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頁
趙芷不知柳月嬋怕雷,甚至因為身體不適,靈氣運轉都有些不通暢,隻以為是柳月嬋靈氣不繼,想休息下這才落到船上,見柳月嬋戴著帷帽不說話,便自發跟船家問了去凌雲城的船資,又讓準備了兩間房休息。
來往凌雲城的商船,自然沒少見到修者,拿了錢應下,很快就準備好。
兩人坐上船,另一邊,紅鶯嬌追了一路,卻怎麽也沒瞧見柳月嬋的身影,倒是先柳月嬋一步到了凌雲城。
再入凌雲城,比起八年前,凌雲城的街巷可謂是大變樣,原本肅穆的冰天雪地一片白中,出現了許多不同顏色的彩旗。
也不是什麽大日子,竟還有舞獅表演。
城中西南角正在修建一座高樓,一個錦袍少年握著馬鞭,在高樓附近呼呼喝喝來回晃蕩,他約莫十九歲,生的十分英俊,連帶著四周不少姑娘偷偷瞧他,紅鶯嬌路過時本沒注意此人,只是匆匆一瞥,又覺得有些熟悉。
又見此人翻身下馬,一個仆人抱靴來迎,跪地給他換上乾淨的靴子……
紅鶯嬌低低咦了一聲,在周圍路人對高樓的議論聲中,終於想起此人是誰。
這少年,應當是凌雲城少城主,徐羽!
她雖沒見過活的徐羽,卻見過此人死的模樣,三百年前凌雲宗宗門秘境,這小子被妖獸吞噬斃命,後來被凌雲宗的人將那妖獸斬殺,取了個殘損的屍身出來,那時她無聊,移形換貌,在秘境裡遠遠瞧了這人一眼。
那時她對凌雲宗本無興趣,只是碰巧在秘境遇見凌雲宗的人,聽了一耳朵的凌雲宗八卦這才想去凌雲宗的地界瞧瞧。
什麽凌雲城少城主對宗主關門弟子死纏爛打,什麽凌雲城少城主落敗於蕭戰天心中憤懣這才來秘境,沒想到會丟了性命難以對凌雲城城主交待雲雲,聽著十足有趣。
因為想看看凌雲宗這修真界名門的熱鬧,紅鶯嬌這才一路同行。
然後,她遇見了蕭戰天。
再然後,又遇見了柳月嬋。
第55章
身在雲間,目窮天際。
待雷聲停了,撥雲散霧時,柳月嬋便跟趙芷一塊,又一次乘上枯葉竹,以極快的速度向著凌雲峰飛去,距離宗門越近,熟悉的清靈冷冽之氣便又環繞在身側。
柳月嬋看雲,趙芷看雪。
雖然知道回到凌雲城附近必然是一片飛雪,但看了這些時日的繁花春景,哪怕修士不用跟城中的百姓一樣穿著臃腫厚實,瞧著這雪,趙芷還是忍不住輕輕搓了下胳膊,“月嬋,從出山到回來,好像只是一眨眼的事情。”
“你知道曉師姐嗎,從我入宗門起就閉關,她就在閉關,到如今已經閉關二十多年,我連她一面都沒見著。等以後修為高了,也許過百年,也只是一眨眼……”趙芷悵然,“可這一眨眼的時間裡,我爹娘、哥哥嫂嫂的一生,也就過完了。每每想到這個,我就沒那麽討厭我爹娘,可又十分舍不得哥哥嫂嫂,恨不能當個沒有靈根的人,就待在家裡過百年便罷。”
“凝神,定氣。”柳月嬋看她一眼道。
趙芷慌忙念了念清心咒,心中的愁緒總算少了許多,歎了口氣道:“我道心未定,這才想東想西,修行也難有進益。”
“不著急。”
柳月嬋略有些出神,雲間的雪落在她頭髮上,被她輕輕伸手拂去。
柳月嬋如趙芷般二十歲時,道心也未定下,那時候她雖因著太澤的事,擇了有情道,但揉花碎月訣的有情道,只是道法之一,也僅僅代表著她日後道心所向,並非出世之道,而是入世之道。
師父柳震跟大師兄柳如儀修的便是入世之道,正常的結道侶,生兒育女,時時面臨紅塵種種誘惑與情俗相關,憑借定力磨練,動心忍性,執著修行之心,乃至於開慧明悟,以求天地道法自然。
這也與凌雲宗教習道法內外兼修,通明自然相符。
凌雲宗大部分弟子修習的都是入世之道,但既是入世,面臨種種天性跟欲望,難免會有修者在道侶、親友逝世時,難以調解自身,導致道心崩毀。
由此,便又衍生出世之道。
凌雲宗百裡成冰,千裡飄雪,進入山峰的弟子,若是想脫離曾經的人世俗事,避親友,離愛欲,遠貪妄念,也可擇出世之道,強製割舍感情,心不動,耳不聽,身不接觸,待親友百年後,感情自然淡薄,佐以關乎忘情淡情的道法,在修行上也可大有進益,只是往往難過化神期心魔關。
然而這世間,能到達化神期的修士到底極少,心魔關也不是不能借助外物法寶抵禦清醒,反倒是前期修行壽命有限,若是被俗事羈絆崩毀道心,更讓一些修者感到無法接受。
修行本是逆天而為,壽命天資有限,往往修者衡量利,沒有把握入世修行,便會擇出世之道。
曾以為按照師父的期待,背負宗門的期望而修行,就是她修道的目標與意義,這些東西無外乎與“恩情”相關聯,前期確實能叫她勤勉刻苦,卻無法支持她忍受清修孤寂,數百年如一日,持之以恆精研道法。
二十歲那年定下有情道後,若是蕭戰天與她同心同意,沒有後來發生的那麽多事情,沒有遇著紅鶯嬌,或許她的道心就平穩許多。三人同行那段時間,柳月嬋不知多少次想要改修無情道,卻每每機緣巧合下因著蕭戰天的緣故無法成功。
貪癡愛恨,糾纏蹉跎。
曾經,柳月嬋不明白,為何十幾歲那年師父跟師兄師姐知道她對蕭戰天多有照拂,會阻攔著讓她少見蕭戰天。
那時候的她,跟趙芷如今的茫然又有什麽不一樣呢?
年輕的時候,以為短短二十年,就能看盡往後數百年的時光,想著道心不定,便要早早尋個目標定下,以為所有的不懂得,都能在書本中尋得解釋跟道理,以為世間非黑即白,以為赤子之人以“真心”待她,她便也要回報以“真心”。
殊不知,時移世易,人心易變。
她以為的“真心”,也未必就是“真情”。
“道心未定,也並非一件壞事。”柳月嬋看向趙芷,“這世間許多年輕的修者,早早定下道心,但真正能堅持道心直至破界飛升的人,很少。”
“不著急。”柳月嬋又重複了一遍,那聲音十分輕柔,與回來這一路的陰鬱清冷很不同,仿佛面前的少女正回憶著什麽讓人難以揣測的心事,眼角顯出幾分柔和,但很快,那細細的眉就蹙了起來,“總歸,要想清楚你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這後頭一句話,趙芷被柳月嬋忽然加重的語調嚇了一跳,隱隱約約竟有種上課時被長老們訓誡之感,配合柳月嬋清冷嚴肅的年輕面容,趙芷一瞬間竟覺得柳月嬋是不是當成了某個小輩的錯覺。
但這天上,除了自己跟月嬋,也沒別人了……
“嗯嗯嗯!”趙芷認真點頭道,“月嬋你放心,你的話我會記住的!我師父也常說,我心亂,這時候想著定道心,那叫好高騖遠……”
好高騖遠!
柳月嬋一時語塞,半響,強撐著苦笑了一聲。
凌雲城上空飛過一道竹影,紅鶯嬌是沒瞧見的,她自從見了凌雲城少城主徐羽後,原本發熱的腦袋總算是涼快了,那些個死死活活的人,或遠或近的羈絆,無不提醒著她過去三百年的點點滴滴。
“哎,煩死了!”紅鶯嬌捋了一把洗完澡落在面頰的頭髮,憤憤拿過客棧房間裡一把梳子梳頭髮,一個用力,拔下一縷“嘶”的一聲,“可惡,這討厭的梳子都跟我作對!”
紅鶯嬌將木梳丟在妝台上,頭髮也懶得梳了,翻身往床上一躺,室內燭火明亮,外頭時不時有人上樓下樓,腳步聲雜亂,小二的呼喊也未斷絕後,聽得紅鶯嬌眉一動,一股子無名火忍了半響,到底沒撒出去,全悶在心裡。
沒辦法。
這會子,紅鶯嬌心裡後悔。
從前不是沒跟柳月嬋大吵過,但重生回來,這還是頭一回,先前那些小打小鬧柳月嬋是不會放在心裡的,可這次吵架跟先頭不一樣,舊事重提不說,說的還是她兩最在意的,她跟柳月嬋爭了三百年的蕭戰天。
臭男人的話說出去是很爽。
說完沒多久,紅鶯嬌悔的腸子都要青了,連帶著臉色也犯青。
先前吵架那會兒,柳月嬋說她自欺欺人,說她違心處事的話,紅鶯嬌聽是聽了,但愣是一星半點沒過心,僅僅過了個耳朵,隻抓住了幾個柳月嬋話語裡透露的幾個關鍵詞,過了一晚上心裡頭的火都下不去,緊趕著追到了凌雲城,翻來覆去想的也還是柳月嬋那幾句話。
——那我就放心了。
——沒想到你這麽大方!
——這喜酒,大約過幾年,你就能喝上。
“成親!”紅鶯嬌冷笑出聲,一個鯉魚打挺,將被子從床上踢下去,“可惡!柳月嬋你這家夥,出爾反爾,我就知道,你說過的話都是放屁!”
Top