭,連同被封凍的雪水,從肌膚的溫熱一直燃燒到眼角眉梢。
她將手中的葫蘆水瓢舀滿水,抬手,遞給紅鶯嬌,垂眸道:“你洗洗。”
紅鶯嬌愣愣接過,看了看四周的人,她也不傻,很快明白了柳月嬋的意思,心道:這洗唰唰莫不是槐山道的節日習俗?真麻煩!
不過上次惹火了柳月嬋,這會兒紅鶯嬌就很聽話。
她蹲下,給自己卷袖子。
她動作粗魯,袖子寬大,一時卷不好,袖子沾了水,紅鶯嬌有些不高興,不耐地扯了兩下,忽然不動了。
胳膊一顫。
一雙細細的指尖挨上了她的袖子,紅鶯嬌愣住,想不明白為什麽柳月嬋會幫自己卷袖子。
燈火勾勒了柳月嬋面部的側影,在黑暗的遮掩下,紅鶯嬌從柳月嬋低眸垂首的溫柔目光中,感受到一種奇異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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