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頁
柳震心中不悅,便偏頭看了一眼柳如儀,柳如儀便上前一步道:“徐長老,我師妹外出歷練,尚未歸來。”
“哦?”徐秉生收回目光,“可惜可惜……對了,我見過你,數年前的仙門大典,凌雲宗奪魁之人,便是你吧?柳宗主門下當真人才濟濟。”
柳如儀溫和道:“前輩過獎了。”
柳青旋本不該在此,但她從齊晴處得了幾分口信,知道這太澤之人似乎想打小師妹的主意,便有心替柳月嬋聽一聽,這才在師父叫大師兄前往練武場作陪時跟了來。
“不過不在也無妨。”徐秉生蒼老沙啞的聲音似乎別有所指,“實不相瞞,小老兒此次前來,是受帝君所托,攜以珍瓏冊願與凌雲宗再結緣盟。”
珍瓏冊是何物?
柳如儀與柳青旋對視一眼,皆是不解。
但明顯柳震是知道的,聞言眼中竟有幾分驚訝,正要開口又想到什麽,對站在身後的柳青旋道:“青旋,你先退下吧。”
柳青旋知道在這宗門之中,大師兄顯然已被定為下一任宗主人選,若連她也要避開,定然是什麽只有宗主才能知道的消息。
只是這太澤長老那句“不在也無妨”聽著刺耳,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消息關系到小師妹身上,柳青旋便開口道:“師父,師妹外出已久,我給她傳個訊吧。”
柳震微微點頭,轉身示意徐秉生跟上,兩人轉向宗主堂去。
而在柳青旋傳訊之前,已有柳月嬋安排的人將神藥谷發生的事情傳訊給了柳月嬋,柳月嬋很清楚徐秉生既已出現,發生在三百年前的這樁有關太澤與凌雲宗的聯姻,便會由太澤提出,這才出發回凌雲宗。
回凌雲宗的路上,哪怕這段時間柳月嬋下意識不想回憶曾經的一切,三百年前的回憶也漸漸在腦海浮現。
柳月嬋還還記三百年前聽太澤來人,說到蕭戰天身份時的驚訝。
驚訝過後,就是高興。
她替蕭戰天感到高興。那時李長老經常給蕭戰天嘗試各種修複靈象的法子,可惜用處都不大,僅僅讓蕭戰天的經脈更寬了些。蕭戰天雖然勤奮,悟性也高,但是因為靈象受損,修為進益緩慢。
太澤物豐人傑,曾經的皇帝太澤憑借出眾的靈根拜入奎山道祖門下,也是道祖之後傳承保存最好的一脈,柳月嬋想蕭戰天有那樣一層的身份,哪怕父母已故去,尋找修複靈象的路子也多了許多。
她是高興蕭戰天能去太澤的,但蕭戰天不願意。
至於原因……
當年,所有人都知道,蕭戰天雖然舍不得從小長大的宗門,但更多的,大抵是因為喜歡她。
不舍得離開她。
三百年前,她與蕭戰天關系很好,幼時井邊伸出的手,見到蕭戰天被欺負時也常幫忙,而蕭戰天也不懼任何流言,哪怕被嘲諷獻殷勤癡心妄想,可還是會執著給送她禮物,向她請教學習。
通行令牌限制了內外門界限,因身負宗門厚望,同齡弟子也禁止與她多話,蕭戰天這樣主動親近不懼流言的師弟,便成了獨一份。
而當時還是外門弟子的蕭戰天,雖然靈象有缺,卻不氣餒,沒有外門一些弟子的油滑氣,十分好學,比起旁人搭話的廢話,蕭戰天除了一開始會說兩句廢話,後面觀她神色,便不再說那些,而是時常借著來找她,詢問一些修行上的迷惑不解之處。
這其中,最讓柳月嬋感到欣賞的是蕭戰天不過用了短短兩年,就將禦書台他能借看的書籍看了個遍。
雖然蕭戰天看的囫圇,但也因為他拿著這些不解疑問的詳細筆記,時常向柳月嬋討教,這才讓兩人的關系大大拉近。
凌雲宗的教習道法以“嚴而有度”著稱,而從古至今,在學習上,必然會有懈怠懶惰之人,因師父柳震極其厭惡貪圖享樂之輩,柳月嬋自小也對這類懶惰之人十分厭惡,那些向自己說廢話的人,她素來不怎麽搭腔,唯有向她尋疑解答之人會耐心回答,時刻提醒並牢記師父所說的動心忍性,在惡劣環境中磨礪自身的道理。
蕭戰天幼年的所作所為,也正應了柳月嬋喜歡的地方。
那時候的她,才十幾歲,並沒有對情愛有什麽深刻的印象,只是覺得被人喜歡能幫助弱小的感覺很不錯。蕭戰天也知道她一開始隻將他視為師弟,雖然喜歡她,時常送禮,但她拒絕了也不強求,隻憨憨一笑,隨著年齡增長,分寸拿捏的越來越好,實在令人難以討厭。
真正開始讓她考慮跟蕭戰天關系的源頭,便是由太澤提出的婚約一事。
這場婚約並不般配。
或者說,在三百年前,蕭戰天剛被發現是太澤皇室後裔時,絕算不上般配。
一個是靈象不知道何時能修複的低修內門弟子,一個是宗門師長篤定這一代破道飛升第一人的宗主關門弟子。
若是定下婚約,僅以壽命而言,一個遲遲無法修複靈象突破境界壽命早盡的男弟子,與一個當時看著就前途光明不會止步元嬰壽元無盡的女弟子,怎麽也不適合早早定下婚約。
太澤與凌雲宗相隔甚遠,素不來往,也沒有什麽值得用一個身負厚望的親傳弟子來換取聯合的必要。
一直到蕭戰天修複靈象,繼承太澤帝君,凌雲宗滅門之後,剩下的凌雲宗門人與太澤才統一口徑,催促她與蕭戰天完婚,成就這一段“珠聯璧合”的好姻緣。
不光紅鶯嬌期盼她與蕭戰天退婚,三百年前,也有不少人同樣認為,她和蕭戰天的婚約遲早會退掉,對宗主會同意這場婚事也十分不解。
在定婚的消息傳出去不久,本就對她死纏爛打,和蕭戰天極不對付的徐羽甚至對蕭戰天下了戰書。
結果出乎所有人意料,徐羽輸了,並在不久之後,於一次宗門秘境之中,被妖獸吞噬斃命。
往事驚如夢,回憶隻堪哀。
在返回凌雲宗的路上,距離凌雲宗越近,柳月嬋一邊煉化冰心蓮,一邊回憶當年發生的種種,這樣細細回憶,想著十幾歲時,自己的篤定,不禁讓柳月嬋苦笑著搖了搖頭。
這樁婚事本不該成的。
還是成了。
紅鶯嬌時常旁敲側擊打聽她跟蕭戰天的婚約,不是她不能說,而是柳月嬋不知該如何說起。
她很少後悔什麽事,但這樁婚事,柳月嬋確實後悔。
幼時她曾讀民間文章,讀過一個“夜郎自大”的故事:從未離開國家的夜郎國國君不知天高地厚,自認為夜郎國國內的山最高,河水最長,便篤定夜郎國是這世上最大的國家。
在她未明白何為“情”時,便誤打誤撞,自以為是定下有情道,在師長尚且猶豫不定,徐秉生言辭相激時,失了冷靜,為報宗門教養之恩,當著眾人面應下婚事,放言以有情入道,願與蕭戰天結為道侶。
那樣年輕氣盛的自己,叫柳月嬋每回憶幾分,都感到幾分窘迫。
年輕時雖很快察覺不妥,但事已至此,試試無妨,她抱著認真去愛一個人的心態,便學著去愛“蕭戰天”了,只是……
她以為“拿起”容易,只是因為她覺得“放下”也容易。
而有情一道,正是因為“拿起”不易,“放下”也不易,這才讓無數人寧可擇無情道也不想經歷。
這麽多年過去,她也終於明白,不是什麽感情都能通過學習得到,世人總有偏見,偏愛,不是因為人生來狹隘,而是感情,本身就是這世間最複雜,最難以勉強的奇妙感覺。
想到這裡,柳月嬋遙望西南方,神色忽有一絲恍惚。
第82章
凌雲峰山腰出現了柳月嬋緩緩前行的身影。
今日雪大,山間沒幾個人影。這個時辰正是上課的時候,新入門的弟子要讀《百家字》一類的基礎知識掃盲,有修為的弟子在凌風閣接受基本道法教學,大部分內門弟子即便有懶惰的心思,凌雲宗來客期間,既然不能去練武場,那怎麽也得圍著遠山堂的諸位長老們請教道法,凸顯一下凌雲宗的良好風氣,順便等自家師父和宗主路過時,留個好印象。
外門弟子勤奮不勤奮,就全靠自覺了。
何況資質低的外門弟子,這個時辰就是想全副心神投入學習也沒辦法,要做雜事。
柳月嬋踩著碎雪在山道走過時,伴著“啊呀”一聲,遠遠從天空落下一個掃雪鏟,待柳月嬋揚手催風將鏟子接住穩穩落地,便聽見一個稚氣的聲音。
“對不住,師姐,沒有砸到你吧……我不是故意的。”
柳月嬋抬眸看到遠處飛快跑來一個七八歲的女弟子,穿著外門服飾,惴惴不安的看著她,跑到近前,慢慢漲紅了臉,指著她腳邊的雪鏟。
“師姐,這個雪鏟是我的。”
柳月嬋看她生的有幾分熟悉,只是面前的女孩一直低著頭十分靦腆不敢看人的樣子,一時也想不起她名姓,便彎腰將雪鏟拿起。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